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眉睫

沈自欢是一个喜欢钻牛角尖的人。

就比如说,她蓄意接近庄青睫,只为了弄清庄家人为什么会用“睫”给她取名。

以及庄青睫到底有没有一个可以继承公司的哥哥。

庄青睫请假的那一周里,沈自欢出奇的心不在焉。

正如常歌说的那样,她们这些尖子生的脑回路格外清奇。

只是因为想再见庄青睫一面的情绪分外强烈,沈自欢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分会准时出现在艺术A班的后门,八点钟再踩点到班级门口。

不为别的,只为趁人不在打探关于庄青睫这个人。

她将那张请假条看的清楚,庄青睫的假期为时一周。

于是寻寻觅觅,她发现了那个空了一周的座位。

靠窗第三排,白色书包孤零零的挂在椅背上。

桌面上只摆着一本书,干干净净又空荡荡的,显然座位的主人很少光顾。

一周后的蓝港还没到穿夏季校服的季节,可她那天将校服长裤放进洗衣机里,换上了白边的粉色短裙。

中午午休时她看似不经意路过二楼的艺术A班,熟悉的座位上依旧空无一人。

沈自欢突然有些气馁了。

去便利店的路上她心里烦躁之意升腾,觉得自己一周来的行为莫名其妙。

睫毛的睫也许就是家长翻字典时觉得好看就取了,或者她真有一个懂经商的哥哥叫庄青目,那她自然要叫庄青睫。

难不成叫庄青眼,庄青面,庄青口吗?

沈自欢差点说服了自己。

然而视线突然撞上那个从巴黎赶飞机回来的人,刚刚的想法又被她抛之脑后了。

人都是有爱美之心的,只是恰好庄青睫是她人生十八年里见过最漂亮的人。

于是她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自己的反常。

和庄青睫的再次相遇令她始料不及。

考虑到学生会在机构补课或者请家教上门,九高高三的晚自修没有采取强制性。

沈自欢刚出班级门口,就看见庄青睫倚着墙看手机,明显在等人。

她不笑时脸上没有什么情绪,看上去有些冷脸。

她挂着头戴式耳机,刚刚把它滑到脖颈上,抬头的瞬间就和门口的沈自欢对视。

“嗨,尖子生。”

沈自欢挑眉,开始习惯这个称谓。

暗自腹诽庄青睫变脸速度之快,明晃晃的笑容与刚刚判若两人。

“好巧啊,你也回家吗?”

庄青睫自顾自的讲话,“我也回家,要一起吗?”

“好啊。”

仿佛她的回答在她意料之中,也可能是无关紧要,沈自欢觉得是后者。

因为庄青睫已经亲热地挽上她的手臂了。

经过B班时,两个人被绊住脚。

“庄青睫。”沈自欢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倒比当事人动作还快一步。

一个留着飞机头的男生从后门出来,像是提前排练了一套动作等着她来似的。

沈自欢的目光落在他脚上那双崭新的LV trainer。

“给你。”他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庄青睫,上面显示的是杨千嬅演唱会门票的转赠手续。

“谢谢你的票。”庄青睫操作完,笑得明媚。

只是沈自欢一眼看破,那笑容实在虚伪。

男生和其他十八岁的高中生没什么不同,一边面对着庄青睫向后退,一边朝她比了一个自以为很酷的手势。

“记得晚上给我发消息。”然后转过身消失在楼梯拐角。

庄青睫依旧那副笑脸,掏出手机在沈自欢眼皮底下把男生的微信拉黑了。

她将一绺头发别到耳后,然后又把手机伸到沈自欢面前。

“我们还没加联系方式呢沈同学。”

沈自欢迟疑了一秒,因她口中更改的称谓。

庄青睫是一个随心所欲的人,她早该想到。

通过好友申请后,沈自欢不自觉问了一句:

“你会拉黑我吗?”

庄青睫像听了什么笑话,打趣道:

“怎么会沈同学,我还指望你教我做几道数学题呢。”

她去看了教务处张贴板,看见自己的请假条在最上面,请假事由那一栏分明写着:病假。

可沈自欢是问常歌自己去哪了。

她眯起眼睛笑,心下明朗这样的笑最是妩媚勾人。

“你之前是不是认识我?”

沈自欢不知道她意有所指,只是摇头。

庄青睫觉得新鲜,只当她有所图,便也不追问了。

风从广袤的天边吹来,消磨了午时的暑气,带着几分凉。

沈自欢的粉白半袖过于单薄,庄青睫终于看清她背后突出的蝴蝶骨痕迹。

庄青睫是个很会找话题的人,不至于让聊天的气氛冷凝。

沈自欢装作不经意地问出那个困惑她一周的问题。

“你是不是有一个哥哥?”

“没有,不过我有一个姐姐。”

沈自欢眼皮跳了跳,对她的回答略显失望,然后接着试探地开口:“那你姐姐叫庄青目吗?”

