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玉的状态已经好转，经过专家会诊，属于食源性污染，基本与林焱的调查结果一致。
村里的乡亲们也恢复正常，多亏沈聿及时联系，平常看起来非常不靠谱的人，在关键的时候也能起到一点点作用。饶是如此，林焱却并不想感谢他，毕竟问题的始作俑者仍旧是他们集团的人。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到来，怎么会生出如此多的事端？
连带着苕田村的农产品也销售不出去了，在没有具体的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消费者们始终持有怀疑态度，更别提网上还有不少带节奏的人，节目的综艺词条已经被占领，检索框里输入《恋爱野餐》，关联的内容直接就是或者苕田村中毒，节目再一次进入了停播状态。
如此一来，嘉宾们关系的走向愈加扑朔迷离，再加上黑料满天飞，反而吸引了一批死忠粉丝，微博的cp话题页面，乐遇的热度已经超过了某些偶像剧cp。
很多粉丝仍在坚称哥哥是清白的，和乐怡的浪漫关系满是坎坷，难道不是更好磕吗？
林焱再次对流量感到厌倦。
质疑与关注就像在天平的两端，一直角力。
苕田村的村民们如何了，0人在意。
但是林焱觉得自己责无旁贷，她已经初步有了眉目，水质检验的结果出来后，指向会更明显。
她本来想凭借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不料沈聿快人一步。
“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是小黎吗？”
“你后天过来找我，我当面给你说。”
“电话里说清楚就行了。”
“我手里掌握的证据，要当面给你看。”
“为什么非要见面说。”
对面陷入沉默，仿佛不知道怎么掩饰。
“你和网友们一样。”
“什么意思？”
“根本没有人关注真相，只想用这个事件各取所需，哦不，你更恶劣。作为参与者，也扭扭捏捏，不敢说实话。”
“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你自己心里清楚。”
林焱将电话挂断，信步走在A市的街道上，霓虹光影闪烁，繁华无边，她在村子里待久了，对这副景象有些陌生，要不是为了照看小玉，她也不会回来这里。
刚好走到居民楼下，便见一辆路虎开着灯，把林焱的影子拉的好长。她用手挡住强光，根本看不清车上人的脸。
“等了你好久，总算把你等到了，林老板。”来人从车上跳下来，原来是宋灏。
“你们国企单位放这么长的假啊，还在A市待着。”
“假期要结束了，过来看看你。”宋灏殷勤地接过林焱的包，“走走，上楼坐坐。”
“我可没有邀请你。”
“我就说你有新欢了，你这么久没找我聊天，那天好不容易给你打电话，你还偷偷喝酒。”
林焱夺过包，“我在创业你不知道吗？哪有心思做那些事情。”
宋灏拍拍脑袋，“哦对对，我在网上都看到过你的新闻，林大老板这么厉害，可别忘了老同学啊。”
“有事说事。”
“我这不是又要回海上上班了吗？晚上想邀请几个在A市的老同学，大家一起聚聚。”
“有你这么临时约人的吗？”
“那有什么办法，你又不接我电话，又不回信息。”
林焱勉强地点点头，宋灏毕竟在她辞职的那段时间里陪伴她度过了无聊的岁月，也算是知心好友，正好她也暂时安下心来，一顿饭倒没什么。
Elments是A市新开的酒吧，刚好开在莱登酒吧对面。装修风格更加简约与现代，极其强调私密性，只有通过街角一个隐藏的门，才会发现别有洞天。
回廊的尽头，是一方草坪，星罗棋布地摆放着圆桌，几位同学已经到了。
很久不见的同学们聚会，总会是有些尴尬，特别是林焱这种从体制内跳出来的人，更加是异类，虽然表面上都在夸赞她的勇气，但是林焱能听出来他们语气中看热闹的意味，都在调侃她成为大网红以后带带大家发财致富。却没有人真正想帮助做点什么，林焱当然理解，他们并没有帮助的义务。
只有宋灏在敲边鼓，“你们再这么说，就得进她直播间里帮忙带销量了。” 有些人嘻嘻哈哈地不做声了，也有些人说话间就关注了账号，点进去看到直播回放。
“诶，这个讲解的姑娘怪眼熟的。”
“确实啊。”
