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雨斜飞，车窗上不多时滑落两道清晰的线，远远望见酒店门口缓缓驶入两辆考斯特。
“师傅，再加把油，追上他们。”林焱说着，麻利背起相机包，右手扶在门把手上，“可不能比领导晚到。”
“你先别着急，我得先去把张局接了，而且这里也不能停车。”师傅倒是不紧不慢的，林焱也不好发作，毕竟这位是局里资深的小车班师傅，她今天只不过搭了个顺风车，“那你在这停一下吧，这又没有摄像头，今天酒店的人都知道要搞活动。”
“你只是个拍照的，又不是去讲话的，急什么急。”师傅小声嘀咕倒也依言照办，林焱只当没听到，车门一摔，剩下那半句“谁不知道你的水平……”被死死锁在了门里。
莱登酒店今天的布置一如往常，每次都是一条龙流程，政务蓝色调的主K图仿佛只需要在上面变化一些文字，比如这次“A市旅游品牌推介会”，与上个活动相比只调整了四个字。
守电梯的同事远远地喊，“焱姐，局长他们去3楼了。”
眼看轿厢繁忙搭乘不及，林焱拔腿就拐向右边的楼梯，“诶诶，不是，是右边的，今天在月光厅。”
林焱倒觉得新奇，酒店怎么开始搞起了创新，待气喘吁吁地追进厅内，又被一阵香气齁到了，真是不同往常，再定睛一看，原来宾客位子上都摆放着一个可爱的小熊公仔，手中捧着的小花束由桔梗、山茶、唐菖蒲等混合而成。
“……相信这些花的坚韧与顽强，也会为莱登集团的发展带来更多可能。”舞台上的人正在介绍，按照套路，接下来应该有一个感谢与展望未来的，接着就到领导讲话环节，林焱再掐着时间闪两张特写，拍摄任务就完成了一半。
“谢谢！”未料，他的致辞戛然而止。
“？”
林焱猝不及防，猛地抬头一看，LED屏幕上出现一张俊俏的脸，凌乱却有型的头发下是一双浅棕色的眸子，带着几分清澈，侧着的右脸很好看。
呀嘞呀嘞，谁能想到新来的莱登酒店老总竟然是个小帅哥。
林焱在A市拍了好几年照片，镜头都被老登腌入味了，哪里见过此等帅哥，顿觉心中如沐春风，赶紧按下快门，可惜只抓拍到几张183残影。
尚未来得及感叹，便见主持人激动地介绍，下面有请xxx领导致辞，一群记者和摄影便瞬间拥了上来，快门声不绝，林焱被挤得错失最佳机位。
A市向来致力于发展重工业，几个大厂养活了几代人，这几年，大宗消费下行，省里又让大张旗鼓发展文旅，刺激大家的消费热情，搞了一系列文旅推荐活动，请了许多大明星来逛吃，要说真的效果有多好，倒是不至于，但确实把城市热度炒上去了，这才吸引了许多媒体记者来。
一天的拍摄犹如打仗，再次把全画幅和长焦相机装回包里的时候，林焱的手臂已经不太能抬起来，刚刚坐上回局里的车，主任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再在酒店等一下，领导等下还要陪餐，你见缝插针，让他把照片审核了……顺便再打下下手……”
按理公务接待应该办公室的事，而并非宣传科，奈何是同一位分管领导，林焱只能听安排，她有气无力地答了一声“好。”
对面的声音突然提高——又来了——林焱自动把手机拿远一点，只听得噼里啪啦：“你态度端正点，今天你本来就迟到了，拍照还一直挡领导，你没看见局长都不高兴了吗？”
“今天局里车不太够，只坐到接张局的车……”
“你不要给我解释，今天的新闻通稿也还有问题，出席的领导有变化，排序必须调整，你落实了吗？年轻人，不要总是想着偷懒，还是要上点心！”
林焱吃了瘪，哦了一声把电话挂了，就往茶歇间走。
高规格的会议间隙，总是会预留一间茶歇室，准备些水果甜品，方便与会人员洽谈事宜。此时会议即将结束，房间里的工作人员们整装待发，林焱甫一踏上柔软的地毯，便觉得房间内一阵肃穆之气。
“焱姐，怎么总是姗姗来迟。”说话的是比林焱晚来单位的小杨，虽然年纪小，但是是领导眼前的红人，看见人就笑眯眯的。
林焱道，“对，刚把相机放下，还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小杨不含糊：“你去倒下水，现在时间比较合适。”
虽然房间里站着几位身着制服，妆容妥帖的工作人员，但林焱也没推辞，依言照办，旁边有看不顺眼的同事低声道：“何必听她的，等下主任来了她就知道自己干了。”
林焱微笑着摇摇头，“没事儿，我是自愿上班的。”
周围的同事们倒是被逗笑了。
小杨道：“那肯定，能者多劳嘛。”
林焱听出她话里的酸意，虽然进单位前后脚，但是二人年龄相仿，单位近期要提拔人的话，可能就在二人间决出。
林焱进单位已经很久了，这次提拔也是跃跃欲试，不然也不至于天天听批评，还尽干一些牛马的事，林焱没有别的话，只是做事。
不多久，主任匆匆忙忙跑来二次验收，看起来一切置办妥当，又拉着小杨和颜悦色叮嘱一番，林焱瞅了时机，悄悄往门外挪。
“诶，等下！x市长的这杯茶谁倒的？”
小杨不假思索：“刚才焱姐说帮忙倒的。”
