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黄昏，小院。
她从堂前，一步步走向他。
“孟郎！”她拨开众人向他飞奔而来，用力一把推开指着他咽喉的刀：“你们干什么！”
“你再不醒，我要回陈国了。”她捧起他无知觉的脸，低低地说：
“到时候，你怎么娶我？”
纨扇半遮，他看不够的面容。他无法说出的震动。
“夫妻交拜。”藿香喜盈盈地宣布道。
……他刚艰难迈出一步，她已疾步扶住他，气得泪水盈盈：“郎君好耐力，这也不疼吗？”
……“谁下的令？”他问，恍惚如狂。
骤然猛烈的心跳，温暖宽大的手掌蓦然将她的头按向他胸口。
周盈把一只瓠瓜剖为两半，丝绳相系。以水代酒，他们各执一瓢，一饮而尽。
饮毕，两半卺重新合而为一。从此，同甘共苦，永结同心。
“有剪子吗？”她痴痴问。她绞了一缕她的发，一缕他的，挽了一个青丝同心结。
“走吧！”遥遥地，何爽的声音：“将军要来了！”
他牵起她的手，缓缓十指相扣。
“他来他的。”她看见孟寥说，“黄泉路上我们还要一起走，他拆得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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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宜嫁娶。
洛阳城里，一座贵族府邸也正在举行婚礼。所不同者，公卿在座，从人郁郁。
青庐里，新郎绣冕三章，新妇花钗翟服。罗扇遮了她的整个脸庞。执扇的手抑制不住地发抖，与其说是兴奋，不若说是害怕。
银制的卺杯满盛琼浆，年长的姑姑站在一旁，指导二人行合卺之礼。
卺杯送到唇边，新娘浑身颤抖，哭得更厉害。新郎的眼睛阴沉且不耐。
年长的姑姑唱念道：“为妇当顺。”
新娘抽抽噎噎，伸颈，将银卺中的酒勉强咽了下去。
她的阿父阿娘和两个妹妹，都不在这里。依礼，这是男方家，他们不能来。
喧闹的丝竹之声传到仪同府内寝，已几乎听不见。
送阿女出嫁的种种喜庆布置还未撤去。将军夫人正哭得和女儿一般厉害。贺知颐颓然坐在主位。
阿女出门前的音容犹在眼前，人已成了别人家的儿媳，往后，一年最多只能回来两三次，还需婆家允准。
女儿出嫁后的空虚，比预想中更难受。
回顾阿女长成以来的十余年，他这才痛悔自己当这个父亲，亏欠了女儿许多。可恍然明白时，已弥补不了，再弥补不了了！
两个小女儿也陪在阿娘身旁，抹着眼泪。
虽然出嫁前，照理可稍微哭一哭以表不舍，可长姊那般哭法，不是不舍，是恐惧。
“阿娘，阿娘，那个人……那个人一看就是会打人的面相，我不要嫁他！阿娘！”
阿父虎眼一瞪：“胡说！他敢！”
“真的啊阿父！”长女大哭着恳求，昔日娇憨之态一扫而空：“女儿不想嫁他！女儿只想一辈子陪着阿父阿娘，为什么赶女儿走！阿父！”
贺知颐一甩袖，冲夫人喝道：“都是你管教无方！”
母亲上前拥住女儿，当心不把她的翟服揉皱，落泪道：“不敢乱说，乖女，阿父给你找了个好门第的人家……将来到了婆家，只要记得万事顺从……你是长女，要给阿妹做个好榜样……”
哭得再崩溃，长姊还是被搀上了婚车。车音如隐雷，渐行渐远。
还有两个女儿。将军夫人和泪看着小女花朵般娇嫩的脸庞，不知这种连根拔起的痛再经历两回，自己还能剩几口气。不若作个平民百姓，巷头嫁巷尾，朝夕都能见到！
两个小女呜呜咽咽，被婢女各自搀回了房中。贺知颐抚额坐了半晌，忍不住向夫人道：“你宠爱女儿，也不要宠得太过分！娇养成这个样子，难道是为她好！”
他自然知道他的这位贤惠夫人，自小谨小慎微的性子，一生没有做过自专出格的事。但此刻他心绪太乱，对长女太愧疚，愧疚到不能自己一人承受。
夫人含辛低头啜泣。贺知颐喝了热茶，方觉缓过来些。
长女的婚事，好歹操劳完了，次女明年才出阁。他现在，终于彻底空闲下来，可以去管管孟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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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好合！”小院门外，藿香开心抱了抱新娘子。
今天过得实在太快乐了，她从没发现参加婚礼可以这么舒服，见证两个相爱的人永结同心，是这样好的事情。“将来你有了小娃娃，能不能让我当干娘？”
聿如也抱紧了她。“好，一定。”
跟在后面的阿瞻阿怀愕然地看向彼此。那他俩岂不是要当舅舅和小姨了？好……好陌生的感觉。
聿如和孟寥直送二人到巷口，眼见街上还热闹，才放心回来。榆钱客舍和杏子庐都离这儿不远。
春天月季颜色的薄暮，小巷子里交织着各家的炊烟。
昨天刚被孟寥洗得干干净净的小炊饼跟在他们身边，神气十足地从一群乱毛泥爪的狗子旁边昂首阔步地走过。
钻洞的狗不钻洞了，打架的狗不打架了，都呆呆目送着小炊饼。炊饼也得意地偶尔瞟它们一眼。孟寥边走边牵起聿如的手，向炊饼道：“眼光放高些，不准找这种黄毛。”
聿如一听，纵使心中始终悲凄难消，也忍不住笑得捶他肩膀：“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孟寥牵紧了她的手。
阿瞻阿怀走在他俩前边，两个正叽叽咕咕。
“阿姊有小娃娃了吗？”怀之悄悄问。她觉察到自己对那个还未出现的小娃娃有种奇怪的敌意，预感到那会分走阿姊很多很多的爱，一边又为这敌意而感到愧疚。
“没有，不会这么快。”瞻之肯定道。昨夜阿兄还和自己单独聊过，他会守住自己的承诺。
“啊？可是阿兄阿姊都睡一起好久了。”怀之担心道。
这个小阿妹，什么也不懂。明明阿兄当着他俩的面说过不会逾矩的。瞻之回头望望后面牵着手慢慢走的阿姊和阿兄（好像该改口叫姊夫了），很快地说：
“反正没有。以后你和别人成亲之前不可以睡在一起。阿兄和阿姊是情况特殊。”
怀之莫名其妙道：“谁要成亲？”
阿怀小鹿般干净深邃的双眼盯着他，瞻之忽然匪夷所思地脸红，口干舌燥：“你……以后也会成婚的。”
“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怀之决然道，高傲地昂起头。“要成你去成。”
瞻之立刻说：“我也不要。”他当真从没想过这些。
怀之撇过脸。刚刚那一刹，她才第一次发现阿瞻也可能会成婚，忽然对那个还未出现的嫂嫂也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不是敌意。她说不清是什么。
也许是一种没道理的失落。
她闷着头越走越快。瞻之不问，也不看她，却一步不落地紧跟着。聿如只见阿弟阿妹一眨眼就从前面消失了，两个人抢头筹似地跑进家里。
他们的家。有阿弟阿妹，小芦小南瓜，小炊饼，小桂花树，孟寥和她，的家。
他俩也慢慢走到了家门口。聿如正要推开柴扉，孟寥却俯身将她横抱起，抱在怀里，喜悦地看着她。
“回家了。”他说。
“回家了。”她的眼神寸寸抚过他的面颊，轻声说。
他就这样抱着她进了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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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3.纨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