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2.鞋踪

孟寥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此时此刻思念的人就在门外,不知道她在那里久久伫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药汤里泡了多久。直到无所不知的阿瞻再次轻轻叩门:

“……阿兄,水凉了伤身。”

他终于从浴桶中把自己掣了起来。水珠从精健匀称的脊背滑落。

墙边,怔忡的聿如回过神,正要走开,门后传来脚步,她下意识闪身避向墙角。

孟寥不知道。他走出来,倒了水,回身关上门扉。

小院子里,夜雨潇潇下着。墙角的屋檐太窄,雨雾笼着她的全身。一缕碎发蜿蜒在如玉颊畔,聿如背靠着墙,仰面迎着雨水,双手紧紧攥住裙边。

屋里,孟寥吹熄了灯。小屋在黑暗中变成无边荒原。他在荒原上坐了很久,才慢慢躺下。

衾枕很冷。一夜而已,却原来还和冬天里一样,她不在身旁,他竟就无法抵御地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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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睡得好吗?”早晨,她在水沸的陶釜边揪着面片,问。

“很好。”孟寥添着柴回答。他一夜没睡。“你睡得好吗?”

“我也很好。”聿如说。她夜里噩梦惊醒两次,梦见断壁颓垣,梦见一个人躺在沟壑里,身上穿着她缝的冬衣。“今天再药浴一次,嗯?”

“不用这么频繁。”孟寥说。

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他不会。

“今晚回来睡,好吗?”

只是无法再承受一个分离的夜晚。和**无关。

她的手指迟疑了片刻。

“好。”

离别横亘眼前,心痛的时候,放纵容易,克制最难。装疯弄痴容易,平常最难。

向他靠近容易,从他面前离开最难。

由着爱怜,恣意对他好容易,一如既往,不教他看出形迹最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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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她仍给他煎了药汤沐浴。周大夫说过,最好连着用三天。

孟寥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其实药浴过后,周身松快暖融,只想睡觉。尤其知道,今夜她会回来。

她在身旁,他才睡得着。

他擦干身躯,等待着。等待着在各个房间之间走进走出的聿如,最后走进他的荒原。荒原就不再是荒原。她脱下的外衣搭在衣桁上,挨着他的。她坐到被衾上,昨夜石头般冰冷的被衾就苏醒了。她靠在床头,孟寥躺在她腿上,聿如低眉,爱怜地注视着他硬朗的面庞。

这么粘人,以后怎么办?

她俯身拥住他的头颈。他抱住她,像她曾经抱住他一样。他偎在她怀中,像她曾经钻进他怀里一样。

她记起他们还不熟的时候,那般冷峻,那般寥落。春山行路,他总遥遥走在前面,林表崖际,回忆中永无尽头的旅程。荒野中的夜,火光给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铜色。以南朝人对美男子的推崇看,他的长相称不上俊美。可是她很喜欢。

第一次见到,就会喜欢。

孟寥还想再说些话,再看看她,再在她怀中多赖一会儿,药力上来,却比往常更快更深地睡着了。

他枕着她的手臂,睡在她怀里。她的下颔搁在他头顶,一遍遍抚着他的后颈和脊背。她爱抚着他,她保护着他。她的爱人。沟壑很远。

她也睡着了。

逐渐恢复的身体以潜流的**昭示着新生。晨曦微现时,孟寥从沉酣的睡里惺忪醒来,发现自己仰面躺着,聿如背对着他侧睡。他朦朦胧胧地从背后抱住她,情不自禁身躯紧贴交缠。

被唤起的下一刻,脑海嗡然作响,孟寥一个翻身坐起。

他浑身如同炽热的火岩。

聿如似乎仍熟睡着。

此时此刻,刺史府中,贺知颐和常远晖前所未有的彻夜长谈已近尾声。朝廷正在逐步收回仪同府的实权,一似当初瓦解前朝坞堡,削弱地方豪强。这是大势,他抵挡不了,也不能抵挡。眼下他只有广散羽翼,把得力干将安插到各处去。

