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画,成为了沈湉柔逃脱现实的通道。
在人生中那个漫长的寒冬里,绘画,成为了她唯一的暖阳。
她画着外公在她记忆中的模样,用画笔不断描绘那些从小到大和外公相处的瞬间。
这样的生活很割裂,白天她沉溺在美好的幻想中,夜晚在梦中,那段残缺的记忆里的细节,被补充,被完善,让她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那些画面一遍遍地凌迟她敏感的神经,直到她在梦中惊醒。
在反复的权衡后,她踏入了诊室。
在药物的控制下,她的情况开始好转,噩梦的频率的下降,让她白天的情绪逐渐稳定。她开始从幻想中抽离,在绘画的内容开始转移到厨房里父亲做饭的身影、母亲在院子里插花时的笑容。
身体的警报开始逐渐解除,睡眠能力逐渐恢复。
那个冬季开始回暖,有了万物复苏的迹象。
春季开学
高一下学期,文理分科,重新划分重点班人员名单。
下午还略显拘束的同学,在晚自习迎来了真正的破冰。
各科的科任老师在新建的班级群里艾特临时课代表在晚自习结束前收齐寒假作业。
寒假作业像一剂催化剂,加快了同学们融入集体的速度。
哪怕是重点班的学生,也是正式上课前的那个晚自习,用一支笔创造奇迹的。
而且,南城一中有一个自己的题库,寒假作业都是老师从题库里出的,用AI搜出来的答案还有可能是错的。
所以,想要按时交作业,要么就是寒假的时候做完了,要么就是相互抄答案。
高一(1)班里显然后者居多。
课间的教室,热闹、喧嚣,同学们有的激烈地讨论题目,有的嬉笑打闹,有的奋笔疾书。沈湉柔并没有被这种热闹的气氛感染,她冷静地旁观,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课桌上摊开的数理化寒假作业一片空白。情况稳定后的时间,也只够她完成语文、英语和生物这三科的作业。数理化的作业不是她不想做,而是她的根本就写不下去。
面对着需要大量自学才能完成的题目,哪怕是在她生病之前,她也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才能完成,更何况,她现在还要克服对数字和公式的心理恐惧。
她想要不就这样交给老师吧,但是直接交空白的习题册上去好像是在挑战老师的权威。她又不想把自己生病这件事情告诉老师。
左右为难之际,一声清越的”同学“,从后面传过来。同时,肩膀被人用笔敲了一下。
宋澄朗拿着语文的那本习题册,看着她说,”你的语文作业,可以借我抄一下吗?作为交换,我可以把我其他科的作业借给你抄。“
那一刻,沈湉柔用疏离筑起的结界,出现了一丝龟裂。
因为寒假的数理化作业都是抄的,她没有按照老师计划那样自学一部分内容。再加上重点班的教学进度本来就快,一些基础的内容都是一笔带过。
沈湉柔上学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吃力。
在其他同学跟着老师的进度连连点头时,她还在想上一步的步骤怎么就突然跳到这一步了。
而且,老师晚上留的作业的难度会比课上教的题型的难度大,她就更不会做了。
她开始主动找宋澄朗借作业本。
她拿着宋澄朗的作业本研究题目的时间越来越长。
因为沈湉柔有一个习惯,就是她抄作业的时候,脑子里也会跟着思考这个步骤的思路是怎么推出来的。每抄完一题,她都要拿草稿纸再自己重新做一遍。而且她不仅喜欢刨根问底,还喜欢钻牛角尖。所以琢磨的时间就越来越久。
某天的晚自习,沈湉柔还是像往常一样借宋澄朗的作业本来抄。
打开作业本,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草稿纸,写着“沈湉柔亲启”
打开稿纸,上面写着当天晚上每一道题的解析,每一个步骤都在旁边批准好了详细的推导过程,在旁边标注好相关的知识点,甚至连相关理论在课本第几页都标好了。
洋洋洒洒、密密麻麻的三张草稿纸。
在最后一张草稿纸的空白处,留言“想不清楚的,可以下课直接问我”
沈湉柔对他写的过程去做题,思路清晰了很多,做题的速度也提高了。
下课铃响起,沈湉柔转身把作业本还给宋澄朗。
“都会了?”宋澄朗接过作业本,问道
“谢谢你的详解,草稿纸我夹在里面了”
“给你了,就当帮你梳理知识点了”宋澄朗把草稿纸递回去,“你要是想谢我的话,把你文言文填空那张卷借我抄一下”
