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湉柔向后摆手,表示自己没事。
晚自习的铃声,让所有的注意力再次回到笔记本上。
一道道推演的公式,一张张写满的草稿,是时间流逝的证明。
清脆的铃声,像添了一把柴火,让已经冷却的水,迅速升温,冒泡,沸腾。
在嘈杂的连廊里,几句无心的讨论,像一根根针刺穿沈湉柔的耳膜,扎在内心那个伤痕累累的地方,撕开本已经愈合的伤口。
“两位学神果然还是稳定发挥,不像我成绩跟过山车一样。”一个女生看着新贴出来的数学周测级前十,感叹道。
“每个人都会有波峰和波谷的,成绩波动很正常。”
“那两位就不会,排名焊死在级前二。”
“万事都没有绝对的,沈湉柔成绩好像低迷过一段时间,就上个期,她不是一直在前二十徘徊吗?”
“人家这学期就恢复正常了。再说了,就算是低迷期,她考得也很好了,在级前二十。”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家有这个底子。”
聊天的声音渐渐远去,耳边响起了那段时间频繁出现的耳鸣
那段时间对她来说,就是一个暗无天日的噩梦。
“柔柔,你没事吧?”林知窈担心地看着沈湉柔。
“没事,我们回宿舍吧。”
午后的阳光懒懒地照进客厅,老式的挂钟悠悠地摇着钟摆,老式的风扇发出嗡鸣声。
藤椅、蒲扇,还有那位慈祥的老人。
“我们家杲杲是最棒的。”外公摸着沈湉柔的脑袋,手里还拿着写有沈湉柔名字的奖状。
当阳光晃到沈湉柔的眼睛,再次睁眼。
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呼吸机发出的刺耳的长鸣,低声的抽泣声。阳光洒落在那白色的床单上,沈湉柔的耳鸣声响起,所有的场景变得模糊。
当视线再次清晰,闻到的是祠堂里供奉香火的味道,听到的是做法事时的乐声。
沈湉柔泪如决堤,泪水打湿了枕巾。
沈湉柔睁开眼,眼前是宿舍的天花板。四周寂静,偶尔听到舍友翻身的动静。
刚才的梦,在那段时间里,沈湉柔梦到了无数次。
在梦境里一遍遍经历从失而复得到再次失去的落差。
在无边的黑暗中,沈湉柔的记忆,拉回到去年的隆冬。
那是一个周六的中午,沈湉柔像以往一样参加完学校组织的数学周测,准备收拾书包回家。
周六中午才正式放假,周六早上先自习三节课,后面两节考周测。这是南城一中的传统。
她在校门口并没有在往常的位置看到母亲的车,拿出手机,拨通母亲的电话,在漫长的忙音后,电话自动挂断。
那时的她,还没有发现异样,只是单纯地以为母亲在来的路上,没空接电话。
她站在人行道的转弯处等待,那天的风很冷,风吹在脸颊上生疼。
红绿灯的颜色转换了多次,那辆熟悉的车辆并没有出现。
当她拨给母亲的电话再次被忙音挂断,她感到一丝的异样。她转而拨打父亲的电话,电话里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那一刻,她开始慌乱。
她返回学校,从学校的另一个门口出校门。从那个校门出去,走几步有一个公交车站。她随着人流,根据手机上的导航显示的车次,坐上公交车。
许久,车上的广播响起,”南城第一人民医院门诊部到了,请下车的乘客从后门下车。“
沈湉柔抬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向门诊部的大楼。
大表哥!
大表哥怎么会出现在医院?
心里强烈的预感,让她抓起书包,在公交车关门前的一刻,冲了下去。
她一路狂奔,冷冽的寒风灌入肺部,喉咙出现一丝的甜腥味。
在电梯关门前,她冲进了电梯。电梯里,大表哥看着满身狼狈的她,略显惊讶。
那时的她,因为剧烈的奔跑,马尾辫松散,额头前碎发散落,脸颊被冷粉刮的通红,书包带子有一边滑落至肘部,长款的羽绒服没有拉拉链,书包带滑落顺带着拉下羽绒服的领子,露出校服外套肩部的蓝色布料,运动鞋鞋带松散。
“你自己来的?”大表哥的声音比平时沙哑了一点
“我坐公交,看到你在这,就跟着下车了”沈湉柔的气还没喘顺,“不过,你怎么在这?”
