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破晓,薄薄的晨雾漫覆整座皇城,我随正文一同前往深宫最幽僻肃穆的祀神殿。
本以为,执掌天下星象卜算、勘破气运诡秘的护国大祭司,定然是一位历经岁月沉淀、须发皆白的沧桑老者。可当目光落定殿中伫立的人影时,心底瞬间涌上一阵深切的错愕。
殿中之人并非垂暮老者,反倒身姿挺拔如玉,容色清隽绝尘,看着极为年轻。一身厚重玄色宽袍严严实实裹住周身,宽大的黑袍兜帽微微低垂,遮住大半面容,只余线条清冽利落的下颌,肤色是常年幽居神殿、不沐日光的通透苍白。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眸,全然不似凡尘之人,一汪澄澈凛冽的鎏金凝于眸底,似揉碎万古雪山的寒雪,熔铸暖金而成,空灵淡漠,却藏着俯瞰众生的天命威严。
正文身为当朝九五之尊,君临四海,此刻却敛尽一身帝王盛气,无半分矜骄霸道。他恪守上古祭礼,身姿端方挺拔,微微颔首行谒见之礼,姿态恭谨有度却绝不卑微,尽显一代帝王的开阔胸襟与极致分寸。
礼毕刹那,大祭司缓步上前,淡淡颔首从容回礼。被这双鎏金瞳眸凝视的瞬间,我浑身血液近乎凝滞。那目光平淡无锋,却自带穿透虚妄、窥探宿命的磅礴压迫感,让人下意识心生敬畏,不敢久视。
早前便听闻这位南宫大祭司的不凡渊源。他出身传承数百年的御用祭祀世家,南宫一族世代执掌皇家星象、祭祀、卜卦秘术,是历代王朝唯一能勘破天地气运、预判天下吉凶的正统血脉。
自幼年起,他便幽居这座祀神殿,无亲友羁绊,无俗世牵挂,日日与符文、龟甲、星盘、香火为伴,潜心苦修上古祭祀秘术。血脉赋予的鎏金异瞳,是他通天彻地的绝世天赋,亦是禁锢身心的宿命枷锁。每一次推演天命、望气窥心,皆会损耗本源灵力,被人间虚妄杂念纠缠裹挟。经年累月,他七情渐淡、六欲皆空,性子愈发清冷疏离,隔绝凡尘。
我缓缓移开视线,落向冰冷肃穆的祭祀台。那日我在花庄离奇遗失的校服,正平整妥帖地铺在石台左侧,而我丢失的那块神秘黑曜石,静静蛰伏在台上的黑陶容器中,黝黑深邃的石体,在摇曳烛火下泛着内敛幽沉的光泽。
我这才知晓,黑曜石从未丢失。花庄遇险后,王贲将军带人彻查现场,寻得校服与黑曜石,便随正文回宫,交由大祭司妥善保管。
正文目光淡淡扫过台上两样物件,沉稳深邃的声线缓缓响起,无半分谦卑讨好,只剩帝王据实而言的从容坦荡:“大祭司这几日观测,可有线索?”
殿内陷入绵长沉寂。大祭司鎏金瞳眸微微凝起,眸光落定在黑陶容器的黑曜石上,清冷无波的声线在空旷殿堂缓缓回荡:
“王上,臣连日夜观星象、推演轨序,早已勘破端倪。那日骊山神道石像生无故异动、天地气场紊乱,绝非山野诡事、偶然发作,一切皆与这枚黑曜石息息相关。林姗小姐得此奇石,皆是机缘造化。”
他眸光轻转,淡淡落在我身上,清冷的语调里,携着一丝破开迷雾的笃定,道出我朝思暮想的归乡契机:“林姗小姐若想逆转时空桎梏,重返原本的世界,需集齐三项缺一不可的硬性条件,少其一,便永世无法归乡。”
正文眉宇微敛,眸光沉凝审慎,声线沉稳有度,带着执掌乾坤的笃定:“哪三个条件?”
“其一,择得天灵正时。”大祭司垂眸凝视黑石,烛火碎光落进他澄澈的金瞳里,流转着玄妙的星轨虚影,“时空逆行传送,最倚仗天地自然灵力。唯有灵力鼎盛充盈之时,破开两界壁垒的概率才会抵达极致。臣依小姐生辰八字精细推演,得知你的本命命星为奎木狼,位列西方白虎七宿首位,是与生俱来守护你的本命星宿。”
他语速平缓,字字严谨,细细道出其中玄妙:“故而传送仪式,必须选定月亮与奎木狼星宿距离最近、星力交融最盛的日夜时辰。届时星宿归位、天地灵力汇聚,方可催动逆行传送古法。此等天星契合的吉时千载难逢,一年仅有一次机缘,一旦错失,便需苦等一载。”
我屏息凝神,心口微微攥紧,不敢错过半句关键,连忙追问:“那第二个条件是什么?”
“其二,借陵神之力。”大祭司抬眸,清冷目光越过我,定定落在身侧身姿卓然的正文身上,“小姐本是被骊山神道的石像生跨界牵引、拉扯至此,因果循环,你若要归去,便需再借石像生的守陵神力,冲破时空枷锁。”
正文眸光微动,带着几分深究与从容,沉声问道:“如何借用此神力?”
