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信息量太过巨大,他完全想不透吴局就这样把一个足以掀翻整个市局的消息摊牌给自己,是什么用意。
吴局盯着柏苒,也在静静打量面前这个年轻刑警的反应——看起来只是精神了点。
他也在思索,陆枫已经蛰伏了两年,为什么会突然选中这个人去踩女尸案这个雷。论经验、论资历比他更厉害的人选大有人在。
“您为什么和我突然说这些,女尸案已经叫停了,我刚休假回来,没有听陆局说过要复查。”柏苒勉强稳住心神,沉声回复。
陆局如果怀疑吴局,那派自己查女尸案的事情绝不可能突然暴露,他在赌——赌吴局是在诈他,除非有人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吴局听到这话,神色分毫未变,只是又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尽后,语气却骤然变得严厉,笑意也随之收了回去,威压在小小的办公室扩散开。
“你不用和我撒谎,女尸案是我下令叫停的,但我纵容了你私调监控、出入档案室的破格行为,就是因为,我也想知道老汪到底是怎么死的!”
柏苒心头猛地一震。
调取监控,档案室这些事吴局竟然知道吗,他一直以为自己瞒天过海了。
吴局撇了他一眼,带着一切洞悉神情开口接着说道:“怎么?以为自己很聪明?王主任工作多少年的经验,你私调记录会不上报?只是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柏苒彻底沉默了。
听吴局的意思他是支持女尸案的,那当初为什么要突然叫停。
吴局根本没在意他内心的惊涛骇浪,掐灭了烟继续开口。
“陆枫选中你也是情有可原,毕竟队里李长隆形迹可疑,副队又混资历吃饭,看起来也确实没人可用了。既然他还没告诉你为什么秘密查女尸案,那我替他说。”
“你们老局长是我大学的同窗,他去世前经手了一具和你们现在一样诡异的尸体且执意深追,后来找我来喝茶就聊到这个案件,坦言怀疑队里有人监守自盗,并且他已有怀疑对象。”
柏苒凝神听着,同时脑子飞速运转。
原来这个案子的根源,是从老局长在世的时候就已经显露棱角了吗,如果从时间线来推,队长和吴局的话倒是刚好对上。
“我当时觉得非常震惊,问他打算怎么办。”
吴局说到这时用手指摩挲了一下茶杯,好像在怀念。
“他没回我,只说还需要一些证据后就起身告辞了,那个时候他的精神看起来还很好。”
“但我万万没想到!他从我这离开后,不到两小时就突发心脏猝停,在家去世了!”
心脏猝停!老局长是心脏猝停!
柏苒差点惊呼出声,和当初几十年前村庄的工人死因一模一样!
他用尽全力压住眼底的震惊,咬了咬牙故做疑惑的问道:“可局长是心脏猝停,法医和医院都有结论,陆局怎么会怀疑......是您做的?”
吴局有点自嘲的勾起了嘴角。
“是呀,法医和医生都定论了是心脏猝停,陆枫却怀疑我。不过也不怪他,是我我也会怀疑!”
“因为老汪死后,我为了查清他未完成的案子,主动申请调到了市局。在陆枫眼里,一个健康的人和接班人喝口茶就心脏猝停了,换谁都不会接受。”
吴局说这些的时候神色里隐约有怀念,愤慨,嘲讽交织在一起,柏苒盯着他的神色,没吭声。
这些话听起来很真诚,但都是自话自说,每一句都几乎无从验证。
“那既然是这样,您为什么要叫停女尸案?”柏苒抓住矛盾点反问。
吴局摩挲茶杯的手指微顿了一秒:“我需要引蛇出洞,老汪死后局里安静了整整两年,我没找到任何端倪。”
“直到李长隆来递报告要叫停女尸案时,我立马注意到了这具尸体的诡异,才决定顺水推舟,派人跟着李长隆,看看他想干什么。”
“那有发现吗?”柏苒不动声色追问道。
吴局沉默片刻,神色复杂:“我怀疑他就是一直蛰伏的内鬼。我调了他的病例——他患得是肺癌晚期,这种病的治疗费并不是一个刑支队长的工资能承担的。
“并且近期枪管所汇报,李长隆来领了一次枪,我核实了签名属实,另外他住院期间,还特意绕开监控,出入过一次凤翔小区。”
“但......”紧跟着吴局话锋一转,脸色阴沉的将了一张枪支申领表推给柏苒:
“他的领枪记录是陆枫签字批准的,我不想怀疑陆枫,但一个队长不可能有那么大权限压下凤翔小区这么多起离奇死亡案。”
柏苒盯着那张表,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陆枫的签字,队长的申请。
叶嘉欣说,队长申请领枪的时候明明还在住院,可吴局却说枪支管理处汇报李队长亲自领的枪。
吴局在说谎?还是李队长真的中途离开医院,回了一次警局。
枪支申请表的电子档他们绝对没有权限查看,之前叶嘉欣能偷看到一点纸质记录已经是侥幸之举,这张表的真实性根本无法核实。
仅凭这一点就指证陆枫,柏苒并不能相信,但他神色没有任何表现,只是诚恳的盯着吴局:
“但我不懂,您和我说这些是为什么?”
吴局死死盯住他的眼睛,眉头紧蹙,几秒后他厉声开口:
“不要和我装糊涂。我怀疑陆枫和李长隆有牵扯,联手害死了老汪,但我的出现不巧挡了他的路,只能被迫蛰伏。”
“仅凭枪支领取记录定不了陆枫和李长隆的罪,我给你权限去查女尸案,但不能打草惊蛇,找到证据后直接来汇报。”
柏苒静静的听完,没有回应。
安静了片刻,他扬了扬自己的胳膊,苦笑一声回道:“局长,要说找丢掉的尸体,那我的职责我义不容辞。可您后面说的这些......我一个小警察,怎么能秘密调查,对抗副局长和队长?”
