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1.药浴

门外雨潺潺。

聿如等在杏子庐。

春来阴雨连日,孟寥的杖伤会酸痛难忍。他从来不说,不代表她看不出来。

周盈听她诉了症状,给开了内服外用的方子,让葱须去按方抓药。见后面没有病人等着,便带着她进了后堂。

这是当日她初来杏子庐时治伤的房间。聿如坐在榻沿,忍不住引颈望向窗外的燕子巢。

春天了,燕子们该回来了。

周盈回身关了门,在她跟前坐下,望了望,道:“红润了许多。”

聿如抿嘴笑。

冬去春来,她过了一段宁静的日子。孟寥做手艺活儿,她抄书,挣得虽不多,但能日日相守在一起。不管多忙,每天他总要留出空来,教她练习解绑和其他保护自己的本事。

两人叙了会儿话,周盈道:“到了婚礼那日,我和藿香只能去做个见证,有些事怕不便说。你既今日来了,便今日与你说了。”

几日后,便是婚期了。因她尚在孝期,这桩婚事原是违礼的,故一切从简,不能宴宾客、不能行六礼,周盈和藿香愿意来做这个媒人,她已经感激不尽。

聿如不解其意,乖乖点头道:“周大夫请说。”

周盈方道:“成婚之前,照例应由年长女子教导新妇。你如今尚在孝期,按理不能有夫妇之事,但我仍都告诉你。一来等孝期过了,你脸皮薄,未必好意思再来相问。二来,你不愿意的时候,他若欺负你,你便能知道他要做什么,不会被哄了。你愿不愿听?”

聿如咬着唇,双颊薄红,片刻,认真点了点头。

她想自己也不算什么都不懂。比方和孟寥共枕同眠的时候,他始终衣裳严整,她就很放心。

聿如一边思忖着,一边听周盈开始说。

然后,她就顾不上思忖了。

聿如不知道她是怎么从杏子庐出来的。

只仿佛记得,周盈送她到门口,为她撑开伞,不经意般道:“这些药活血,他若药浴,你最好让他一个人睡。”

她拎着药包,梦游般懵然。她几乎还不能,把刚刚知道的这些,和孟寥联系起来,那会让她……

“——殷娘子。”

沉浸在思绪里的聿如吓得“啊”地叫了声。只见面前阴沉的卫伯修站在雨天里:“将军要见你。”

如烟杨柳荫下,停着一辆马车。贺知颐在那里等着她。

卫颀在车下候着,聿如登车入厢。

“你的药?”她一坐下来,贺知颐便抬起下颔,指指她提着的药包。

“明公找我有事?”

这小小女子,这么近的距离,竟敢直面着他,乌黑的双眸凛冽如刀。贺知颐道:“阿寥最近如何?”

“明公直说吧。”

“我打算让阿寥进朝廷新置的鹰扬府!”贺知颐说:“那里比仪同府更适合阿寥。仪同府里,多是文职;去了鹰扬府,可以带兵。”

聿如只瞅着他。

贺知颐徐徐道:“鹰扬府里的位置,将来都会留给世家大族子弟,只有新开置的时候,尚能不拘一格。过了这个当口,将来我也有心无力!你要劝他,别再跟我置气!”

聿如道:“不须我劝,孟寥对将军一直很尊敬。”

过了好久,贺知颐才开口,音调有些起伏:“他不恨我?”

聿如不言。那四十杖,她都比孟寥更恨贺知颐。

孟寥却当真从未恨过他。

贺知颐长长喟叹,拭了拭眼角,示意她打开座位旁的一只木盒:“读一读。”

盒子里放着一卷纸。

聿如拣起展读,但见是一纸诏书,起首写着:

“昔有苗不宾,唐尧薄伐,孙皓僣虐,晋武行诛。有陈窃据江表,逆天暴物……”

她霍然望向贺知颐,后者只闭目养神。

“……介士武夫,饥寒力役,筋髓罄于土木,性命俟于沟渠。君子潜逃,小人得志,家家隐杀戮,各各任聚敛……”

攥着诏书的指节发白,聿如迅速浏览着,直读到最后几句:

“……便可出师授律,应机诛殄,在斯举也,永清吴越。”

她放下诏书。意识一刹空白。

要打仗了。

贺知颐方虎眼微睁:“我知你父殷继生前曾是陈国将军,然此诏已散写三十万纸,遍谕江外,不怕你知晓。”

春雨淅淅沥沥。雨中市井叫卖的声音。

那么遥远。她茫然听。

她对昏庸的陈主并无效忠之心。但高高皇位上的那个人,和她的家国,是两回事。

贺知颐抚着手杖:“你若愿弃暗投明,便从此不许在阿寥面前再提起你的故国,乱他的心!他将来或要带兵出征,你不可三度误了他的前程!”

春雨沙沙落在杨柳荫。雨珠汇入地面的小小河流,四向流散。

“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

建康,竹影摇动的窗前,叔父曾教她和阿瞻念。鲍参军的《拟行路难》,十八首,叔父最爱其六:

“对案不能食,拔剑击柱长叹息。丈夫生世会几时,安能蹀躞垂羽翼?弃置罢官去,还家自休息。朝出与亲辞,暮还在亲侧。弄儿床前戏,看妇机中织。自古圣贤尽贫贱,何况我辈孤且直!”

