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曾有过一个格外明媚而绵长的春天。小河边蜂蝶团簇,桃花开,杏花开,粉白圆瓣点点飘浮在水面上。
聿如日日当窗抄书,写字。窗外,矮墙后面,一行青山,两朵白云。
静止不动的青山,和缓缓移动的小朵白云。当河湄的茸茸青草和纸上的天光云影一并渐深,渐暗,她望向门外。
那里柴扉常闭。孟寥走之前,一遍遍嘱咐过,他不在家时,一定锁着院门。
他是新婚第二日清晨走的。
那时他们四个正准备带着小炊饼去近郊的春山里玩。孟寥一直想带他们去,从秋天等到春天,红叶落了,但山花开了。连心事重重的聿如也情不自禁快乐起来。去了山里,贺知颐至少这天找不到他们了。
孟寥准备了干粮,她给每个人的水袋竹筒都灌满了水。小炊饼早兴奋得按捺不住,上蹿下跳。四人一狗兴致勃勃地刚刚走到门口,就被鹰扬府的人拦住了去路。
明明住得又偏又远,却好像全洛阳什么人都随时能找来。
“孟寥。”对方出示牒文:“朝廷新置鹰扬府,授尔校尉,郎将命尔即刻入府参见!”
背着干粮水袋的孟寥和阿瞻阿怀愕然怔住。聿如瞅着来人,确认了身份,转头回屋,用力打开衣箱,为他收拾换洗衣裳。那双他一直舍不得穿的新皮靴,她也一并裹好放了进去。皮匠师傅的手艺精湛极了,他穿着一定舒服。
“聿如,”孟寥跟进来按住她的手,尚在震惊之中:“聿如,我不——”
“这是军令,孟郎。”她强作轻松,仰头笑了笑:“我在家等你。”
贺知颐其实根本用不着让她劝孟寥,这就是不可违抗的军令。当日他只是想试探孟寥的态度,只为了让她看那纸诏书,只要她走。
日日提心吊胆的那块大石头终于砸了下来,她比预想中冷静。只要没砸死她,她要做的就不是哭哭啼啼。她会把那块大石头推开,挪到挡不着她的地方,再在石头砸出的坑里种满花草。
年年春天,春草都会在所有缝隙里生长,春花都会在世界的各个角落盛开。春天比一切分离长久,比一切强权有力。
小院子里,花花草草热热闹闹泼泼洒洒。这个春天,聿如有种格外想养活一切的强烈的愿望。她又手栽了一棵桃树。她喜欢桃花。一座山里,一弯水边,一间草庐旁,只要有一树桃花,就点亮起来,好像山水的笑靥。
而花期比离别短。桃花杏花都落了,渐渐地绿叶成荫。
天气热起来的时候,鹰扬府的两个小士兵来过一次。两个小圆脸儿,说今日旬休,他俩自告奋勇来为孟校尉取换洗衣裳。问孟寥何事回不来,他们支支吾吾。聿如给他们沏茶,他们也不敢喝,站得笔直。她回屋拣出他的夏衫,包好,交由小士兵带去。
两个小士兵有些面红,一个暗暗推着另一个,终是一板一眼地按令将包袱里的衣裳一件件检查过,确认无所夹带,才重新打起包袱来。
小士兵走后,过了许久,聿如才慢慢解开他送回的衣裳包袱。
里面自然什么也不会有——只言片语,或是信物——自然也被检查过。但一件一件,都已被他重新洗得干干净净,晾得清清爽爽,叠得整整齐齐。
聿如抱起他的里衣。却从衣襟落下一朵小花。
和她移栽在花盆里一样颜色的,春日里盛开得恣意汪洋生机勃勃的小野花。好像在代他在对她说,我想你。
在他走后的第二十天。
这段日子里,家里也有许多值得高兴的事儿:怀之把自己琢磨着缝的荷包寄放在布店里,竟然卖出了好几个;瞻之对医术的兴趣日益浓厚,决定以后当个医生;她抄书的活儿做得不错,书坊主人开始让她接精细些的抄本,酬金能比原先高些;乐于掏洞的小炊饼终于成功抓到了一只老鼠。
初夏的一天,聿如出门去书坊交了抄写的书稿,拎着一叠纸回家的路上,不知何故瘦削许多的卫伯修又一次闪到她面前:“贺将……”
聿如径直往槐树荫下的马车走去。
“阿寥在鹰扬府,很好。”贺知颐缓缓开口,面带欣慰,犹如提起心爱的儿子。“士兵们,很信服他。他会带兵!”
“那很好。”聿如说。
“你什么时候走?”贺知颐面色陡转,骤然严厉道。
聿如道:“鹰扬府的人都日日住在府里吗?还是只有他必须在府里?”
贺知颐遽然道:“你想要反悔?”
“贺将军何出此问?我只想知道他何时能回来。”
“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贺知颐猝然道:“我容你留到夏月已是宽大容情,阿寥岂能陷溺于儿女情长!”
“我明白了,”她说,“贺将军这是要把他关在府里直到我走?”
贺知颐虎须一震:“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这么说话!”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控制他?”聿如霍然道,从此再不把这个人放在眼里:“你连明天下雨天晴都掌控不了,为什么竟会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
卫颀奋然搴帘入车来,仿佛只要贺知颐一声令下,他随时可以把她架走:“将军!”
贺知颐只盯着聿如,头一偏:“下去。”
卫颀只得退下。
“阿寥在鹰扬府过得很好。”贺知颐合目而坐,周身隐隐散发着威怒之气:“他不需要你!”
