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红叶

荞走出洋馆大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晨光慢慢浸透被血和硝烟浸了一夜的身体。肩膀上的伤口还在疼,腰侧那道擦伤倒是已经不流血了,只是衣服破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看起来比实际更吓人。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出手机。

屏幕亮了。五条未接来电,全是织田作。还有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七分:

「咲乐的娃娃送到了。你在哪?」

荞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没有回复。她退出对话框,打开另一个名字。

太宰的对话框还停在昨天。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纪德死了。」

发送。

消息变成已读的瞬间,她补了第二条:

「不用担心我。」

然后关机。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开始往山下走。走了大概十分钟,她在路边找到一辆没上锁的旧自行车,应该是附近居民忘记骑回家的。她跨上去,沿着山坡往下骑,肩膀上的伤口被风吹得生疼,但她没有停下来。

现在还不是停下来的时候。

……

森鸥外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那份刚从电讯室送来的报告。报告很短,只有三行字:

「山手据点遭袭。纪德确认死亡。袭击者身份:荞。」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确定是她?”他问,声音平静,像是早有预料。

站在对面的广津柳浪微微欠身:“现场遗留的刀伤与荞君的惯用轨迹一致。另外,监控系统在距离洋馆八百米的路口拍到了她。”

广津把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模糊的画面里,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人正从山坡上往下走。兜帽掀开了,露出那张年轻的脸。肩膀上有深色的湿痕——是血。

森鸥外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她一个人?”他问。

“一个人。”

“纪德呢?”

“身中两处致命伤。左肋下方刀伤贯穿肺叶,额头正中枪伤。刀伤在先,枪伤在后。”广津顿了顿,“她是先捅了他,再补的枪。”

森鸥外的眼睛眯了一下。

“是她。”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和一周前前荞站在这里给她汇报任务情况。只不过现在,那个位置空了。

“广津。”他说。

“在。”

“传令下去。荞叛离组织,即日起列为追杀对象。所有部门发现其行踪,就地格杀。”

广津没有立刻回答。

“首领。”他说,语气斟酌,“荞君在中东那边的关系还在,如果贸然——”

“广津。”森鸥外打断他,声音依然温和,“我说的是,就地格杀。”

广津低下头。

“是。”

他转身要走,森鸥外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通知太宰君。”

广津的脚步顿了一下。

“告诉他,这件事由他负责。”

广津沉默了一瞬。

“……是。”

门关上。

森鸥外站在窗边,看着横滨的天际线。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规律的笃笃声。

“真是可惜。”他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他脸上,把那个温和的笑容照得清清楚楚。

……

新的一天,从被追杀开始。

身后那栋洋馆还在冒烟,是她临走时扔的那颗□□。火光在晨雾里晕开,像是另一个太阳。她骑着那辆被人扔在路边的破烂自行车,沿着山坡往下冲,肩膀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像是有人把烧红的烙铁不紧不慢地按在上面。

现在的时间每一分钟都分外宝贵。

荞太清楚港口□□的追杀效率了。那些情报分析员会在一个小时内调取全市的监控,会在三个小时内封锁所有交通枢纽,会在六小时内把她的照片发到每一个底层成员的手机上。她在组织里待了三年,比任何人都了解那张网的密度。

荞在横滨港的一间废弃仓库里处理伤口。

纪德那一战留下的伤比她以为的更严重。左肩的贯穿伤已经开始发炎,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摸上去烫得吓人。腰侧的擦伤倒是不深,但因为一直没有好好处理,和衣服粘在一起,撕开的时候带下一层皮。

她用从便利店买来的矿泉水冲洗伤口,把消毒酒精直接倒上去的时候,疼得咬住了自己的衣袖。

没有绷带了。她把一件干净T恤撕成条,勉强缠住肩膀上的伤,打了个死结。白色的布料很快被血渗透,变成了粉红色。

手机屏幕亮了。

太宰:「北边。」

荞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她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塞进口袋,撑着墙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她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

