时至今日我才恍然发觉,侧室的名分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座无形的牢笼。无论我想去何处,都会被值守卫兵客客气气地拦下,这般处境与牢狱无异,我的活动范围,甚至还比不上府里寻常丫鬟。为尽早见到正文、解开我们之间的种种误会,我不顾慧心极力劝阻,脱下自己的锦裙换上她的丫鬟衣衫,又让她穿上我的服饰留在房中,假扮我的模样。
我柔声反复安抚劝慰,慧心才勉强答应同我互换身份,替我守在房中,等我归来。经她再三恳切央求,我只好许诺必定尽快折返,她这才肯放我离开。循着慧心先前交代的路线,我一路小心翼翼摸索着往藏书阁走去。慧心说过,每到傍晚,正文便会前往藏书楼批阅奏折,只要我没有找错去处,定然能在此与他相遇。
路上虽说绕了几段弯路,好在慧心事先将路线交代得详尽清楚,我总算顺利寻到了藏书阁。我端着慧心备好的茶水,装作侍奉的宫女模样,打算蒙混过门前守卫悄悄入内。可我演技太过生疏拙劣,刚上前便被侍卫一眼识破身份。
对方认出我是西宫妃嫔,倒也没有刻意为难,只是劝我在门外等候,言道王上批阅奏折时素来不喜旁人打扰,若是贸然惊扰圣驾引得龙颜大怒,我与他都要遭受责罚。
我听从了侍卫的劝诫,安静立在门外等候。藏书阁的大门并未紧闭,从我站立的位置,恰好能望见正文端坐于正堂案前处理公务。他垂首翻阅着一卷卷竹简,神情专注认真。
等待的时光总是格外漫长,我频频朝殿内张望,他翻阅文书的动作始终不曾停歇,时而垂眸凝神思索,时而提笔在简册上落笔批注。不知伫立了多久,我的双脚早已酸胀发麻,可正文依旧埋首于公务之中,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我终究按捺不住,转头向身旁的侍卫轻声询问:
“你们大王平日里都是这般勤勉不休,从不知疲累吗?”
“大抵向来如此,国事繁杂,诸多要务都要王上亲自定夺。您今日来得不巧,恰逢王上忙于处理公务。”
失落瞬间涌上心头,或许我确实该另择时日再来。我轻轻活动了下早已酸胀的手脚,转身打算就此离去。
“何人在外喧哗?”
殿内忽然传来正文低沉的声音,话音落下时,他抬手合上了面前的竹简。
我心头一喜,连忙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水,缓步走入殿中,学着平日里慧心行礼的模样微微俯身作揖,轻声禀道:“叶琳珊参见王上。”
他搁下笔,目光落在我一身丫鬟装束上,自上而下细细打量着我。我心中忐忑,生怕他怪罪我私自出逃、擅闯藏书阁的鲁莽举动,没等他开口斥责,便急忙抢先解释:
“我并非有意这般打扮,实在是一心想要面见王上,可宫中守卫森严,我被困在西宫处处受限,万般无奈之下才想出这个法子,斗胆乔装前来,还望王上恕罪。”
正文神色沉静,淡淡开口问道:“你这般费尽心思、千方百计也要来见我,究竟所为何事?”
我正要开口倾诉心中委屈,话到唇边却骤然顿住。此番前来,我固然想要解开往日误会、向他致歉,可更要紧的,是设法留在藏书阁,借着海量古籍暗中搜寻石像生法阵的破解之法。若是直白说出真实来意,必定会被他断然回绝,往后再难寻这样的机会。思及此处,我迅速压下原本想说的话语,换了一番说辞:
“我今日前来,是特意向王上赔罪的。上次之事实属意外,我绝非有意冲撞您。先前我懵懂无知,竟误以为侧室是朝堂官职,闹出诸多误会,还望王上宽宥。况且王上曾于危难之中救下我,这份恩情,我始终铭记于心,日后若有机会,定当竭力报答。”
“报答?” 听闻这话,他眼底泛起几分兴致,唇角勾起一抹略带戏谑的笑意,抬眼看向我,缓缓问道,“那你打算,拿什么来报答?”
我一时语塞。方才不过是发自肺腑的客套之言,此行初衷只为解开先前的隔阂误会,从未细细思量过该如何报恩。他身居高位,手握王权,世间珍奇于他而言早已寻常,我这般平凡之人,又能拿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回馈这份救命之恩。若真要论报答,大抵也唯有这条性命,可以尽数交付于他了。
他见我不说话,换了口吻,问道:“直说吧,你今日乔装打扮来见我,究竟所为何事,倘若不说实话,定将你以刺客罪名抓紧入大牢。”
他话音落下,周身自带的帝王威压骤然弥散开来,沉沉笼罩在殿内,慑人心魄。可我心底却毫无惧意,异常清明。于他而言,我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翻不起任何风浪的弱女子,根本构不成半分威胁,他根本无需对我大动干戈。
定了定心神,我抬眸坦然对上他的视线,缓缓开口:“我今日,确实有一事冒昧相求。先前花庄一事凶险万分,若非王上出手相救,我早已葬身险境。当日在石像生阵前,王上发现我的那一刻,想必已然察觉端倪——我并非秦国人,更不属于这世间任何一方国土。”
我语气恳切,带着几分卑微与渴求,继续说道:“乱世浮沉,人命如草芥。还望王上垂怜,教我一桩保命之法,让我日后能有几分自保之力,不再任人宰割。”
他眸光微沉,淡淡发问:“你想如何自保?”
我早有盘算,即刻应声作答:“王上武功卓绝、冠绝众人,可否传授我剑术?日后若是身逢变故、离宫出走,我也能有傍身之力,不至于任人抓捕欺凌。”
生怕他回绝,我立刻补上筹码,语气愈发诚恳:“作为回报,臣妾愿入藏书阁当差,日
正文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浅笑。他单手撑在案几之上,身躯微倾,沉默不语,只一双深邃的眼眸死死锁住我的双眼,目光锐利通透,似是能洞穿我心底所有的算计与隐秘,将我暗藏的心思一览无余。
殿内只剩烛火噼啪轻响,压抑的寂静将我包裹,我攥紧袖口,心脏狂跳不止。我清楚,这位君王心思缜密,或许早已猜出我求来藏书阁当差绝不只是为了报恩学剑,可我只能故作镇定,默默等着他的回绝。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清冽,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好。明日起,你便来藏书阁当差。若是差事做得妥当,本王便亲自授你剑术。”
听闻此言,我高悬在心口的巨石骤然落地,紧绷的身躯瞬间放松,心底满是欣喜与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