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0.序

江畔寒风吹彻。

岁末的最后一天,没有雪。岸边枯草杂着黄土,江上灰色的波浪起伏,头顶层云压向大地。

陈国,樊口驻地。

朔风横贯校场,年轻的旅帅领着他的兵操练了今年的最后一次,也是他临走前的最后一次。

长枪先后高低刺向虚空。士兵们的背影一色的涣散惫弛。

高台上的年轻的旅帅握紧了双拳,捏得作响,终于还是缓缓松开。

他早该习惯了。

父亲还在的时候,自己手底下也有一百多个带兵。那时他带的兵,比现在这些好上百十倍。那时的士兵们爱戴这个年轻的旅帅,他也喜欢他们。

走回营地,空地上生起了篝火。朔风凛冽,将士们多躲在避风的帐内,除了几个例行巡视的兵丁。

殷言若自顾在无人的篝火旁坐下。

这一年的经历仍令他耿耿于怀。这里士兵们不信服他,他们不知道他的阿父是谁。他也带不起这些人,改变不了他们这种暮气沉沉的面貌。这让他痛苦。

这不全是他的缘故。殷言若竭力压下怨恨,告诉自己。整个军营都弥漫着疲燥之气。疆场日蹙,戈矛日疲,一旦隋军压境,凭这些人根本没有抵抗之力。而陈主,尚以为长江天堑,日日纵酒作乐,令直言上疏的诤臣一个接一个被下狱,被处斩。这就是他所处的时世。

也许换个地方会好些。好在父亲昔日的同僚尚能关照他,年后,他便即调回采石。为了这次调动,他上下打点,自己也费了不少心思,皆是父亲在日,眼高于顶的自己不屑去做的事。

当日一心只想远走,如今又一心只求回去。篝火的阴影里,殷言若自嘲地轻笑一声,把视线投向远处黑暗的江面。

采石会离家更近。

跟来的章弘给公子披上披风。殷言若收回目光,对着篝火。木条交叠着架起,像一座楼阁。燃烧的楼阁。

“听说隋人在永安造了一艘大舰,”他说,“楼船五层,叫‘五牙’,能载八百兵士。”

“那的确是很大的船。”章弘说。

“是,很大的船。”殷言若轻声重复。“他们敢就当着我们的面,大造战船,丝毫不避……我们呢?我们在做什么?”

他拿眼判然扫着周遭,嘴角浮起讽色:“我们的皇帝,在建康大兴土木造大皇寺。五层战船,对七级浮屠。好啊,数目上我们赢了。”

章弘轻轻道:“公子,慎言。”

殷言若看了看他:“你能活得很久,阿弘。”

章弘很淡地苦笑:“若非公子恩德,我早在去年今日便死了。”

殷言若一顿,一振披风,将自己裹住,冷然道:“是她的恩德。”

他今夜还是逃不过想起她。

一年了。聿如该回来了。不管她是一个人回来,还是和殷绍一起回来,他都不会再怪她。她总喜欢往外跑,从小就是这样。这一次,终于让她跑到了最远最远的地方,连他都不曾去过的地方,她该尽兴了。

说此生别再提起她的是他,自己提起她的是他。

篝火里浮现出她的身形。纤细的,倔强的,昂着头,衣袂纷飞,像要随时乘风归去。

她其实是火。他知道他的阿妹。她骨子里是火。火焰沉进了江里。鼻端恍若又闻见柏叶酒和椒花的香气。

在暗夜水气莽莽的江边,他再一次渴望把火焰拢在披风里,不让她再四散奔逸。江边的冷风已经将他吹得枯干,只有她能让他重新鲜活过来。他的阿妹是个很有趣的人,她是他在世间唯一的亲人。和她在一起过日子,不会厌倦。只要他们不吵架。

他该怎么永远留住她?

两人各自沉思着。半晌,章弘慢慢道:

“娘子和小公子、小娘子,应也回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说这些,但今夜,一种特殊浓烈的心情催迫着他。

这曾是他重获新生之夜。

“等回建康,我把她许配给你。”殷言若忽然说。

纵使已经习惯了公子跳跃的思绪,章弘也惊到猝然站起。

他有些发昏,向来冷静的人第一次失措:“公子,我……”

殷言若瞅着他的模样,满足而厌倦地哂道:“当初多少媒人踏破了我家的门槛。你不要她?”

“我不敢。”他喘息着说。

一年了,他常常想起那个当日未敢直视面容的娘子,却也无时无刻不在感激她,惦念她。记忆中的她,逐渐从一个朦胧的身影被层层回忆镀化成了救苦救难的菩萨。他怎么可以妄想?他怎么敢?

“你入赘我们家,往后她还住家里。”殷言若移开目光,复望江上,冷静得像在讨论明日何时启程。“你可曾娶过亲?”

“不曾,”章弘如在方外,轻声道:“不曾。”

“那很好。”殷言若回答。他不再说话。江声浩荡,樊口没有雪。

.

.

雪下在春天的路上。沿江而行,雪化成了雨。他们在雨中抵达建康。春草碧色,春水渌波,雨落在淮水里,浮萍聚复散。船头望着远山巅的淡青流云。他忽然觉得她没有回来。

空气里没有她在此地的气息。

远远的他就看到那棵油桐树。还不到开花的季节,但枝头绿云般托满新叶。

雨水从檐头珠串般落下,门上的锁已积满了灰。

下一刻,殷言若几乎要拔剑将锁砍断。章弘死命拦道:“公子,娘子也许路上耽误了——”

殷言若被章弘从身后死死箍着:“在哪里能耽误一年?!”每一次,每一次她都让他承受这种失望:

“是她自己不回来,一定是——跟着殷绍享荣华富贵——是她不回来!”

“公子,娘子不是那样的人,一定是牵绊住了,我们去找娘子,”章弘大声道:“那过所上写的洛阳——”

“怎么可能去?”殷言若赤红着眼扭头问他。怎么可能去?以他的身份?除非作战,他不能越过长江半步。

章弘慢慢松开手。

雨打落青苔上酢浆草的莹白花朵。雨漫过他的靴面。雨下在整个世界,阴沉俊秀的年轻人蓦然掩面恸哭。

是他错了,是他错了。此时的她,当真尚在隋地,抑或已身死半途?是他说过“别让我再看到她”。冥冥之神听到了。

卷标出自《子夜四时歌》

殷言若本卷唯一戏份

史料部分:

《隋书·列传第十三》:素居永安,造大舰,名曰五牙,上起楼五层,高百馀尺,左右前后置六拍竿,并高五十尺,容战士八百人,旗帜加于上。次曰黄龙,置兵百人。自馀平乘、舴艋等各有差。

《资治通鉴·陈纪十》:……又于建康造大皇寺,起七级浮图;未毕,火从中起而焚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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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0.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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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映眉峰碧
连载中三花suesu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