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的事惹出了不少风波。林焱从递交辞呈的那天起，就不断接受着各方的谈心谈话，说客接二连三，主题无非就是劝她三思而后行，她的成绩单位一直都很认可云云。
“你不为自己考虑，至少也要为家里人考虑吧。”新来的人事科长语重心长。
“考虑清楚了，我母亲很支持我。”
“孩子几岁了？”
“我还没有结婚。”
“哦哦，非常抱歉。”人事科长明显很诧异，同时有一丝鄙夷的神色。
林焱已经习惯了，在这个小城市里，大龄未婚意味着不稳定因素，对单位而言是不好拿捏的砖头，对同事而言是过于自由自在的眼中钉，林焱已经无需再忍。
“既然已经说了，就没有回旋的余地，我不会再为任何人与事妥协，这么多年谢谢单位栽培。”林焱故意强调栽培二字，顺便翻了个白眼，“反正我也是外地人，无依无靠的，刚好就回家了。”
科长听出她话中的言外之意，只说了后续还要走各种流程还需要市里面开会讨论，让她再帮单位做点事。
林焱冷脸道：“另请高明吧。”
反正单位对她怎么样，大家都心知肚明，不反手告一状已经是她的仁慈。
抱着公文箱走出单位大楼，她好像又看见了5年前的自己，昂首阔步的样子，阳光把她的发丝镀上一层浅金。
周遭送别的同事满是羡慕，“你在市里都出名了，这么多年还没见着过辞职的呢。”
“还是你们好，可以一直稳定过一辈子。”
人群中的Joy已经笑出声了，“你这手续都还没办完，嘴巴是毒了不少啊。”
Joy轻轻拍拍她的肩膀，“找工作顺利。”
林焱笑到：“你可别卷我，让我先好好度个假。”
人生中的悠长假期就这么突如其来。
旅游。购物。读书。看剧。
一圈下来，几个月就过去了。
林焱生活节奏越来越不规律，但是人越活越松展。
偶尔远在B市的母亲还会打电话关心一下近况：“妍妍，你耍累了就回家，缺钱了就给我说哈。三筒……你听到没……我这会儿先挂了哈……”
林焱嘴巴甜甜地说了声多赢点钱，就把电话挂了，反正她也习惯了自生自灭，自从父亲十多年前发生那件事以后，家里人就各自生活了，各自找到自己的圆满。
辞职以后得生活过得平淡，林焱偶尔也会想要有些调剂品。
比如这阵子她经常联系的大学同学宋灏。
两人关系成立的前提是——都很闲。
一个是社会闲散人士，一个在钻井平台海上工作，作息都和寻常人不太一样。
宋灏没事就喜欢发一些钻井平台上停留的候鸟。
林焱没事就喜欢发今天吃了什么，路上看到的奇奇怪怪的东西。
两个人都在半夜废话特别多。
“今天钻井平台没有什么鸟嘛？”
“早上来了几只，没来得及拍。我说你快别观鸟了，都休息两个月了，还不出去找工作吗？”
“躺平了就起不来了。”
“还有钱？”
“攒了些。”
“再不去上班，坐吃山空，人怎么能胸无大志呢？”
“那有啥的，我确实没大志向，你说我要不创个业吧。”
宋灏轻哼一声：“你的组织能力我看是够呛。你忘了大学支教的时候？”
“唔。”
林焱一下就想起来了，当年大二下学期，两个人参加了院里的三下乡活动，来到A市的小山村支教，林焱带的班级本来一直是接力跑冠军，但是在她的带领下，成为了第三名。
“那咋了，虽然没得第一，但是大家都挺开心的啊。”
“你真是乐观啊。”
“我说真的……”林焱还记得那个班上，有个厚厚刘海的女孩，总是瑟缩地站在人群中，好像有一道屏障隔离开来，明明是出挑的少女，眉眼确有淡淡的哀愁。
她还记得那天，主力临时崴了脚，班里正愁找不到人，林焱就抓住了她，问道“你要试一试吗？”
小姑娘怯生生地摇头，“我怕拖大家后腿。”
“没事儿的，你尽全力就好，老师相信你。”
当天的比赛异常精彩，在队伍里有人掉棒的情况下，小姑娘仍然奋起直追，与第二名只差了半个身位，林焱记得跑道周边，大家的嗓子都喊哑了，结果虽然不完美，但是小姑娘好像成了英雄一般。
宋灏突然又道：“开心又咋了，本来就是打破了人家不败的神话嘛。”
林焱道：“你这么说太结果导向了，况且都这么多年了，当事人都走出来了，就你还没走出来，得得得，我记得你带的班是逆袭第一名了行吧。”
宋灏果然心满意足，“说起来，你现在在家吗？”
“在。”
“一个人？”
“我都独居多少年了。”
“那你开门。”
“啊？”
林焱一个打滚从沙发上站起来，难以置信地打开门，就见宋灏举了瓶红酒站在她家门口，“不邀请我进来？”
林焱一皱眉，果然还得是男的。
