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并非易事，更别提一直在体制内上班，某些技能早已经损耗的人了。
林焱本以为只是帮小玉家搭把手，没想到成为了主力军。
——原来，小玉的家里人并非不知道投资的风险高，只不过是病急乱投医，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还被气得生了病。现在，她的家里人暂时去了城里养病，留着小玉在家帮忙照看着。
此情此景，林焱怎么可能让小妹妹独挡一面，必然是甘愿为她遮风避雨的。
好在林焱是正经重点院校毕业，虽说学的不是什么经世致用的踏实学问，但好歹学会了“骗人”的把戏，比如怎么“忽悠”受众凭空产生没必要的需求、以及怎么“夸大其词”说自己产品刚好对症下药解决难题……没错——正是经济上行时期的市场营销专业，这也是她当年刚进单位，就被选中做宣传的原因，这个专业赋予了她一身过硬的宣传本领——以及好“很多人不会”的公众号编辑技能。
她总结专业的核心，就俩字“卖拐”——多少年前就靠着春晚平台响彻神州大地的关键词。
林焱起初看见囤积如山的羊肚菌，还是很镇定的，无非就是给邻里打广告，创造一些饮食的需求，比如吃羊肚菌延年益寿、开发智力、增强抵抗力等等，企图在本地打开市场，但是没过几天发现，这些个卖点的传播速度，并没有她本人辞去职务重返苕田村的快。
安顿了没有半个月，已经有十数余位曾经的熟人来旁敲侧击：“你真的是自己辞职的，莫不是犯了什么错误？”“那么好的单位，说走就走啊……”“还有没有认识的人给介绍介绍。”
离谱的是哪怕是在农忙时节的田坎上，也会有人跑来质疑一嘴，“大学生真的能卖蘑菇吗？”
林焱气不打一处来，首先她已经不是大学生很多年了，其次蘑菇和羊肚菌简直是两种东西，好在她逐渐醒悟，解释不是最重要的，因为根本鸡同鸭讲，重要的是找到自己真正的客源。
苕田村原来盛产柑橘，可惜本地种植户们一窝蜂种植导致地力萎缩，种出来的果子已经不甜了，再加上前些年房地产商在山上大面积砍伐树木，导致水土流失严重，经济作物是种不下去了，老百姓也就种一些普通的作物，简朴惯了，对羊肚菌只会望而却步。
林焱垂头丧气地在村道上走着，已经是下午了，她刚把大棚的防晒网搭好，准备回家先歇息一阵，便听见远远地传来一阵鸣笛声，尘土飞扬间一辆五光十色的大巴车便停在了路边。
大巴车里探出个脑袋：“美女，你们这村委在哪里啊，怎么导航位置没对啊。”
“村委会重新装修了一下，你要在前面的路口右转。”林焱擦了擦头上的汗，泥巴印留在晒红的脸上，和她有些淡雅的眉目相称，显出沉静的温柔。
大巴车司机意味不明地和车里人对了个眼色，“果然是个淳朴的地方。”
林焱总感觉这话没太对，目光追随车身而去，又是曾在社交媒体上一晃而过的综艺——《恋爱野餐》的海报。
什么鬼，难道要在苕田村拍综艺？
林焱犹在震惊中，便听见身后有人唤，“焱姐，刚才秀兰姨给咱送西瓜过来，你没在，我这会儿顺路给你带过来了。”
小玉端着半瓢西瓜笑嘻嘻地走过来，“你快别皱着眉头了，放心吧，我刚才已经和棚里的师傅们都交代清楚了，指定能交工的。你都多少天没睡好觉了，别这么信不过我嘛，毕竟我也是合伙人！”
林焱接过还在淌汁的西瓜，“咱们村里要拍综艺了？”
“啊，我怎么不知道？有没有明星啊？”
“咱们上次在酒吧碰见的那个……”林焱本以为旧事重提会让小玉内心不舒服，没想到她却眼睛放光，“之前我看过他们的海报，有个男嘉宾特别像我担。”