她走出仓库,天已经全黑了。港口区的路灯稀疏得像老人的牙齿,光线昏黄,照着生锈的集装箱和坑坑洼洼的路面。远处有船鸣笛,声音低沉,像某种大型动物在黑暗中喘息。

荞把手搭在刀柄上,往北走。

第一批追兵在第二天凌晨找到她。

荞在一家通宵营业的网咖里睡了三个小时,被一阵有规律的脚步声惊醒。那种脚步声她很熟悉,是受过训练的人刻意放轻脚步、但又被自己的装备拖累的声音。

她睁开眼,没有动。

网咖的包厢是半开放的,木板隔间,门只有一条帘子。她透过帘子底下的缝隙,看见一双黑色的皮鞋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在隔壁包厢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

一个人。不,至少两个。前面那个走得太慢,是在等后面的人。

荞慢慢坐起来,把刀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猫从窗台上跳下来。包厢里的电脑屏幕还亮着,蓝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双过于清醒的眼睛。

脚步声走到她的包厢门口,停了。

帘子被掀开的那一瞬间,荞已经不在座位上了。她整个人贴在天花板下面的通风管道上,用四肢撑住身体,像一只倒挂的蝙蝠。刀被她咬在嘴里。

进来的人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黑西装,手里握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他探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座位,愣了一下,然后——

荞落下来。

她落在他身后,左手扣住他握枪的手腕,往反方向一拧,骨头发出清脆的响声。那人张嘴要叫,被她的右手捂住了嘴,声音闷在喉咙里,变成一声低沉的呜咽。

枪掉在地上,荞用脚踢到角落里。

“别出声。”她的声音很轻,几乎是耳语,“我不想杀你。”

那人的眼睛在黑暗中瞪得很大,瞳孔里映出她的轮廓。他认出她了——那张被组织内部通报的脸,黑发黑眼,腰间一把长刀。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恐惧。

荞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回去告诉你的上级,”她说,“想要我的命,就用你们的命来换。”

那人捂着手腕,踉跄着退出包厢。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网咖大门被推开的声音。

荞站在包厢里,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滩血,是从那人手腕上滴下来的,不多,但在灰白色的地板上格外刺眼。

她弯腰捡起那把枪,卸掉弹匣,把枪和弹匣分两个方向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她拿起刀,掀开帘子,从后门走了出去。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荞走在路中间,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那一批追兵回去之后,追杀暂时停了下来。

荞知道这不是仁慈,是重新部署。组织在评估她的战斗力,在计算需要投入多少资源,在决定下一个派来的是谁。

这一段时间足够荞割断自己的长发,打扮得像是横滨街头最常见的那种小混混,然后重新站了起来。

她身上的伤势正在好转,荞苦笑一下,要是自己以前的身体素质,这一身大大小小的上早就让她躺地上休克了。

她在一座小教堂后面坐下来,背靠着冰冷的石墙,给织田作发了一条消息:

「孩子们怎么样?」

回复来得很快,像是他一直守在手机旁边:

「都好。咲乐画了一幅画,说要等你回来给你看。」

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教堂的钟楼在她头顶,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在地上结了一层银白色的霜。远处有猫叫,声音尖锐,像婴儿的哭声。

她又发了一条:

「告诉他们,我很快就回来。」

发送。

然后她关机,把手机塞进口袋最深处,闭上眼睛,靠着墙睡了两个小时。

这是她四天以来第一次做梦。

梦里她回到了海边。是在她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被冲上岸的那个沙滩。月光铺在海面上,银光闪闪的,像一条路。她站在沙滩上,脚趾陷进湿冷的沙子里,海浪一遍一遍地漫过她的脚踝,又退回去。

有人站在她身后。

她回头,看见太宰。他站在月光里,松松垮垮的绷带被海风吹开,露出那只很少露出来的眼睛。他在笑,轻轻的,温柔的。

“小荞。”他说,“快跑。”

荞醒了。

天已经亮了。教堂的钟声在她头顶敲响,当当当,七下。鸽子从钟楼里飞出来,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像一场足够大的阵雨落在屋顶上。

她站起来,脚有点麻,膝盖咯咯响了两声。她把刀背好,往山下走。

荞正在前往自己的目的地。

……

她站在那片巨大凹陷的边缘,往下看。

夕阳把坑底染成血一样的暗红色,密密麻麻的铁皮棚屋像伤口上结的痂,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拉扯在屋顶之间,床单和衣服在晚风里飘荡,像一面面投降的旗。炊烟从缝隙里钻出来,稀薄的、灰白色的,混着煮饭的香味和垃圾的臭味,一起升上来。