“你进来吧，怎么来A市也不给我说一声？”林焱说话客气，但脑中警铃大作，“我给你切点西瓜吃。”
宋灏趿了双拖鞋自然地走进来：精致的套房，原木色家具，龟背竹叶片舒展，还有头发如毛草一般的女主人。
林焱挠挠头，“我去换个衣服。”
“没事，你别忙活了，说会儿话呗。”
林焱依言照办，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酒过三巡，宋灏突然靠近了林焱。
她朗声问道：“你怎么想到A市来了？”
“刚才还和你在聊呢，上次运动会的那个小姑娘。她说挣到了工资，邀请我过来玩。”
“小玉？”
“对啊，之前支教不是给她们留了联系方式吗？”
“她怎么不和我联系呢？”
林焱觉察出宋灏脸上的得意神色，初见沟壑的面庞浮出油光，“可能觉得和我亲近些吧……毕竟也算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了……”
林焱yue了一声，打断“直男施法”。
“我说真的，小姑娘对我还挺好的，我不过就每天定点闲聊几句，她就把我当成依托了，前阵子还给我送了一条他们亲戚养殖的人工鲟鱼，让我帮忙放归大海。你知道这说明什么了吗？”
“说明什么？”
“本人就是很信得过，人品靠谱。”
“你真是时间管理大师，把小姑娘玩弄于股掌之中。”林焱站起来，将宋灏的外套扔在他身上，“你知道人家心思单纯，就用一些‘对你好’的伎俩玩弄人心，还在这里沾沾自喜，真是受不了，麻溜的，赶紧从我这里出去。”
宋灏心满意足地看完林焱发作，将外套穿上，“我就知道你会生气。证明你还是在乎我的。”
“滚蛋。”
大门关上的前一秒，宋灏还在用眼神乞怜。
“诶等等……”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小玉在哪里上班？”
“莱登酒吧”
“酒吧？”林焱眉头一皱。
第二天晚上，林焱就去到了莱登酒吧。人在无聊的时候就会复盘往事，能够抽出精力一个个解开谜团。
比如小玉从林焱支教以后，就再也没有和她联系了，林焱只以为是小姑娘学业忙，没想到她有时间联系宋灏却不联系自己。
林焱怎么想怎么觉得奇怪，毕竟她支教时，和村子里的大家都建立起了深厚的情谊。
正想着，林焱就到了酒吧，门口霓虹灯光闪烁，海报上写着酒吧今夜有特殊嘉宾，所有饮品都半价优惠。
好家伙。
为了让大家消费，真是什么招都使出来了。
没想到城市高端品牌线的莱登酒吧也参与其中。
不愧是响应提振消费号召的城市重点企业。
林焱好奇，会有多少人被吸引。
推门而入，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房间里人声鼎沸，背景音乐是当季的流行歌曲。
空气中弥漫着秋日的香水味。
镭射灯光下，红木吧台边，侧倚着两位波浪卷的摩登女郎，她们交头接耳，眼神不时瞥向坐在中间沙发上的人。
中间位置的人仿若无人般高声谈笑，男男女女十多位，听声音全不是本地人，却非常自然地融入了环境中。
林焱潮人恐惧症犯了，只敢远远地躲在角落的位置坐着。
不多时还是被人逮住：“女士，请问要喝点什么？我们低消是1888哦。”
林焱差点从位置上面弹起来，“那个我是来找人的，请问你们这有叫郑小玉的人嘛？”
“不认识。”服务员面露难色，林焱一看她的胸牌，写着【阿福】，这才反应过来，她们应该彼此都叫花名，又补充道“估摸着年龄和你差不多，20的样子。”
林焱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相册给阿福展示。
阿福好像想起什么，正想说话，中间位置的小团体突然高呼，“服务员，过来。”
小姑娘脚步匆匆地过去。
“都说了，让你们不要再放人进场，怎么又把人放进来，你看她又在那里拍摄。”
“刚才那位女士在给我看照片，并没有拍你们。”
男子怒目而视，“如果我们的项目走漏半点风声，你信不信我起诉你啊。”
“是啊，你赔的起吗？”
“真是小地方的人，没素质。”
……
小团体的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往林焱耳朵里钻。
林焱本不想理这档子事，但看着小姑娘被骂得垂头丧气，还是决定上前一步。