“不是吧，怎么你又开始追星了。”
小玉兴奋地在手机上扒拉，“我这个人很公平的，酒吧那天晚上，这个帅哥又没惹事，凭借实力硬帅的，你快看。”
得，手指的地方，又是老熟人沈聿，这次拖小玉的福，林焱得以认真地把人物介绍看了一遍，几个艺术大字——谦和如玉，慧光自藏——差点没让林焱笑出声。
“没想到真的会来我们村里面，果然是风向不一样了，大家都开始向往农村生活了……我干脆拍个短视频发网上去。”
林焱赶忙制止，“你别激动，这里写着是全程直播，你现在把地址透露出去，到时候很多人来现场，肯定会追究责任的。”
小玉定睛一看，感叹道：“没想到恋综都能开直播，岂不是还要考验演技。这和演话剧有什么区别？”
林焱会心一笑，知道她在吐槽现在的综艺，大家都想博名声，根本没几分真心，便笑道：“真说起来，那区别可就大了，没有起承转合，全是工业糖精。”
“总结到位。”
“这也是转型的一种吧。”
“是啊，迎合市场呗。”林焱说着，忽然福至心灵，是啊，迎合市场！
苕田村委会翻新了不多久，空气中尚存施工后的刺鼻气息，村干部捂着嘴从大门走过，不忘在门前的“正衣镜”前驻足，收拾收拾仪表，带上笑容迎接村子里难得的稀客。
村长是新换届上来的龚学正，虽然还没当上书记，但已经指日可待了，故而在村子里干劲十足，看见穿着时髦的一行人，笑得嘴巴咧到了耳朵后面：“导演，你们想怎么拍尽管和我们说，我们一定让全村配合。”
“我呢，不是导演，只是我们的嘉宾对你们这个地方感兴趣，我们刚才粗略逛了一圈，确实还凑活，明天我们先找个点位，只要有特色，场景足够好看就行，大概会来30个人，我等下让工作人员加下你，你们对齐下颗粒度。”
“什么度？”村长笑眯眯地问，“多少度都不怕，我们庄稼人不怕这些的，就盼着你们能带些流量来，把我们苕田村的名气打响了，以后大家都能创收。”
边说着，就互相加了微信，“场地的问题你放心，给你们落实好。”村长说着还拍了拍胸脯。
为首的人吐了个烟圈，“成，那就听候村长安排。”
二手烟呛得大家直眨眼，烟雾缭绕中，龚村长便见着一个身影走来，是典型的南方娇小身形，步伐坚定，一看就是自己正想找的人。
“刚好小焱来了，我要给你商量个事儿。”
“龚叔，正巧我也要给你说。”林焱先声夺人，她猜到村长要讲综艺的事情，毕竟摄制组前脚才离开，后脚村长就找上了自己。
——“你的大棚征用一下。”
——“我的大棚可以打广告吗？”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林焱双眼放光，“征用我的大棚？那当然没问题了，我们那地方宽敞，依山傍水的，他需要多大空间都可以容得下，如果实在不行还可以和八大队那商量下，用一下他们的地方，好拍，确实好拍，村长您真是慧眼识珠。”
龚村长面露难色，“可是镇上早就和我们说好了的，要推荐我们的本土品牌，沄酒，其他的广告肯定插不进来。再说这么大的节目，肯定还有其他的赞助商，你的那个蘑菇，感觉有些……”
“怎么就不行了，我们的纯天然的羊肚菌，还有药用价值的，你瞧不上我们家的，再把村里自己种的百合、中药材加上，一起打广告看起来就高端多了。”
“肯定是不行的，而且这个项目市里很重视，随便加东西进去，肯定会被批评的，小焱你好歹也是文化人，要有点觉悟。”
林焱一听他在这里上纲上线本就烦躁，加上她提起觉悟的话，更加觉得火大，一下没忍住：“村长，当初村里为了创收，放任那些没有资质的商人来售卖羊肚菌种，打着包种包卖的旗号，害了那么多人，就算是有觉悟了？沄江上游伐木的那么多，你们也没管，偏偏我们小本买卖只不过想露个脸，就要被批评。”