“我刚不是给你说了，和他工作人员沟通过了，他只要半包茶叶的分量，你看你这明显给放多了，还有是绿茶，不是放红茶！赶紧换。林焱，你动作麻利点！”
“我刚确实不知道有这个要求……”
“别那么多解释，尽给我们添乱。”
林焱知道事急从权，麻利地换水杯，所有工作人员动了起来，不明所以地慌乱起来。
——啪！
偏偏此时她手臂酸痛，杯盖掉在了地上。
林焱应激地跳了起来，“我马上处理。”
“你先走吧，这里不需要你了。”
林焱低着头，攥着盖子离开了房间。
盖子是多余的，她自己好像也是多余的，大腿被热水溅到，隐隐作痛。
成为体制内的工作人员，到底是为了什么？
脑中忽然想起毕业典礼上老师的话，进入W大不是教你如何挣钱，而是如何自处，在流转的际遇里，如如不动。
她记得那时候自己暗下决心，要学以致用，不负时光。
水声哗啦啦，林焱看了看镜子里湿哒哒的脸，如何自处呢？
就是这样琐碎的、任人摆布的生活吗？
手机提示音响起，一看是工作搭子发来的信息，密集弹跳的提示框：
Joy【听说了吗？这次的人选名单出来了】
Joy【竟然是小杨……】
Joy【卧槽……她干啥了，不就是xx的侄女吗……】
林焱眉头一皱，正准备回复，手机从手中滑落了，狂乱一抓。
——啪嗒。
手机摔在了地上，只剩下断掉的手机链留在手里。
林焱忽然烦躁得很，觉得有人疯了。
但不是自己。
她将手机链狠狠地往地上一扔。
大理石的地面与挂坠玩偶碰撞，在偌大的、安静的盥洗室弹跳，发出悠长的回响。
哒哒——
混杂着脚步声
有人走过来了。
林焱暗道不妙，本来以为这层楼已经清场了，没想到还有人像自己一样瞎逛。
她假装从容地捡起手机，开始清理。
余光感觉到旁边的人透过镜子在看自己。
她刻意偏过头。
“您好，摄影师老师是吧，这个是刚才捡到的。”
声音很温柔。
林焱硬着头皮正过脸，与来人四目相对，感觉到刺目。
原来是刚才致辞的小帅哥。
果然美貌是痛苦稀释剂，林焱一瞬间失神。
“这个是不是那个‘马鹿’。”他试探性地问道，西装革履也没掩住少年气息，“很可爱。”
马鹿是林焱喜欢的日漫角色，一位为救朋友勇闯龙潭虎穴女魔法师。
林焱接过他用深棕手帕包着的玩偶，“对对，你也看过那部番。”
“嗯。”他话锋一转，“谢谢你今天的照片，像魔法师一样。”
“都是我的本职工作。”
“施展魔法也包括在内吗？”
林焱挤了个笑容，他一定是目睹了自己的崩溃瞬间，才会说这样一些非常不职业的话。
“谢谢你。”林焱的嗓子有些干。
来人并没有说话，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只小熊玩偶，“这个给你，魔法失效的时候用。”
不等林焱答复。
他像夏日午后，雾一般飘走了。
“真是幼稚啊。”林焱认出这是会场里摆了很多的伴手礼，她拿在手里把玩，棕色小熊的胸前印着集团logo，看似温和的面容露出一颗牙齿，一看就是没有进行过本地市场考察的设计，本地的叔叔阿姨怎么会喜欢这种。
林焱的猜测确实没错，出酒店的路上，垃圾桶里全部扔着小熊。只有一些员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上像拿到宝贝一样。
林焱刚出酒店，又收到Joy的电话，“你怎么不回我消息？”
“刚想回来着，手机就摔地上了”
“你看你，平常装的不在意，关键时刻气得手机都扔了。”
“怎么可能，我就是手滑……还好有个帅哥帮忙……”
“我靠，你一周难得出外勤，就碰上帅哥了。A市还有我不知道的帅哥！”
“就是莱登酒店新来的老板。”
“沈聿？”Joy在电话另一边显得一惊一乍的，“我听朋友说过他，好像是刚从国外待了几年回国的，是帮家族打理这边的生意，相当于练练手。”
“唔……莱登集团怎么还有功夫练手，他们的对头金溪不是已经追上来了嘛。”
“人家家大业大有试错的成本。”
“也是，毕竟业务范围广，不像今溪只做文旅。”
“这些就不用我们操心了，”Joy语重心长道：“言归正传，离这个帅哥远点啊，听说本人玩很花的。”
林焱又道：“啊？没看出来啊……”
Joy说到：“你能看出个鬼嘞，都上当多少次了……”
林焱说：“好好，听你的行了吧。”
Joy说到：“你要是早听我的，早给领导送点礼，也不至于5年了都没进步。这次，到手的鸭子也飞了。”
林焱说：“没事儿。”
Joy说到:“你倒是想得停开。”
林焱说:“嗯，想开了，我要辞职。”
Joy沉默一瞬间忽然嘶吼道：“你疯了，你知道多少人走独木桥才到你的岗位上吗？！！”
“那是他们，不是我。”
闷雷一滚，不久落下豆大的雨点。
A市今年的雨水异常多，往常只有盛夏时节才会下几场暴雨，今年还没立夏，暴雨预警已经报了3次，沄江水位蹭蹭上涨，城市缎带眼看着要变成喷涌而出的脂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