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苒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坐在椅子上低头思考了很久。
几分钟后他站起身,冲面前的陆副局郑重鞠了一躬,语气坚定的说道:“女尸案我会跟进的,需要权限的时候我再找您。
“另外我希望您配合我,找一个借口将我暂时停职。”
陆副局脸色划过一丝惊讶:“可停职后,你出入警局都会受阻,还怎么查案。”
柏苒微微笑了一下,说:“没关系,我停职后,自然有人会跳出来的。”
吴局和陆局的话相互佐证又相互指控,将他逼到了一个两难的境地——他不能信任任何一边,也不能借助任何一边的手去验证自己想要得到的消息。因为那样验证出来的,只会是对方想让自己看见的。
与其这样,不如直接摘出来自己,藏进阴影里,给那个真正的内鬼一个想要的结果。
留陈志和叶嘉欣在警局跟进,才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李队长,两位局长都指认了他的可疑。而恰恰如此,他才让柏苒觉得,这是真正的突破口。
几分钟后陆副局打电话让李琼来自己办公室一趟。而柏苒则借机钻进了档案室,他在李琼的办公桌上翻了很久,最终目光锁定了一支圆珠笔,拍了一张照片,离开了档案室。
又过了几分钟,柏苒违规查案被陆副局停职反省的消息传遍了刑支队。
陈志和叶嘉欣一脸震惊的盯着柏苒,眼神里都是担忧。
柏苒倒和没事人一样给他两打了个招呼,“回去休假了啊,你俩好好干。”就转身脚步轻快的离开了警局。
刚一出警局,陈志和叶嘉欣的消息就同时传来,都是问怎么回事。
柏苒想了想,给两人分别回了消息,叮嘱陈志:务必要看好村长,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几天在队里,帮我留意一下队长的动向。
又给叶嘉欣叮嘱道:这段时间格外注意有报失踪案的人,另外帮我查一下吴局和陆局的档案记录,李琼的也要。
做完这些,他收敛了笑意,拦了辆车,向村子里疾驰回去。
到达村子口后,他给戈长戚打了个电话,问他在哪?接到电话的戈长戚还有些意外,但还是发了个定位过来。
柏苒沿着定位,快步赶去汇合。
沿途还是熟悉的低矮房屋,可就在路程进行了一半时,他手里的屏幕突然闪了一下。
紧跟着导航的机械音响起,非常奇怪的提醒他:
您已偏离路线,请掉头。
柏苒一惊,猛地抬头。
面前的乡道突然很诡异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压压的树林,枝繁叶茂互相交错,遮住了所有的阳光。
但一秒钟前,他很确定自己还在一条笔直的乡道上。
又是幻觉?
柏苒苦笑了一下,感叹葛赟这招确实够阴,这个频率发作下去,自己很容易就会成为第二个林小曼。
他捏着导航,环顾了一圈四周:身后还是低矮的房屋和熟悉的道路,就好像他确实只是没注意走错了。
但柏苒没有抬腿,几次的生死一线,让他早已明白——任何一步都有可能是陷阱。
身后的树林是那么真实,甚至还有鸟鸣声。
他身上的桃木枝和耳坠却都没有发出提醒,说明不是皮尸作祟,
这让柏苒微微放心。
但是紧跟着下一秒,他的后背汗毛直立,身体的警觉让他猛地一个侧身,林中一只黑影扑出,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后瞬间又消失不见。
然后她身后的那片突兀出现的树林里一只接一只、亮起了无数道绿色的光点。
像是野兽的眼睛,成百上千、密密麻麻交错着,一闪一闪死死锁定住柏苒。
“我们出不去了。”
在无数眼睛中、看不见底的森林深处,突然传来一个小男孩的声音。
这个声音响起的时候,柏苒突然觉得太阳穴一阵刺痛,像是被猛地抡了一重锤。
然后就是暴虐的头痛欲裂。
林子里又传来一个男孩的声音:
“我们会的,你快跑!”
柏苒死死掐住太阳穴,这熟悉的场景和自己一直的梦魇突然重合交错,他觉得自己脑海里有无数碎片闪过,但转瞬即逝。
随着这句话结束,刚才无数双眼睛突然集体躁动起来,然后树林里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嘶吼声,无数厉鬼咆哮现行。
柏苒的额头因为剧痛已经鼓出了一条条的青筋。
但他用力咬紧牙关竭力忍耐,脚步一动不动,任由铺天盖地的厉鬼群冲他扑来。
就在鬼影穿过他身体的刹那,口袋的耳坠光芒暴涨,驱散了所有幻觉。
“直行100米”
导航熟悉的声音传来。
柏苒大口喘着气。脱力单膝跪在了地上。
刚才剧痛让他耳鸣不止,眼前还是熟悉的山间小路。
果然,站着不动就是最对的,他喘着气努力平复着呼吸,还为自己的机智小小得意了一下。
几分钟后,他因为剧痛而疯狂跳动的神经终于大致恢复了,起身咳嗽了两声,撑着膝盖缓缓起身,在心底苦笑了一下。
果然如戈长戚所说,咒术加重了。
柏苒努力调整了一下状态,才继续出发。
戈长戚见到他时,柏警官已经完全调整好面部表情,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英俊的脸上带着一惯有的笑意,远远就打了个招呼:“戈道长,有发现?”