朝出,与亲辞,暮还,在亲侧。弄儿,床前戏,看妇,机中织。

好像她和孟寥现在的生活。那么安宁,那么温馨。可诗的最后两句,为何忽作变徵之音?

那愤激之语,那不甘之气……那封诏书里,“君子潜逃,小人得志”……真真切切,是叔父日常说过的话。

那封伐陈诏书里,难道也有殷著作郎参与的手笔?

聿如覆上眼睫。

贺知颐抚着手杖:

“你曾说,让我自己想清楚。从来没有人敢叫我自己想清楚!我想了。想阿寥为了你,单是在崔世英那里就受了多少苦,我今日若要这样对你,未尝不可,若要就此让你消失,也未尝不可!但你说得对,阿寥不是我的刀!他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我当真这么做,会伤他的心。

“殷氏女,阿寥如今白身,若不进鹰扬府,将来战事一起,一样可能被送去充军、劳役,到时辗转埋沟壑,难道便是你所欲?”

“我明白了。”她说。

雨滴打在车厢顶。一下。一下。微缩的战鼓。

两人都不再说话。有顷,贺知颐道:“你何时返陈,我可遣人送你。阿寥那边,你与他说清楚,要叫他接受!”

她问:“夏月一般不出征,是不是?”

“将军的女儿,你记得不错。”

聿如轻声说:“让我陪他过了夏天吧,此事需徐徐图之。”

良久,贺知颐答:“我等你践诺!”

聿如下了马车,回家。雨花溅起在脚边。她一阵晕眩。

.

孟寥在家里。

雨在下着,饭在釜里。小芦和小南瓜在后院咯咯叫着。阿瞻在看新买来的医书,阿怀在缝荷包,这是她最近的新乐趣。小炊饼在努力掏着一个老鼠洞。

他在等她回来。

这些天,他把小院子全部修葺了一遍,给聿如置办了新的箱笼、簪梳、妆奁、镜台、被褥枕帐、四季衣裳……所有日常里需要用到的,好像他们打算这样长长久久地过上百十来年。

他们暂时不能有婚礼。但除了仪式,其他实实在在的东西,每一样他都要给她。

炊饼耳朵一抖,一路小跑冒雨奔向门口。阿姊回来了。孟寥为归家的她解下竹笠蓑衣。聿如始终低着脸儿,像在避开他的直视。

“出什么事了?”孟寥轻轻扳住她的肩。

“嗯,什么事?”聿如温柔地重复着他的话,从篮子里一样样拿出她买的东西。盐,桂叶,花椒,茱萸。“晚上我们烧些洗澡水吧。”

孟寥看到了那串药包。

“不舒服吗?”他以额头试她的额温。很凉。

聿如深吸一口气。他贴着她。贴贴,这么近。

一定有事。孟寥把篮子从她手里拿开,把她牵到板凳边,坐下来,把她抱到自己膝上:“怎么了?”他心疼地见她竭力忍抑得发红的眼睛。

聿如忽然俯身趴到他肩上。“刚知道,一些事。”她在他耳边,埋着脸,说。

孟寥紧拥着她:“什么事?”

她半哭半笑。“怎么成,夫妇的事。”

要是今天,真的只知道了这些,该有多好。

他的脸红了,耳朵变得好烫。他滚烫而笨拙地抱着她,聿如破涕为笑。

她的整个人好痛。

晚上,聿如熬了药,看着他喝下(孟寥才知道她特意去给他抓了药。一阵幸福击中了他),又要煎药汤沐浴。孟寥道也是周盈给她开的调理方子,为她烧了一大桶水,搬到屋里。没过一会儿,她却开门让他进去。

屋里点了灯,昏黄的光晕涟漪般洒在水面,氤氲着草药好闻的气味。聿如扶着桶沿,手指试着水温,方道:“这也是你的,活血舒络,能治旧伤。”

烧水费柴,若他知道是给他自己用,必定舍不得。孟寥果然愕然道:“我没事……”

聿如轻嗔道:“药汤都煎好了,难道我用不成。”说着走到他跟前,为他宽衣。

她从未这样过。双臂若有若无地环抱着他的腰,褪至里衣,方放下手。

孟寥已脊背紧绷,双拳紧握,闭上双眼。

“我出去了。”她低声说。

衣袂隐入门外。不知过了多久,孟寥慢慢抬手,解了里衣,迈进浴桶。

温热的药汤荡漾在胸口,激荡至身心深处。明明针扎蚁噬般的疼痛酸麻都被药力熨帖燎尽,双臂搭在桶沿,孟寥仰面而吁,汗珠从两鬓滚下,仍想要低低呻吟。

水波代她轻柔环上他的身躯。

迟疑的叩门声。门外,瞻之的声音:

“阿兄,阿姊说,她今晚和阿怀睡。”

门里,孟寥说,好。

门外,瞻之转向身旁的阿姊,又道:“阿姊说,阿兄……阿兄早些休息。”

门里,孟寥回答好。他们也早些休息。

瞻之传完了话,耐心等着,等着阿姊还有哪些话要说。可阿姊没有再说。她痴痴望着门缝里透出的一线光,伸手去握。

诏书原文出自《隋书·帝纪第二》

历史上鹰扬府不是此时设的~这里是虚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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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1.柳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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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映眉峰碧
连载中三花suesu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