“可笑。”聿如说。
她掀帘下车。
很久没有这般生气过,她第一次发现愤怒要比悲伤好得多。
走出好远,僻静处,马车再次驶到她身旁。驾车的卫颀面无表情道:“将军说,送你一程。”
车帘从里拨开。
“上来,再陪我聊聊阿寥。”
只有旬休,贺知颐才能抽空去鹰扬府探视他的前僚属,并提前嘱咐,勿说是他要来。鹰扬府的人便每每替他找个借口留孟寥在府。临了了,他却不愿见,不敢见,拖到一日将尽,最终托词太忙不去见。
他听说阿寥很尽职,很出众,如他所料,很适合待在鹰扬府。贺知颐欣慰极了,骄傲极了,想象着阿寥的当面感激,期待极了。然而一旦见他,告诉他是自己将他调来鹰扬府,将来殷氏女一旦离开,一旦开战,贺知颐又不愿去设想孟寥得知真相后的反应。
有两个世界,一个在屋子里,一个在屋子外。孟寥在屋外待得越久,忘记回屋的路,就越容易。贺知颐想。那就越容易。
聿如原地站定。这老虎一样的人,气度身姿仍威仪赫赫,此刻落在她眼中,却竟看出一丝颓唐。
她实在不知作何回答。贺知颐那水面波影般刹那浮过的神情,竟然,荒唐地,让她想起,自己的阿父。
“阿女,”记忆中的父亲疲惫道:
“别记恨阿父。”
“若别人都能回家,他也需要回家,贺将军。”
她不再看贺知颐,从马车旁走开。
微风吹动衣裙。他们最后的夏天,已经凋落一瓣了。
聿如回到家里。屋里清凉荫暗,她盥了手,在长案前坐下,颓然把脸埋在臂弯里。
她伏了好一会儿。
瞻之悄悄走进来,替阿姊解开系着那一厚叠纸的细绳,放到案上。又翻开了阿姊这回需抄写的书。是《礼记》。
阿姊饱读诗书,但于这部,每次只喜读其中几篇。阿瞻自小看阿姊读过的书,哪些篇章阿姊翻得多,哪些翻得少,他都熟悉。
瞻之把砚台远远搬开,悄悄研了墨,搬回来,执起笔,正要添墨,伏着的阿姊闷闷道:“别动,阿瞻。”
她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来,从他手上取了笔。“我们字迹不同。”
阿瞻只得坐在阿姊身旁陪她。窗外,初夏的小院子郁郁葱葱,从前日日在那里纺绳、搓弓弦、制箭囊的身影,却消失了。
姊夫还好吗?就算是鹰扬府,应该也有旬休的,为什么连着两个旬休,他都没有回来?
他不敢问阿姊,怕添她的烦恼。虽然阿姊看上去并没有烦恼。她带着他们过日子,也过得很宁静,很开心,就像从前他们三姊娣在一起一样。
但他毕竟仍记挂着孟寥。他知道,阿姊也记挂着。
难道是成亲之后,姊夫就不那么在乎阿姊了?
眼看毫尖悬在纸上,半晌也未落笔,瞻之终于郁郁不乐道:“阿姊,成婚是什么?”
成婚是什么?
生同衾,死同穴,永不分离。这是她心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回答。孟寥对她说过的话。他想到了生,也想到了死。是他的风格。
墨点落到纸上之前她连忙收腕,心头猛地一掣,忽然大恸:
……南北暌隔,怎么永不分离?音书永绝,怎么死则同穴?就连生同衾……也并非真正的同衾。
这三愿里,原来她一愿也无法还他。
聿如仍执着笔,一手撑住额头,闭上眼。衣袖滑落,手腕纤瘦。
“是很好的事,阿瞻。”她说。
聿如收拾好情绪,重新展卷,开始抄书。做些正事,就平静下来了。她还要挣钱。
阿姊既不需要安慰,他的话便也咽了下去。瞻之黯然看着阿姊开始抄写。突然之间,灵光一闪:
难道是因为……姊夫答应过他“孝期内不会逾矩”,为了避嫌,所以才刻意不回来吗?
阿瞻顿时振奋起来,越想越觉得这才是真相。是了,孟寥是什么样的人他不会不知道,怎么可能因为成婚了就慢待阿姊?
阿姊的孝期还要多久?阿瞻这才认真算了算。他记得伯父是前年二月间去世的。《礼记》他读得熟,不必翻书也知道三年之丧,其实不是整三年。
阿姊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否则她不会甘冒着违礼之严重,在孝期内成婚。其实,只要再等上……
瞻之字斟句酌了半天,试探道:“阿姊从前有一件杏子红的衣衫,好久没见阿姊穿过了。”
聿如漫应了一声:“在建康家里,没带出来。”
“我们明天陪阿姊去再做一件吧。”瞻之紧接着说,“阿姊穿红衫很好看。”
聿如翻过一页书:“不用,阿兄给阿姊置办了很多衣裳。”
想到他,心头揪着酸痛。
瞻之道:“姊夫做的都是素色的,阿姊好久没穿红色了。”
聿如终于看向他,半晌,轻轻道:“阿瞻,阿姊还在为伯父守孝。”
“可孝期已经过了,阿姊。”瞻之天真地说,尽力让自己看上去仅仅在关心她的杏子红衫:“‘三年之丧,二十五月而毕,哀痛未尽,思慕未忘,然而服以是断之者,岂不送死有已,复生有节也哉’——阿姊的孝期,上个月刚刚已经过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