“我看看。”
“我想起来了！”席间，有和林焱宋灏一起参与支教的同学说道，“这不就是接力赛出洋相的那个姑娘吗？当初还找宋灏大哭了一场的。”
“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出洋相？”林焱大为不解，“当时的接力赛不是小玉奋起直追被当成英雄了吗？”
“哈哈，你以为大家是在欢呼嘛？大家都在笑她。”
“为什么？”
“她的鞋子破了一个洞。”
“啊？”林焱对此事毫无记忆。
“鞋子破洞我们看起来没什么，青春期的小女生哪里经得住这种嘲笑，没多久就躲在一边哭起来了。”
“我当时在干嘛？”林焱仿佛成为了现场唯一不知情的人，“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因为你沉浸在你的胜利里啊。”宋灏直接点破，“这就是为什么她当时不愿意联系你。”
林焱这才回忆起小玉烧迷糊时说的话，原来是这样。
“所以你啊，常常沉浸在自己的叙事里，而忘记别人的感受。”
“别在我面前当爹。”
林焱起身离席，感到有些脚步踉跄。 “我扶你去。”
“不用。”
“你看，喜欢逞强也是太过自恋的表现。”
“滚蛋。”
宋灏倒是不依不饶，仍旧扶着她往盥洗室走，周遭的同学开始AUV地起哄。
穿过小径，来到一条古典主义壁画的长廊。
推开厚重的门，壁画背后就是一个雅间。
林焱能够闻到雪松的味道。
有些像莱登酒店的香水。
透过侧边的玻璃，依稀可以感受到同学们的目光仍旧追随着，真是八卦的一群人。
“你知道小玉在住院吗？”
“知道啊，她给我说你最近忙得头晕眼花的，让我多照看你。”
林焱心里升出更多愧疚，自己的无心之举成为她青春期的阴云，而当事人一无所知。也对，那些难堪的事情，提起来是伤疤，而只要时间拉得够远，说不定变得不值一提。
好像很多事都是这样。
她再向前走几步，更加觉得踩在棉花上，站立不稳，逐渐亮起来的灯光将她的黑色缎面长裙点亮，像是浮动的幽影。
走廊上，人来人往，依稀可以看到每扇门后的声色犬马。
她晃晃悠悠地在一扇门前停下。
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在门口转圈。
听起来在汇报领导的行程。
——定睛一看，这不是某位市领导的秘书吗？
林焱知趣地低头绕着走，一定是有什么秘密要商谈的。
透过门隙的苏绣屏风，可以看见圆桌上的剪影，氤氲着热气。
宋灏却侧着身往里面打望，因为他也一下子看出了来着的行政装束，“什么领导来这里聚会啊。”
林焱恨铁不成钢地把他的头往下按，“瞎看什么。”
宋灏顺势低头，咯咯直笑。
二人嬉笑间，从门里走出一人。
在他们身前顿了一下。
“借过。”
——这分明是……
——熟悉的声音。
林焱这下酒醒了大半，赶紧转身走了，心里祈祷不要被注意到。
“诶，林焱，你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
“你能不能小点声。”
经此一番，林焱已经不想待在此地，瞅准时机托辞走了，宋灏一路开车护送她到家。
一路上林焱没怎么讲话，一直闪回刚才在房间门口遇见沈聿的事，看来他已经和政界建立了良好关系了，但为什么会是在对家的地盘聚会呢？
到了家门口，她还没思考出答案。
但忽然发现，自己的尾戒掉在了酒吧的盥洗室。
抬腕一看，已经是11点了。
真是服了。
她只好打车返回去找。
又回到刚才的走廊，人已经少了许多，光线晦暗下来，只剩下草坪里闪烁的一些微光，像是夏夜的萤火虫。
林焱大气不敢出，唯恐又遇见故人。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面对沈聿，整理心情实在是太累。
可是找了半天，她都没发现戒指在哪里，唯一的解释只有，戒指丢了。
毕竟也是高价购入的，她有些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你在找这个？”
林焱循声望去，沈聿站在长廊的尽头，手里拿着自己的玫瑰金戒指。
“你怎么跑进女厕所了。”林焱先声夺人。
“诶，你可别污蔑我，是我刚好听见服务生在讨论，你的戒指不是天天都戴着吗，认出来不难。”
“谢谢了，告辞。”