“你冷静一点。别的不说，你也要知道这个节目是要招商的，肯定是投了很多钱，才能出镜的，毕竟还要直播，还有那么多人看着。”
“你们用大棚没问题，那使用费总该给我们一些吧，如果不让我们出镜的话。”
“你这小姑娘，动不动就提钱的事儿，你在这里建大棚本来就是享受了优惠的，怎么还要和我们算起账来，你应该感觉到光荣才对。”
“我再说一次，没有报酬，取景免谈。”
“你！”村长恨铁不成钢地指着林焱，“好好好……那我们不用你的地方就行了！”
“随你。”林焱淡定地将攥了一路的纸团扔进垃圾桶，径直回家了。
暮色渐近，沄江浮动起玫瑰金的薄雾，东山若隐若现，褐色荒土宛若伤痕。
一幢江边土房升起炊烟，二楼窗台富贵花开纹样的窗帘随风飘扬。
帘子边的女人探出身子晾晒衣物。
“秀兰姨！你别动，我都说了让我来。”林焱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本来就是给您添麻烦的，你怎么天天帮我收拾东西。”
胡秀兰正是这栋小洋房的主人，生活可谓离群索居，选择这样的方式也情有可原，毕竟年轻时候是村里出名的俏寡妇，又凭借能力开鱼塘赚了不少钱，难免惹出许多流言蜚语，于是选择偏远的位置修了房子。多年前，胡秀兰看到她们来村里支教的女学生住宿不方便，就把自己的阳台借给了她们住。
转眼7年过去了，胡秀兰已到知天命的年纪，仍旧愿意给萍水相逢的林焱庇护。
林焱每天在外面忙碌土地流转、建大棚和招工的事，很少能做内勤，回家秀兰姨从来也没说什么，还帮把家里收拾地规规整整的，让林焱尤为不好意思。
胡秀兰倒没觉得什么，仍在利索地叠衣服，“我一天闲着也没事儿干，今天小玉又跑过来帮我做饭，好像我真是个什么都做不动的老年人似的。”
“您不是老年人，59岁！正是闯的年纪！”林焱嬉皮笑脸道，给秀兰递上一颗葡萄。
“还得是和你们年轻人在一起才有劲，不然……”秀兰的声音黯淡下去，“唉，伤心事不想也罢，我看你刚才回来的路上愁眉苦脸的，是发生了什么事儿吗？”
林焱话在嘴边又咽了下去，她知道秀兰姨心里苦，唯一的儿子断亲了，不在身边，事业也受挫了，和她的经历相比，自己的遭遇又算得了什么呢？
“都是小事儿！别担心，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肯定要开心最重要！”
“什么日子？”
“秀兰姨！生日快乐！”林焱从床头柜里拿出礼盒和野花，郑重道，“我的家乡在北方，时兴庆虚岁，59可是个大寿呢！”
“原来你记得，怪不得今早看你偷偷摸摸带了个东西回来，小玉也是你请来的吧！”
“是的秀兰姨！”小玉也捧着鲜花出现，“祝您生日快乐！我们一起去吃蛋糕吧！”
胡秀兰点头应允，走下楼，发现院子里又摆放了许多花篮，缎带上写着“胡秀兰女士仙寿恒昌。”
“你从哪里整这么多东西过来的。”
林焱得意道：“前几天零食厂开张，我从他们那里薅过来的，我知道秀兰姨不想太高调，但是这么重要的日子，怎么能没有氛围感！我就和张厂长商量了，让工人们帮忙搬了过来，这样显得院子里面也热闹，凑个人气。”
“谢谢你们。”
月出东山，沄江泛起碎银般的光，小屋欢笑声不减，与山间的虫鸣一道，组成夜的协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