“更何况,老局长是心脏猝停,法医和医院都有定论,陆局长怎么会怀疑到您呢。您可能是多想了,我先回去干活了。”
这番话油盐不进,吴局盯着他打定主意要装傻的脸,半天没说出话,终是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滚出去,这些话一个字也不许外传。”
柏苒忙是了一声,起身出去了。
走廊里,他反复思索吴局的话。老实说,他连一半都信不到。
对方看似推心置腹、和盘托出。
却实际都是空口说白话,没有一点实打实的证据,仅凭一张嘴就将嫌疑引向了陆副局和李长隆。
抛出的证据也和自己秘密调查出的高度重合。
吴局的目的是什么,想要引导调查方向?那却又不彻底洗清自己的嫌疑。
堂堂市局一把手,这么两年毫无动作,放着队里这么多人不挑,就在陆局让他秘查女尸案后,才突然插手。
思索间,柏苒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一个特别关心的提醒音响起,他神色一动,连忙打开。
是戈长戚发来信息,一张密密麻麻的墓碑图片,附言是:我找到了村里历年死亡村民的记录,晚上细说。
看来是有发现,柏苒一直高度悬着的心微微放下,忍不住嘴角扬起了一点浅浅的弧度,飞快回到:注意安全。
接着他又点进定位软件,村长的定位还在招待所一动不动。现在是早上九点多,对于连夜奔波赶路的人,也正常。
他还是不放心,给陈志发了条微信:你的线人在招待所盯紧了没。
陈志秒回道:放心,一直在盯着。
收到回复,柏苒才微微放心,深吸了一口气,整理好表情。
毕竟现在要紧跟着去找陆副局了。
这位一开始就突然下令,让他秘查女尸案的副局长。又在这场风波里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副局长门口,柏苒沉思了片刻,他想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
门内却直接传来一句:“柏苒吗,进来吧,别站着了。”
柏苒吃了一惊,陆副局已经知道自己到了?但对方开口了他也不能再拖,只能立刻敲了下门,推门进去了。
陆副局坐在沙发上,抱着自己的白瓷茶杯,笑眯眯的在等他,看见柏苒进来,很慈祥的指了指旁边的位置,道:“坐吧。”
柏苒赶紧坐下了。
陆副局喝了一口茶,才笑着问:“刚从吴局那回来?”
柏苒嗯了一声,但没再多说。他不知道陆副局现在又要打什么哑谜,少说少错。陆副局又哦了一声,却没接着问,而是话锋一转,笑眯眯的问:“女尸案查的怎么样了?找到尸体了吗?”
这个问题好像很普通,但柏苒却暗自心惊。
刚才吴局刚刚明示了陆副局有嫌疑,此时对方骤然问起查案进度,说还是不说,都不太对。
这个早上,柏苒真的觉得自己的脑细胞要耗尽了。
他斟酌片刻回道:“还没有,对方反侦查能力很强,几乎是凭空消失。”
陆副局点点头,看着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猜到了,毕竟几年前那具尸体也是这样消失的。”
说完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柏苒身上,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秘密查女尸案吗?”
柏苒诚实的摇了摇头,这个问题他确实一直没有想明白。
陆副局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回道:“因为三年前,想查那具尸体的几个人都死了。”
“你是唯一一个,跟了那么久还活着的。”
几乎又是一个重磅炸弹轰然砸下,柏苒瞳孔骤缩,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陆副局靠在了沙发背上,轻声回忆,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苦涩。
“那真的是我和汪队——哦就是老局长,我两搭档几十年叫习惯了。经历过最诡异的尸体。
“接触到尸体的当天,负责运送尸体的两名同事就离奇车祸身亡了。但法医和所有监控都翻遍了,只有一个结论,就是意外。和他们相撞的货车司机是疲劳驾驶,尸体也撞毁了。”
“我觉得就是意外,但汪局执意要查,为此还吵了一架。”
陆局说到这,紧紧闭上了眼神,再睁眼,眼睛已经布满血丝。
“仅仅几天后,他就心脏猝停了,一个公安局局长心脏猝停,多么大的事!可怎么验都确实是意外身亡!简直可笑!”
“他去世前最后见的人,就是后来调来的吴局。”
信息对上了,但是又多了一些吴局没有说过的细节。
陆副局回忆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剧烈的表情,只有最后,柏苒注意到了他微微颤动的嘴角和手指。
讲到这,他长叹了一口气,
“我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陪他一起查那具尸体,吴局上台后,凤翔小区又出了多具离奇意外案。”
“每一起证据链都完美的不像话,全部意外结案。我不能明着和他们对抗,汪局和那两名警员的死太诡异了,我需要活着,才有可能找到当年的真相。”
“直到这次凤翔小区又出了一具女尸,并且又惊人的尸体丢失。吴局再一次下令压案。而你,竟然在调查里活着回来了。我看到了一点希望。”
“但我不能确定你是站在哪边,所以我派人跟了你几天。”
说完这些,陆副局猛地直起身攥紧了茶杯,他一向笑眯眯的脸上,终于浮现出压抑许久愤怒。
他用一股破釜沉舟的神态开口说道:
“首先,柏苒,我得向你道歉。前面并没有向你说明这件事情的危险性。”
“但我希望你继续调查凤翔小区案件,我愿意给你我权限内最大的支持。”
“任何结果,我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