这里是横滨的伤疤。“荒霸吐”留下的坑洞,被无家可归的人填满,变成了一个法外之地。港口□□的势力触角在这里被削到最薄。擂钵街太穷了,穷到连□□都觉得榨不出油水。

荞沿着斜坡往下走。脚下的路是用碎石和废弃建材铺的,踩上去哗啦哗啦响。她低着头,把帽檐压低,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流浪者。刀被她用布条缠起来,背在身后,看起来像一根捡来的废铁。

擂钵街没有规则,但有秩序。那种秩序不是写在纸上的,是长在人骨头里的:谁扎根在这里,谁是后来者,谁能在巷口支一个摊子卖烤红薯,谁只能睡在垃圾堆旁边。荞花了三天时间看懂这种秩序,又花了一天时间找到自己的位置。

她在坑底靠近东侧的地方找到一间空着的铁皮棚屋。原来的主人大概是离开了,或者死了。

里面的东西被搬空了,只剩一张铁架子床和半截蜡烛。屋顶有一块铁皮被风掀开,露出天空,下雨的时候大概会漏水。但墙是完整的,门能关上,锁虽然是坏的,一根铁棍可以顶住。

够用了。

荞把刀放在枕头边,在铁架子床上躺下来。铁皮屋顶被晚风吹得嘎嘎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上面走来走去。她闭上眼睛,听着擂钵街的声音——远处的狗叫、近处的婴儿啼哭、某个棚屋里夫妻吵架的声音、还有风穿过这片巨大凹陷时发出的呜咽。

这座城市最大的伤口,此刻成了她唯一的藏身之处。

……

太宰治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窗外是横滨的夜景,灯火通明,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海。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此刻办公室里没有别人,不需要掩饰。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不是荞的消息——荞的手机已经关机三天了。是一条来自内部情报系统的推送:追杀部队在元町附近失去了目标踪迹,最后一次被拍到是在前往根岸方向的岔路口。

太宰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荞应该已经在擂钵街那一块了,自己的计划已经到了成熟的时机。

太宰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

“安吾。”太宰的声音轻快,“好久不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太宰。”坂口安吾的声音带着一贯的疲惫,“你知道现在是几点吗?”

“凌晨两点。”太宰说,“正是适合聊天的好时间。”

“我挂了。”

“别急。”太宰换了个姿势,把脚翘到桌上,“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异能特务科的身份洗白程序,需要几个工作日?”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太宰能听见安吾的呼吸声,很浅,很慢,像是在计算每一个字的重量。

“你在说什么?”安吾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别装傻,安吾君。”太宰笑起来,“你在港口□□卧底了那么久,应该比谁都清楚我的情报网。我知道异能特务科有一套完整的证人保护程序——新的身份、新的户籍、新的履历,甚至新的异能登记记录。全套服务,干净利落。”

坂口安吾沉默了很长时间。

“如你所愿。”他说。

荞在擂钵街的第五天,终于有人敲她的门。

不是追兵。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味噌汤。老太太住在隔壁,每天傍晚都会在门口生火做饭,荞闻了五天的味噌汤味道,已经能分辨出她用的是哪种豆腐。

“新来的?”老太太把碗递过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你瘦的,吃吧。”

荞看着那碗汤,没有接。

“没有药,也不收你钱。”老太太把碗往她手里一塞,“擂钵街没有那么多规矩。你住我隔壁,就是邻居。邻居之间,一碗汤算什么。”

荞端着碗,低头看着汤面上飘着的豆腐和葱花。汤的热气扑在脸上,让她的眼睛有一点酸。她已经很多天没有吃过热的东西了。

“谢谢。”她说。

老太太摆摆手,转身回了自己的棚屋。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她说,“腰上那把刀,藏好一点。擂钵街虽然不管闲事,但也有人眼睛尖。”

荞的手指搭在刀柄上,没有动。

老太太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的纸。

“别怕。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她指了指荞的眼睛,“这双眼,可不是坏人该有的。”

她走了。

荞站在门口,端着那碗汤,站了很久。

汤凉了的时候,她才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豆腐已经不太热了,但味道很好。她把碗洗干净,放在老太太门口,回到自己的棚屋里,关上门。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在擂钵街睡了一个完整的觉,没有做梦。