戈长戚抬头看了他几眼,神色奇怪,“你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不用上班?”
刚被停职的柏警官倒是毫不在意,耸耸肩大步走过去和戈长戚站在一起,并排打量着面前的一排排墓碑,笑着回道:“哦,被发现滥用职权查案,停职了。”
戈长戚的呼吸微微停了一秒,刚想开口,被柏苒直接打住了,他勾起了嘴角语气轻快。
“别担心,是我自己要求的,你真不知道我早上在警局都经历了什么,一会再给你细说。”
“你一早上都在这,发现什么了?”
戈长戚没回答,他抬手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耳坠,反而若有所思的问道:“你路上.....没出什么事?”
柏苒扬了扬手,笑着说:“怎么可能,别乱咒我,先说你到底发现什么了。”
戈长戚看着他的神情,皱了皱眉但没再追问,抬手指了指面前的墓碑群:“我可能知道,这个村子为什么会搬空了。”
柏苒立刻凝神静听。
戈长戚继续道:“村长说几十年前他们偶尔会死人,后面开发商停工后村子就渐渐搬空了,但......这些墓碑全部都是这20年内立的。”
“我早上逐一查看过去,近的是五六年前,最早的是20年前,平均每一年都会有三四个人去世,数量远比村长之前说的更多。”
柏苒随着他的话,视线回落到这些墓碑上,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放眼望去,面前的墓碑密密麻麻,罗列成阵,细细一数,至少有70多个。
他喃喃道:“难怪村子会搬空,再不走,就要死光了。”
戈长戚拧着眉毛,神情分外凝重:“这还不一定是全部。你说的对,村长能在这么多年里坚持在村子,绝不是因为没有能力搬走,而是守着非常大的秘密。”
柏苒回想起村里稀稀拉拉的房屋,和那些沉默坐在门口的老人,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那群老人脸上没有祥和,只有阴霾。
他本来以为是贫穷导致,现在想想,可能是死亡的阴影一直笼罩着他们,。
能搬走的都搬走了,就剩他们,走不了只能麻木的等待死亡。
戈长戚说着,又掏出罗盘,示意柏苒来看。
他将一张朱砂符纸抬手贴在罗盘上,罗盘轻微转动了一下,再无动静。
戈长戚低声说:“枉死的人往往怨气很深,化为鬼煞的可能性会非常大。这里聚集了这么多枉死之人的尸骨,却没有一只阴煞。”
“应该是都被人收走了。”
“可20多年前,葛赟应该也还是个小孩吧,”柏苒皱眉质疑。“他有那么大本事吗?”
戈长戚抬眼望着他,反问道:“葛赟是孩子,他的师傅也是孩子吗?我们之前不是一直在想葛赟从哪找到的尸鬼吗,
“答案很可能就是他从小一直跟着师傅,在这里练尸。”
柏苒总觉得不对劲,他记得村长明明说葛赟是两年前突然来到村长的。
但村长的话本就真假参半。
他想了想,还是没有出声质疑,只是摸了摸下巴提议:“不然去问问村里剩余的老人?”
“他们都看起来岁数很大了,一定知道这么多年的经过。”
这个提议没出前,戈长戚的脸色只是算难看,现在却顿时阴沉了下去。
他抚摸了一下自己的罗盘,闭上了眼,声音冷的像冰。
“没用了,我已经去过了,村里还剩的老人都魂魄不全,全部失智。”
“这个村里只有村长还是正常人。”
柏苒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葛赟他们的阴毒,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戈长戚一把按住柏苒的胳膊,语气凌厉的说道:“今天是9号,距离下一个晦日还有20天,我们最多在等村长3天!如果3天内村长不联系葛赟,那很有可能他已经被放弃了。”
“我们必须让他开口,把葛赟和他师傅在这个村子里20多年做的事全部挖出来!”
“已经死了这么多人,尸鬼养成的进度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我们必须在下一个晦日前毁掉尸鬼或者抓住葛赟。”
“再等下去,葛赟就要练成了。”
戈长戚的话被风带着回荡在这座墓园上空,几声鸟叫经过,这群被岁月侵蚀的墓碑无声的沉默着,一如村里沉默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