“石像生为帝王陵寝专属守灵神,镇守地宫、稳固陵脉、镇锁阴阳,一生只听命于陵主。”大祭司音色清冷肃穆,条理清晰道来,“自古天命帝王,离世归陵之后,神魂与陵脉相融,方可统御石像生神力。寻常人想要借此神力气运,必须求得陵主应允。可陵主早已长眠九泉、归于黄土,阴阳殊隔,活人永世无法与逝去帝王通灵请愿。”
这话如同冷水浇头,我心底骤然一沉,一股极致的无力感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方才刚刚燃起的归乡希望,转瞬便被彻底碾碎。陵寝主人是长眠千年的古人,早已魂归天地、寂灭地宫,生死有别、阴阳两隔,这等条件根本是无解死局,我又如何能向一个逝去之人求取神力?心口沉甸甸的,满是茫然与绝望。
似是看穿了我心底的颓丧,大祭司缓缓开口,语调平稳却带着破局的笃定,瞬间撕开绝境:“林姗小姐无需忧愁,天道留一线生机,万事皆有例外。自上古洪荒至今,千年岁月里,仅出过三位身负先天陵脉神力的天命帝王,生来便可肉身统御陵寝石像生,无需身死归陵、神魂相融。”
他鎏金眼眸澄澈通透,定定望向身前的帝王,语气掷地有声:“小姐坠落此方世界的位置,正是大王尚未完工的骊山陵神道。这座骊山陵,自大王十三岁登基伊始便破土动工,经年未辍、至今未成,整片陵脉气场、所有石像生的统御主权,尽数归于大王。”
“大王,便是这世间最后一位身负先天神性、可活人操控石像生的天命帝王。”大祭司字字笃定,“待到祭祀大典开启,只需大王坐镇阵心,以九五皇权引动自身陵脉神力,便可号令石像生,借无上守灵之力,助你破开时空。”
我浑身轰然一震,怔怔地抬眼凝望身旁的正文,眼底翻涌着滔天的震撼与难以置信。我朝夕相伴的这位温润帝王,看似是凡尘俗世的人间君主,竟身负如此逆天诡秘的上古神力,藏着世人穷尽一生也无法窥探的天命神性。这一刻,心底汹涌而起的,是浓烈的敬畏,与对他宿命的无尽神秘之感。
正文神色淡然从容,似是早已洞悉自身宿命,无半分诧异,反倒垂眸看向瞠目结舌的我,声线温和低沉,裹挟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帝王气度温润自若:“怎么了?我不能拥有这神官神力吗?”
我猛地回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连忙收敛心绪,急切地望向大祭司,追问最后的关键:“那第三个条件是什么?”
“其三,凭核心信物。”大祭司眸光微敛,神色愈发郑重肃穆,这是三桩条件里最核心、最关键的一环,“你会跨界错位、被强行拉扯至此,根源便在于一件随身信物。此物是时空扭曲的契机,也是你归去的核心依仗。”
“那究竟是何物?”我立刻前倾身子,满心急切地追问。
大祭司缓缓抬起修长的指尖,精准指向黑陶容器中那枚沉静蛰伏的黑曜石,鎏金瞳眸里闪过一丝洞悉万古的深邃:“便是这枚黑曜石。”
他收回手,缓缓阐释着这黑石的逆天来历,语调清冷庄重:“此石并非凡物,乃是上古女娲补天遗留的七彩神石碎片,世间仅此一枚、可遇不可求,自带上古神泽与天地灵气。唯有借助这女娲遗留的本源神力,方能圆满最后一环,成全时空逆行之术。”
他抬眸看向我,目光带着几分探究:“林姗小姐此石,从何处所得?”
我微微怔愣,回想初见这枚黑石的场景,如实开口:“我在故乡之时,偶遇一位行踪诡秘的老婆婆,是从她手中买下的。”
“原来如此。”大祭司微微颔首,眸中疑云尽数散开,终于勘破所有因果,“正是这枚补天黑石,常年与骊山陵的石像生遥相共鸣,以自身上古神力扭曲时空壁垒,这才将你从异世拉扯至此。它是你跨界而来的根源,亦是你归途的唯一钥匙。”
闻言,积压在心底许久的迷茫、忐忑与不安尽数烟消云散。天时、神力、信物,三大归乡条件尽数圆满、无一欠缺。悬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归乡之路终于清晰明朗、指日可待。我按捺住心底翻涌的欣喜与激动,郑重望向大祭司,语气恳切坚定:“既然所有条件皆已齐备,敢问大祭司,何时可开启祭祀典礼,送我回归故土?”
大祭司抬眸望向殿外天光,眸中复盘着连日精算的星轨时辰,缓缓道出最终答案,语气严肃肃穆,带着不容分毫偏差的严谨:“臣连日不眠不休、精算星象轨序、勘定天地吉时,离如今最近的唯一机缘,是七日之后的子时。”
他一字一顿,着重叮嘱其中严苛的规矩,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这场时空祭祀,分毫差错不得。时辰一刻不能多、一刻不能少。你必须在子时一刻之前彻底完成传送、脱离此方世界。一旦错失这转瞬即逝的吉时,天星错位、灵力消散,便只能静待来年,白白虚度一载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