庄青睫被她逗笑,五官皱在一起,生动俏皮。

“不是啊,她叫庄青眉,眉睫的眉。”

迫在眉睫的睫。

眼睛鼻子嘴都想到了,唯独落了眉毛。

沈自欢赌气,决定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刮掉自己的眉毛。

不过庄青睫没给她这个机会,她做了别的事迫使沈自欢先把自己眉毛的事放一放。

淡淡的香水味钻进她鼻腔,沈自欢自诩天才少女却难料想这香味此后会混着蓝港三月里的潮湿空气,永远在此停留,永远在她周身萦绕。

“起风了,你穿的少。”

午后系在她腰间的外套此刻搭在沈自欢肩膀上。

她被风吹凉的小臂正被外套里庄青睫的体温捂热。

“再往后就不顺路啦。尖子生,明天见。”

庄青睫的短裙裙摆在风中摆动,沈自欢看见少女一闪身钻进了马路对面开过来的奔驰S里。

与她隔着半掩的车窗作别。

沈自欢突然开始期待也许明天上学时会在那棵玉兰树下被她叫住。

“好巧啊尖子生,你也来上学啊。”

这很像是她的口吻,沈自欢忍俊不禁。

夜深人静时,沈自欢还是没放过自己的眉毛,不过倒也没舍得全刮掉,她很满意自己这张脸,美中不足的是——

眉刀在右边眉毛上比划着,干脆利落。

一小缕眉尾前的眉毛轻轻落在地板上。

沈自欢照着镜子很满意。

……

庄青睫一手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热腾腾的水汽从浴室半掩的门后逃逸扩散。

百无聊赖地点进微信,对着备注尖子生的白色头像发呆,手上动作渐停,毛巾半搭在头顶。

放大是一张纯白到没有一点瑕疵的白色正方形底图。

这头像看着有些怪,但是又说不出具体哪里怪。

不过她懒得深究,欢快地敲字过去。

“尖子生,有没有兴趣去杨千嬅的演唱会?”

沈自欢收到消息时凌晨刚过,提示音的声音不大,只是手机在光滑的桌面上震动,连带着她心脏也跟着颤动。

看见是庄青睫的消息,她才从床上支起身,顺手开了一盏床头灯。

其实这种事情倒无所谓去与不去,只不过邀请人是庄青睫。

她斟酌着措辞,淡黄色的灯光打在她脸上,青黑泪沟因疲态尽显,只是顺着眉眼流出几分细腻的耐心。

“哪天,我看一下有没有空。”

她牙齿无意识地磕在拇指上,等待着对面的回音。

庄青睫的手指飞快,“周末晚上,在云巷,我家司机送我们去。”

沈自欢的“好”在屏幕上停留一分钟后才发过去。

保送之后她是个闲人,其实无论哪天她都会去。

对面很快回复了一个可爱的小熊表情包。

她点进庄青睫的朋友圈,对这个人、对她的朋友,她的的生活都很好奇。

第一条就是个九宫格,尽管没带定位,她也见微知著推断出是在巴黎。

九宫格的中心是庄青睫和莫奈《睡莲》的合影,照片里她穿的优雅得体,和那天在办公室请假条的样子完全是两个风格。

庄青睫的朋友圈三天可见,沈自欢遗憾地拉动那条下划线。

被她的消息吵醒,沈自欢知道今晚肯定是睡不着了,索性打开电脑搜索莫奈的词条,贪婪地想了解更多更多。

庄青睫请她看演唱会,她心里没计较票钱。她们这样的关系,谈钱反倒落俗,想着庄青睫不过为了等哪天自己会抽空请她吃饭。

人情一来二去,总要熟络起来。

只是沈自欢的算盘没打响,庄青睫似乎并没有那么长远的目光。

好像在她看来,沈自欢通过了微信就意味着成为了她的朋友。沈自欢顿悟出这个道理是在第二天的教室门口。

没有想象中的庄青睫会在早上上学时,在那棵玉兰树下叫她的名字,庄青睫甚至压根就没来学校。

坐不住的人是沈自欢。第一节课下,沈自欢鬼鬼祟祟的身影徘徊在艺术A班,被常歌撞个正着。

“同学,你找庄青睫吗?”

沈自欢听见背后传来的声音,更觉心虚。

“对,她说请我看演唱会,我来找她确定具体时间。”

常歌本来笑眯眯的,想着有机会蹭蹭天才的智慧保佑她下午测试平安度过。

可一听沈自欢的话,她脸色不太好看,语气也干巴巴的:“沈自欢下午来。”转身进教室了。

沈自欢倒不太在意她微妙的变化,只是腹诽庄青睫的朋友都和她本人一样阴晴不定。

人大概率会被与自己性格互补的人吸引,沈自欢站在原地若有所思,然后心满意足地得出结论:她是情绪稳定的人,刚好和庄青睫互补。

庄青睫下午果然来学校了。

第二节课下,她还是站在A班门口,像昨天下午那样倚着墙壁,没有托A班同学帮忙叫人出来,就好像她每节课都来蹲守,随缘地蹲出一个沈自欢。

她无聊地刷着朋友圈,将沈自欢的头像点开又放大,退出又点开。

碰巧沈自欢出来,庄青睫迅速地反手扣下手机屏幕,笑嘻嘻地看她。

“沈同学,你上午找我啊。”