她端起酒杯，恭敬道：“这位先生，刚才并没有进行拍摄，只是在和这位服务员沟通一些私人的事，如果给你们造成误会了，非常抱歉。”
男子仍旧不依不饶，“私人的事，我看你们就是串通好了来拍摄的狗仔……”
话音未落，一杯水辣辣地泼在脸上。
劈得场子完全冷掉。
周遭都瞪大了眼。
林焱倒是波澜不惊的，从包里掏出至今擦擦手，“先生，你可能喝得有点多了，我让你清醒清醒。”
男子怒而想甩巴掌，却被阿福拦住，“先生，我给您擦擦脸吧。”
“滚一边去。”男子口中不住地念念有词。
“我劝你不要再骂人，刚才应该有人录像了。”林焱用手指了指吧台附近的两位女士，“你一直在说项目要保密的事，我推测，你们也不想让事情闹大被放到网上去，毕竟我们这里确实是‘小城市’，新闻传得是很快的，明天我也可以联系记者帮你们出名。”
“你别在这里装腔作势。”
“确实是，毕竟项目聚餐嘛，用点公家的钱又怎么了。”
男子果然不说话了，林焱又道，“刚才的视频，我会协调她们删除掉。你不要再为难小……阿福了。”
小团体们偃旗息鼓。
林焱坐在位置上，看似古井无波，心中不禁感叹，果然很多人都只是纸老虎，没有了班味，遇见什么人都敢上去硬刚了。
“林……林老师，请您喝果汁。”阿福端着饮料，小心翼翼道，“你怎么认出是我的？”
刚才还不认账的阿福，此时褪下外套，回归了初中时候的朴素模样。
林焱欣慰道：“你的背影和初中一样的。
“看来我还是没长高啊。”
“不是，还是和从前一样有勇气。”
“您别开我玩笑了，勇气也能用看的吗？”
“刚才你在尽力为我解释，分担火力的时候……虽然不排除你是怕被老板扣工资啊……”
“小林姐，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爱开玩笑。”
林焱微微一笑。
旧友重逢，溶解隔阂的往往就是一个小小的玩笑，随后就会被带入往日氛围中，亲密无间。
“说起来，林老师你是真不怕事儿啊。怎么谁都惹啊。”
“你观察他们这俊男靓女的组合，夸夸其谈项目的事情，生怕大家不知道他们做的是大厂的项目，我都听出来了，好像是什么综艺节目。这行不是很忌讳跑风漏气嘛。”
“真厉害啊。”小玉由衷赞叹道，“我也是今天听交班的同事说的，好像是什么谈恋爱的综艺，就在我们这里。”
“嚯，我们市真是下了血本了。那就更不用担心有问题了，他们也怕这个项目黄了。”
“那就好。不用担心被扣工资了。”小玉双手合十，如蒙大赦。
林焱眉头一皱，“对了，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上班了？不读书了？”
小玉吞吞吐吐：“老师，我不想读书了，我想挣钱。”
“那怎么能行。是因为学费的原因吗？这方面我可以帮你。”
“谢谢林老师，其实是因为我父母创业失败了……”
小玉这才卸下心房把原委说清楚，原来他们家听信了别人打广告的种羊肚菌利润率高，就砸钱投资，结果虽然有技术指导，但是成活率低，销路也没有。本来就孝顺的小玉也着急地不行，只想早点进入社会，帮忙解决燃眉之急。
“但是你现在这个行当也不行啊。只是基本的服务工作。”意识到自己失言，林焱又道，“抱歉，没有说这行不好的意思，就是说你年纪还小，挣钱的事情可以以后再说。”
“可是我父母的年纪不小了。”
看出小玉的难过，林焱伸手将她抱在怀里，“别担心，我可以帮你们。”
“没事的林老师，我现在还在做自媒体，说不定就成为网红了。”
“你现在有多少粉丝？”
“1896个！”
“离成为大网红不远了，我可以和你一起，刚好林老师也把工作辞了，准备创业呢。”
“你那么好的工作都辞了？”
“是的。”
“真是佩服你啊。”小玉摸了摸眼泪。
“别哭，多大点事。说不定，今天我们就能给你账号增添点流量呢。”
“怎么说？”
林焱掏出手机，点开小某书，预备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发布出来，却见热搜排行第三的赫然就是，【《恋爱野餐》嘉宾官宣】的词条。
点进去一看，这不正是刚才的那群人的模样吗，只不过换上了精心设计的妆造。
细心一数，图里还多出了位大帅哥。
怎么有点眼熟。
林焱慢慢划过名单——沈聿。
名字也怪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