洛阳城外,筹备中的鹰扬府灯火彻夜通明,一队队士兵紧锣密鼓地跟着上官平整校场,布置营房,点检军械。七日后,诸鹰扬郎将、副郎将、校尉、旅帅、队正皆应就位。

孟寥直坐到天光大亮。又一个雨天。聿如睡得很沉。雨天早晨黯淡的光影笼在她脸上。浓云惨雾的天气,却因她的存在而静好宁谧。

下雨天,他便不出门,在家里烙饼,熬骨汤,把肉都藏在她碗底。下午,瞻之带着医书去杏子庐请教周盈。聿如待在堂屋里,仿佛在抄书,却其实早抄完了。她买了一块鞣好的皮子,试图做一双靴子。

孟寥的靴子很旧了。

可做靴子实在比缝冬衣难多了,她从没做过。聿如对着眼前珍贵的皮革,半天不敢下手。怀之陪她研究了半天,拿粉块画了好多道道,务实地抬起头道:“阿姊,还是先做布靴吧。”

“皮靴能穿很久。”阿姊轻声回答。她收好皮子,去找皮匠了。

她想自己学,亲手做给他,很想。但时间耽搁不起了。只要孟寥穿得暖和舒适,靴子是谁做的有什么关系,很多年之后,他看到靴子,想不想得起谁,又有什么关系?一切痕迹都会消失,像水波覆过水波。

孟寥将一捧细致叠好的衣物,当心地放进崭新的衣箱里,合上箱盖。那是为她置办的襦衫、长裙,以至绢纱汗衣、小衫、抱腹、罗袜……

他妻子的衣裳。心底泛起细密的温柔。他愿一生为她叠衣。

飞蓬转徙的二十二年,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过日子就是幸福的回环往复。原来和心爱的人回环往复,可以如此幸福。

那个凌晨之后,夜里他习惯守着她入梦,然后自己再背过身睡。但有时,她以为他睡着了,会悄悄坐起来,亲亲他,再悄悄睡下。

有时,她以为他睡着了,悄悄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宽阔的脊背上,隔着里衣,吻他的伤痕。

孟寥需要很忍耐,才能不翻身将她紧紧搂到怀里。他怕自己会克制不住。

光阴漫过榻前的两双鞋。天上的云都化成了雨。

到了婚期这日,天气分外晴好。虽然孝期之内,她不能穿婚服,不能饮酒,也不能设青庐,只似寻常一日。

他们也只要寻常。

婚礼在傍晚。藿香兴兴头头地,下午就到,还不忘给炊饼带骨头。她一来,小院子就热闹了许多。藿香挽了个大篮子,里边香香的,摆着各色胭脂,唇脂和石黛,她拉着聿如搬来镜台,挽起袖子,给她施妆。

自然于礼不合的,但藿香说不戴首饰便好了。至于胭脂眉黛,天上的阿娘看到女儿今日成婚,漂漂亮亮的,也会高兴。

“别哭,妹子,再哭眼睛肿了。”她托起聿如的脸,给她画眉。“你的眉真好看。”

聿如只能竭力想想其他事,想想该死的贺知颐,就不想哭了。藿香给她点了唇脂,擦了胭脂。每擦一种颜色,都搬过镜子让她看看,又问阿瞻阿怀好不好看。

瞻之和怀之,第一次看到新娘子聿如,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生一次的阿姊,这样庄严美丽,每时每刻,每个眼波流转,只在今夕。哪怕等孝期过了,阿兄和阿姊再举行一次热闹的婚礼,那时的她,也不会再是今天的她了。

回首从建康到洛阳的日子,经历了这么多,像做梦一样,阿姊真的要成婚了。往后,阿姊还会是他们的阿姊吗?

“永远是。”聿如紧紧抱住他俩:“往后阿姊跟你们在一起的日子,会更多。”

阿瞻阿怀还意识不到什么叫“会更多”。他们只担心她的眼泪花了妆。

“该交拜了。”周盈推门提醒道。藿香忙拿帕子给聿如点拭了泪痕,重新补了胭脂,又从带来的一篮物什里拾出一柄纨扇,教聿如怎么持着。她也是第一次做这些,又新奇又忙乱。好容易拾掇到可以出门了,藿香扶着聿如,最后打量了一番。

眼前的殷娘子只穿着一身青布衣裙,发间也一应珠钗皆无,却笼罩着动人至极的光辉。她说不出那是怎么回事。

“拜堂啦,新娘子。”藿香柔声说。

聿如持扇遮面,由藿香和周盈陪伴着,走向堂上。孟寥等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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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2.绸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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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映眉峰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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