大表哥沉默良久,电梯到达楼层,他才开口“走吧”
走廊的尽头,“手术中”三个字的光格外刺眼
大舅舅和二舅舅靠在墙边,目光落在禁闭的手术门上,眼圈泛红;大舅妈和二舅妈一人一边坐在长椅的扶手上安慰着坐在长椅上抽噎的母亲和外婆。
她和大表哥走近,目光全部集中在她的身上。
母亲的眼睛哭得红肿,看向她,张了张口,发不出声音。
外婆看着她,眼泪流得更止不住。
大舅妈看了看大表哥,轻声问“你接杲杲过来的?”
“杲杲,在公交上看到我走进医院,跟过来的”大表哥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外婆
二舅妈拉着沈湉柔的手,轻轻地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杲杲,今早,你外公突发脑溢血”二舅妈哽咽道,轻轻地揉着她的脑袋,自己仰头不让泪水流落。
沈湉柔不知道在等待手术结束的那段时间,她是如何度过的,她抱着书包蹲在长椅旁边,她没有一丝的知觉,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她的注意力只集中在那扇紧闭的大门。
当手术室门打开的那一刹那,所有人涌向主刀医生,而她这时候才发觉,她脚麻了。
沈湉柔不记得她是怎么到的抢救室门口,她只记得那一声在后来无数个午夜在梦中出现的刺耳的长鸣。
沈湉柔的脑海里好像缺失了一大段的记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门口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外婆家的。
记忆里再次出现模糊的画面,是她站在外公的棺材前上香。那时的她,宛如一个聋子,她听不见外界的声音,眼里只有那一副棺材。
后来,从大表哥的讲述中,她了解到自己当时的状况,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只有碰一下,有身体接触,才会短暂的回神,给别人一些反应。然后又回到自己那个封闭的世界。
在沈湉柔的记忆中,她恢复正常的感知,是在回外公老家做法事的时候。
她的记忆开始逐渐变得清晰,她记得那个放着骨灰的匣子,记得做法事时的乐声,记得祠堂的香火味。
在那几天里,她没有流泪,只是机械地参与她需要在场的仪式。更多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待在自己的世界里。
真正的情绪爆发,是在所有事情结束后,回到外婆家,回到她自己的房间。书桌里放着她和外公外婆的一张合照,那一刻,她溃不成军。所有的情绪扑面而来,伤心、自责、后悔、遗憾,一种种情绪轮番攻击。
视线被泪水模糊,喉咙传来一阵阵的疼痛,哭到就算松开紧咬的嘴唇也发不出半点声音。抓着相框的指尖泛白。
亮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她与外公的通讯记录,最后一次记录是外公发病前一天晚上,外公打过来的,她当时把电话手表放在了宿舍,并没有接到电话。她当天刚好被一道数学题绊住了,回到宿舍没有第一时间看电话手表,而是继续解题。当她发现这通电话的时候,已经凌晨零点了,当时外公已经休息了。
她就这样错过了和外公的最后一通电话。
从那一天起,她被困在梦魇里。
刚开始时,她一边贪恋梦境中与外公的交流与互动,一边经受着一次次他离世时的场景重现。
后来,外公的样子逐渐模糊,美好的梦境逐渐变少,难受的梦境与日俱增。最后变成了噩梦。
而噩梦只是恐惧的起点。
她发现,当她回到学校,翻开数学书,目光停留在那一条条公式上时,她出现了耳鸣。
一开始,她并没有在意,但是,在一个月的时间里,情况越来越严重。从面对数学会耳鸣演变到看到公式头就会隐隐作痛。
她的注意力越来越涣散,头痛成为了她的常态,止痛药放在了她的床头。
这些情况父母毫不知情,因为,她在返校后,每周都提交周末留宿申请。
那一个月里,她看起来和正常人一样,正常的上课、吃饭、写作业、考试。
最终引起父母注意的,是她频繁的低烧、频繁的病假申请。
医院的检查报告上,最终诊断,白纸黑字地写着“创伤后应激障碍”
在这种身体和心理都不太健康的情况下,她坚持参加高一上学期的全市统考。
那一次,她的成绩不出意外地跌出了级的前十名,滑到了五十多名。
也要庆幸,南城一中分科后的分班不是只看统考的一次成绩,而是结合几次段考综合考量,才让沈湉柔留在了只收三十人的物理重点班。
那时的她,无法接受亲人离世的事实,也无法面对惨淡的成绩。
所以,她选择了逃避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