组织好像已经停止了对她的追杀。

荞已经在这里呆了一个月了,像是一滴浑浊的雨水融入了大海。

手机早就因为没电关机了,但她还没有扔。

荞躺在铁架子床上,盯着屋顶那个被风掀开的洞。

月亮从洞口漏进来,一小块,冷冷地贴在天花板上。她盯着那块光斑,看着它慢慢移动,从左边滑到右边,像一只缓慢爬行的白色虫子。她的脑子就像是这个被锈蚀的棚屋,沉重的,转不动。

发烧了。

她知道。从昨天开始,身体就不对劲了。先是发冷,冷得她把所有能找到的布都裹在身上,还是止不住地抖。然后是热,热得像有人在她骨头里点了一把火,烧得她口干舌燥,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她想喝水。床头的塑料瓶是空的——昨天就空了,她忘了去接。她盯着那个空瓶子看了很久,想着要不要起来去外面的公用水龙头。但身体像被钉在床板上一样,每一块肌肉都在说“不”。

没死在伤口感染上,反而要被一场感冒打倒了,这也太丢人了吧。

她又闭上眼睛。眼皮很重,像压了两块铁。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浮沉,像泡在温水里的茶叶,慢慢地、慢慢地舒展开来,又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沉。

她梦见了很多东西。

梦见实验室的白色天花板,梦见公鸭嗓队长在骂人,梦见银时前辈抢她的新买的团子,梦见桂先生站在樱花树下说“荞,你长大了”。梦见织田作在厨房里煮咖喱,梦见咲乐举着画说“姐姐你看”,梦见中也别扭地说“欠你一个人情”。

梦见太宰。

还是在那片海,还是同样的微笑。

“小荞,”他说,“快跑。”

“跑不动了。”她在梦里说。

“那我来找你。”

太宰伸出手。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指尖。荞看着那只手,想握住,但怎么也够不到。她往前跑,太宰却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小荞。”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水。

“小荞,醒醒。”

有人在摸她的额头。那只手很凉,带着某种熟悉的、干燥的温度。她下意识地往那只手上靠了靠,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终于找到了避雨的地方。

“烧得这么厉害。”

那个声音在叹气。然后她被抱起来了。身体突然离开床板,失重感让她晕了一下,她本能地抓住什么——是衣领,柔软的布料。

“别怕。”那个声音在她耳边说,“是我。”

荞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只能看见一个轮廓——沙色的风衣,蓬松的黑发,总被绷带缠住的那只眼睛已经露出来了。

“……太宰?”高烧让她的声音像是鸭子在嘎嘎叫。

“嗯。”

“你怎么……”

“别说话。”太宰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头顶,“睡吧。”

荞想说什么,但意识已经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一层一层地往下落。她感觉到太宰在走路,步伐很快,但很稳。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咚咚,咚咚,咚咚,比她的快一点,但很规律。

她闭上眼睛,在那片有规律的心跳声里,沉入了没有梦的黑暗。

……

荞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不是擂钵街那种生锈的铁皮,是真正的、粉刷过的白色天花板。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起来,像鸟的翅膀。阳光从窗帘后面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块一块的金色。

她躺在一张真正的床上。床单是干净的,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枕头很软,被子很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伤被重新包扎过了,用的是干净的医用绷带,缠得很整齐。腰上的擦伤也上了药,贴着纱布。身上的衣服被换过了——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不是她的,但很干净。

刀靠在床头,刀鞘上多了一块新的擦痕,但刀还在。

荞撑着身体坐起来。头还是有点晕,但比之前好多了。她环顾四周——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杯水、一盒药、还有一碗粥。粥是温的,旁边放着一小碟腌萝卜。

墙上有一扇小窗,窗外是某个安静的住宅区。远处有电车经过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很轻,像背景音乐。

荞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白米粥,煮得很烂,放了很少的盐,刚好能尝出味道。她一口一口地喝完,把空碗放回桌上。

然后她看见桌上还放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她认识——潦草的、张牙舞爪的、像是写字的人随时会被别的事情吸引走注意力的字迹:

「我去买点东西。很快回来。粥喝完,药吃掉。不许乱跑。」

荞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很小,很轻,像一个在水底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浮上水面,吸到了第一口空气。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药,就着那杯水,一片一片地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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