从那以后,宋澄朗每次给沈湉柔抄的作业本里都会夹一份详细的题目解析,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上他那晚要借的语文或者英语作业。
在宋澄朗的帮助下,沈湉柔在课堂上逐渐跟上了老师的步伐,有一些作业也不用抄宋澄朗的了,她可以自己先做,然后拿宋澄朗的来对答案。
这个习惯她延续到了周测。
在开学一周后,一中恢复了晚自习的周测。
周日,第一节晚自习下课,沈湉柔拿着宋澄朗那张只潦草写了几个数字的晚测试卷,一时间还有些不习惯。
“你有什么问题直接问吧,现场讲题比你自己看步骤琢磨的效率高。”宋澄朗把试卷从沈湉柔手里抽走。
沈湉柔指了指后面的两道大题,“你先给我讲这两题吧。”
宋澄朗讲题很详细,逻辑也很清晰,他会从题干里的关键词出发,一步步把公式推出来,把逻辑捋顺。而不是一上来就直接出公式,也不说明选这条公式的原因。
沈湉柔一直认为前者才是教题,后者只能算是同一学习能力者之间的讨论。
而且宋澄朗有耐心,讲题时她遇到逻辑跟不上的时候可以直接打断他问,他不会不顾听题者的死活。
教室里是少年们伏案写作的身影,窗外是绵绵的春雨。
一道闪电照亮了整片天空,雷声把沈湉柔从漫长的回忆中拉回。
淅淅沥沥的雨声,带来独属于南城的秋季问候,提醒着沈湉柔春天早以离去。
一夜的降雨,湿润的泥土气息混合着青草的芳香在空气中散播,一条条的蚯蚓也在整夜的劳作后蜷曲在路边休息。
“小心!”沈湉柔被人往后一拉,向后踉跄了两步,闻到熟悉的木质香。
“你干什么”沈湉柔语气染上一丝愠怒。
宋澄朗颔首,示意沈湉柔看地上。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蚯蚓,还有一些因被人踏过而首尾分离。画面极具视觉冲击。
沈湉柔脱口而出一句国粹,还往后退了半步。
因为刚刚那一幕,沈湉柔瞬间清醒,触及到宋澄朗戏谑的目光,她开声缓解自己的尴尬,“有时候校园绿化覆盖率太高也不是很好,你看宿舍去教学教的连??边为什么要种花花草草呢,那些蚯蚓出来多影响美观。”
“这说明校园的土壤环境好,而且有助于学生提神醒脑,你刚刚就是一个例子。”
“不过你昨晚干什么去了,黑眼圈那么重”
“昨晚打雷把我吓醒,后面又是大雨,吵得我没睡好”沈湉柔搪塞道
窗外狂风暴雨,窗内奋笔疾书。
雨拍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配合上笔尖写字时落在桌上的敲击声,谱写少年们青春的华章。
放学响起,教室里哀鸿遍野。
“这题也太恶心了,压轴题题干长得跟语文阅读理解似的”
“那道传统文化的选择题也没谁了,那个不倒翁,我以后都不想到它”
“最后一道多选,我也是个人才,选ACD,我算了半天算出个B”
沈湉柔从讲台下来,把自己的手机开机,手里另一部手机递给宋澄朗。
“考得还行吧,我昨天和你讲的那道题,是不是和今天那道压轴题很像?”
“感谢学神救命之恩”沈湉柔敷衍道
“商业广场是不是开了家烤肉店,要不去试试,当报答我对你的救命之恩了”
“什么时候?今晚?中午我妈来接我”
“那就今晚,叫上谢聿舟他们”
“行,具体群里说,我先走了,我妈发消息给我了,拜拜”
女孩背着书包跑出教室,书包上的乌龟玩偶也跟着她颠簸。
“成功,门锁已打开”
沈湉柔一进门就闻到了厨房飘出来的香味,父亲在灶台上翻炒着青菜。
“好香呀,爸回来啦,你做了什么好吃的?”沈湉柔想去掀另一个灶台上放着的砂锅。
父亲轻打沈湉柔的手背,自己用抹布垫着打开砂锅,夹了一块肉,吹了吹,送到沈湉柔嘴边,“焖了鸡,你试试味”
沈湉柔笑了笑,品尝父亲递到嘴边的鸡肉,“好吃”,走出厨房的时候还不忘给父亲比了个大拇指。
饭桌上,一家人其乐融融。
“爸爸、妈咪,我今晚和知窈他们出去吃饭,可以不?”
“除了知窈还有谁啊?宋澄朗是不是也去啊?”母亲状似不经意地问
“他去啊,谢聿舟也去。新开了一家烤肉,我们就商量着去试一下”
“两个男生,两个女生”父亲提了一嘴
“你们几点去?在哪里集合呀?要不你爸爸送你去呀?”母亲开始问具体的安排
“大概五点多,我出门,知窈来小区门口和我一起去,我们打算坐公交。”
吃完饭后,沈湉柔回到房间,看到自己和外公外婆的合影的相框边上贴了一张纸条,字迹娟秀,写着“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当时的沈湉柔不知道这句话,会在多年之后出现在宋澄朗写给她的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