她今天戴了一个藏蓝色的棒球帽,一双眼睛藏在阴影里,瞳仁深沉似一潭池水旁波澜不惊的淤泥。

滩涂边长满芦苇的淤泥。白色芦苇随风飘飞不慎跌入其中,于是妥协,于是偏安一隅,化开一叶的春。

沈自欢陷在那片滩涂里,一时想开口却无力。

她没想到庄青睫会来找她,意识到她确实这样做了之后,内心升起小小的雀跃。

“怎么办?我早上起不来。”庄青睫还是那样眯着眼睛笑,像是眼部肌肉永远不会僵硬疲惫。

她脸上胶原蛋白很足,沈自欢脑袋里突然冒出这个想法。

之后她就看着那张满满胶原蛋白的脸在眼前放大,感受到眉间便多了温润的触感。

“你剪眉毛了,是不小心吗?”

她突然觉得庄青睫不是会等她请客吃饭的人。

她是那种会主动跟她约饭的人。

“我觉得很适合我,你觉得呢?”

沈自欢盯着那张放大的脸将心里话脱口而出。

“很好看诶,和你的脸很配。”

庄青睫眼睛亮亮的,突然从包里掏出一把化妆镜照着自己的脸。

“你说,我也这样刮掉一簇会不会好看。”

有一万种答复的话和应该同时出现在脸上的表情在沈自欢脑中盘旋。

面对庄青睫,她总想用自己最好的状态回应。

她突然想起那包拆开的刀片还放在自己书包夹层里。

“你等我一下。”

说是等,只是让庄青睫站在外面半分钟而已。

沈自欢出来的时候,指间掐着个一次性刀片。

庄青睫眉毛一挑,她向来三分钟热度,很多话只是随口说说,只是前后确实没超过三分钟,她顺从地让沈自欢亲手在她眉间刮去一小截。

她手上有淡淡的茶香,应该是护手霜的味道,庄青睫倒不敢说出来了,怕沈自欢让她再等半分钟就把护手霜送给她。

两个人凑在一起照那面小镜子。

“我感觉你这个更好看一点。”

“一定是手熟了。”

沈自欢笑得很好看,哄得庄青睫也跟着笑。

本来是两个女生讲悄悄话的有爱场面,偏偏有不合时宜的人凑过来。

B班被卸磨而杀的那个男生一脸幽怨地从二人身边经过,沈自欢单单留意到他今天没穿那双黑色LV,是什么牌子她不认识,也不感兴趣。

那男的倒不敢有什么抱怨——

就像常歌常说的一句话,与庄青睫相交是一种看得见却求不来的缘分,她想认识谁又同谁交朋友都看她心情,偏巧她又是个阴晴不定的人,于是就连缘分长短都是她说的算。

被她选中是荣幸,被她抛弃也是。

常歌作为她发小因着两家人熟络,还在娘胎里时就注定是朋友,可能是唯一一段不由庄青睫自己做主的关系。

所以这倒算不上什么殊荣。

这缘分也是有够折磨人的,一开始食髓知味,到最后渐渐走进相看两厌的境地。

比如庄青睫没跟她打招呼就把原本许诺她的票转手给了沈自欢。

为了讨沈自欢欢心,因为那是她选中的人。

常歌觉得她恶心,自己也是。

午休后庄青睫从后门溜进教室,很自然地坐在常歌旁边的座位,半边身子倚在常歌身上。

“好困不想来学校。”

常歌还在生她的气,肩膀卸力毫不留情地躲开。

“怎么啦歌歌?”

庄青睫收着劲,还保持着刚刚的姿势只是倚在空气里。

常歌冷着脸,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把书页翻得哗哗响。

庄青睫没放在心上,只是直起身,“啪”的一声——

一只漂亮的手落在视线中,把书页压的变形。

她又做了新美甲。常歌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

“别翻了,就那么几页书还能翻出花来。”

常歌放下桌上这本,又从书包里捡了本书翻。

“你看你又耍脾气了,我要给阿姨告状让她周日把你圈在家不让你看演唱会了。”

庄青睫耐着性子哄,却没真的把她的情绪当回事,左不过一时兴起觉得哄人也挺有意思。

常歌太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尤其在听到演唱会三个字时。

“你不是把票给沈自欢了吗,难道你让我和她一起去,人家可不一定卖我这个面子。”

说着说着,她忍不住赌气。

庄青睫做一副很夸张的表情,“Are you joking?当然是我们三个一起去。”

常歌睨了她一眼又别过头去,她受够了庄青睫的做作样子,鬼知道她最近是不是看多了什么美剧。

“B班那男的不就给你抢了两张票。”

“当然是我又淘到了一张票啦。”

庄青睫此时已经对装成美式芭比不起兴趣,低头回几条消息。

她脸上没有表情时人格外冷,常歌只是注视着她,深深的无力感将她裹挟又在背后卯足了劲推她一把。

她与庄青睫的关系止步不前,像是蹚在淤泥里,再怎么用力都停在原地。

“哎你说,我要不做个反法式的猫眼怎么样,适不适合我。”

常歌扫过她手机上的手模无言以对,这就是与她相交了十八年的庄青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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