沈聿嘟囔着，“有时间喝酒，没时间听我讲正事。”
“你在叽叽咕咕说什么呢。”
“我说林老板有闲情雅致。”
“那确实。”
“你不是要做创业女强人吗？怎么在这里谈情说爱。”
“首先，是的，我已经是创业女强人了；其次，谈情说爱的事情不劳你费心。”
“你还在生气。”
“莫名其妙。”林焱转身就走了，却被沈聿拉住手腕。
“等等。”
林焱将手一甩，“你怎么越来越来劲了。我没有理由生气是吗？你那天的无理行为，用一句轻飘飘的酒精上头就可以解释是吗？我还给你留几分薄面，不过想到我们后面还有创业合作要进行。”
“我再次诚挚地向你道歉。还好你没有别的想法，我们……”
“你未免有些自恋了。”
沈聿耸耸肩，“言归正传，关于那件事情，我已经调查清楚了。”
林焱这才有了和他对话的兴致。
“此处不方便说话，要不去我的地方坐坐。”
林焱知道他说的是对面的莱登酒吧，但是想到和他共处一室，还是觉得惊惧。
“要不边走边说。”
“也行。”
于是二人在空旷无人的街道并肩而行。
昏黄的灯光透过梧桐树的间隙洒落，像满天繁星，夏夜晚风至，星光摇曳。
“我刚开始，也以为投毒的是小黎，但是看了你发来的视频，里面小黎每次的倾倒量都很小，根本不足以影响区域的水质。”
“你的意识是要去上游找？”
“是的，我去找了源头的相关企业，并且翻阅了最近开设的工厂信息。你猜怎么着？就在我入住苕田村的前后，有一家新开的。”
“这么巧。”
“是的，elemens的啤酒厂。”
“啊，今天的这个酒吧。”
“不错。”
“怪不得，我听医生们说，有可能是水源污染。”
“那什么小黎还要自己来倾倒呢？”
“为了保证万无一失。”
“如果真的进行生态评估，进行水质检测，合谷山居区域的水质是最能体现整体情况的，所以他就拿个小壶在哪里倒。”
“原来如此。那你怎么处置他？”
“已经开了。我让之前在瑞士的叔叔赶紧回国，身边还是得有信任的人才行。”
“这么说来，都是商业竞争的原因，恰好碰见了你宴请大家的事情，这才导致了食物中毒。”
“对。”
“那他们还是对自己挺狠的，冒着被查出来的风险，也要把事情闹大，明明是他们有错在先，还要恶人先告状。”
“因为他们知道用舆论来施压啊，你没看现在网上对于我们集团已经有了一些负面讨论吗？”
“没有，倒是对于你都是维护的。”
沈聿摇摇头，“那些做不得数的。”
“有流量就还能有赚钱的空间，就怕网友不理你了。”
二人沉默了一阵，林焱踩着街边的台阶走，为了维持平衡颤颤巍巍的。
沈聿走在她近旁。
“所以，你今天为什么要选在对家聚会？你还请了政界的人。”
“你猜猜。”
林焱在台阶上打个圈，“让我想想啊……elemets的既然要和你对着干，肯定认识你，你到他们家消费的事情等于明牌告诉了他们，那同行人的信息相当于也告诉了他们……你今天请的市领导还是分管生态环境的。”
沈聿频频点头。
“你还挺厉害，”林焱从台阶上下来，“这不是告诉他们，你都心知肚明了吗？而且市领导也会觉得你们两家和睦友善，体现出本地优良的营商环境，更加满意了。高招啊。”
“林老板也是才思敏捷。”
“证据我已经收集好了，会提交给相关部门。本来还想给你展示下的，可惜你不想见我。”
“什么？”
“就是我远程破解了他们的系统，掌握了排污的时间节点信息。”
“不管方法如何，一定要给他们教训。”
“包的。”
一阵风吹过，林焱打个寒战。
“你今天，怎么脸红红的。”
“我吗？”林焱双手捧着脸，果然有些发烫，“可能是喝多了吧。”
“哦，下次和……”沈聿犹豫了一阵，并没有把话说完，“我开车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打个车。你先别管我。”
像是看出了林焱的不安，“我远远看着你上车。这样你自在一些。”沈聿说完，就自动走出数米开外，站在路灯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林焱确实舒服多了，低头专注打车。
丝毫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动。
直到传来一阵惊呼，“你还我女儿！！”
随之是捶打的声音。
“沈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