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在被首领逐渐边缘化,荞意识到了这点。
在汇报完关于中东那边的经营状况后,森首领按照往常一样赞叹了她的能力,然后询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那些细节荞三个月前就在书面报告里写清楚了。她一一作答,态度恭敬,语气平和。
森鸥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规律的笃笃声。爱丽丝今天不在,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落在森首领的背后,反而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荞君这次的任务完成得很出色。”森鸥外说,带着一贯的温和笑容,“中东那边的局面一直很棘手,荞君能在这么一年时间内就把那边的生意稳定下来,实在是帮了大忙。”
“首领过奖了。”荞说,“分内之事。”
森鸥外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听说荞君最近在教太宰君新收的那个孩子?”森鸥外忽然问。
荞的心微微一沉。
“是。”她说,“芥川君很有天赋,只是还需要一些基础训练。”
“荞君真是热心。”森鸥外笑着说,“不过也要注意分寸。毕竟那是太宰君的直属部下,你插手太多,难免会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
荞没有问。她只是点点头,说:“我明白。”
森鸥外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荞。
“荞君。”他说,“你跟太宰君的关系,我一直看在眼里。”
荞没有说话。
“太宰君是个天才。”森鸥外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但也正因为是天才,所以很难相处。他的思维方式,他的行为模式,都跟普通人不一样。”他转过身,看着荞。
“在看见荞君无底线地陪着太宰君一起闹,就算是我也会感到困扰啊。”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意味,像是在抱怨两个不听话的孩子。
荞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很温和,温和得几乎可以称得上慈祥。但荞知道,那双眼睛后面藏着的东西,比横滨港最深的海沟还要幽暗。
“首领的意思是?”她问。
森鸥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他说,“只是希望荞君能够明白,在港口mafia,最重要的是组织的利益。私人感情可以有,但不能凌驾于组织之上。”
荞沉默了一会儿。
“我明白。”她说。
森鸥外点点头,笑容加深了几分。
“那就好。”他说,“荞君一直是个明白人。我很放心。”
他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荞站起身,微微欠身,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
“首领。”她没有回头,“如果有一天,组织的利益和我的家人冲突了,我会选择家人。”
身后沉默了一瞬。
然后森鸥外的声音传来,依然温和,依然平静:
“我知道。”
荞推开门,走了出去。
……
走廊里很安静。荞走得很慢,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是被敲打了啊,她想。
“荞。”
一个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见太宰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懒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阳光从旁边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
“你怎么在这儿?”荞走过去。
“等小荞啊。”太宰说,歪着头打量她,“森先生说什么了?”
“没什么。”荞说,“就是让我注意一下我们之间的距离。”
太宰挑了挑眉。
“距离?”
“嗯。”荞看着他,“说我对芥川插手太多,会让人误会。”
太宰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误会什么?”他说,笑得肩膀直抖,“误会小荞是我的什么人吗?”
荞没理他。
太宰笑够了,伸手揽住她的肩,带着她往外走。
“别理他。”他说,“森先生就是这样,喜欢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小荞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荞没有说话。
她靠在太宰身上,任由他带着自己往前走。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一如往常的日子。
荞继续她的工作,继续训练芥川,继续在闲暇时去看孩子们。随着职位升迁带来的责任和麻烦让他忙得不见人影,偶尔过来不是一身伤痕就是全身带水,偶尔刷新在客厅里想要悄悄来又悄悄离开。
但荞的睡眠很浅。
她总会抓住这条不邀自来的影子,给他重新上好药,拖着他洗一个热水澡。
遭到太宰的反抗,可惜被荞全部镇压下来,并表示要是太宰实在不乐意就亲自给他洗澡。
太宰不得已安分下来。
荞在组织里的地位在悄悄变化。
任务分配越来越边缘化,重要会议不再通知她,就连平时常去的几个部门,对她的态度也变得微妙起来——恭敬依旧恭敬,但那恭敬里多了一层疏离,像是在对待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失宠妃子。
荞甩甩自己的脑袋,被自己的比喻恶寒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有更多的时间去陪伴还在成长的五个孩子,并在克己说起自己当“□□”的梦想的时候好好恐吓一番,成功把几个小孩吓得眼泪汪汪的哭着抱紧了她。
不愧是她。
……
港口mafia的赌场、军械库轮流被炸,太宰最近在忙这个。对方训练有素,简直就像是一把尖刀一样刺进组织最为肥美的部分攫取里面的利益。
在接到电话的时候,荞正走在去接咲乐放学的路上。
电话里是田口翔太的声音,荞很熟悉,和咲乐玩得很好的朋友,每次在她去接咲乐的时候喜欢躲在咲乐后面偷偷看她。
小男孩的声音在电话里抖得厉害,还带着哭腔:
“荞、荞姐姐!不好了!咲乐她——”
荞的脚步顿住了。
她听着对面的小孩颠三倒四的描述。
“我知道了。翔太,谢谢你。”她很冷静。
咲乐说过她们要一起去看海,但之前她太忙了。
荞还没有带他们去一起看过海。
……
荞在港口mafia以强大的剑术为名,那把随身携带的黑色的刀都快成了她另一种身份象征,就像是森鸥外的爱丽丝,中原中也的帽子,太宰的绷带……没有人知道其实她是侦察兵的出身。
作为白夜叉手下的夜袭小队,侦察、探刺、必要时的斩首行动都由他们完成。
那个时候的荞没有这么强大,虽说在剑术方面有着不可多得的天赋,但身体好像在天人实验里面遭到不可逆转的伤害。比起常人来说更小的力气,受伤后更难痊愈的伤痕等等大大小小的毛病简直就像是被挂满了debuff的游戏角色。
她又死活不肯离开,最终被分配到了公鸭嗓的手下里。当时的她被内心的仇恨在驱使着,但是队友们都很好,作为他们的领导者坂田银时前辈也很好……
她已经很久没有回想起上辈子的事情了,但现在她由衷的感谢小队里对她的磨练还有自己曾经见过的天人千奇百怪的工具。
只要使用工具,就会留下痕迹,恰巧,她很擅长分辨这些痕迹。
而这群嚣张的绑架犯,连最简单的掩饰都没有做。
……
荞在巷子里穿梭,像是一只在阴影中滑行的猫,还得感谢曾经太宰带着她在横滨的大街小巷里去找最完美的殉情地点,就算是离开一年她的脑子依旧对这片土地非常熟悉。
荞脑子里想得很多,现实不过经历一瞬,前面的灰色面包车拐进了一条窄巷,现在是车流高峰时期,他们的车不敢开太快。
她转身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墙体斑驳,足尖点地,身体倾斜得几乎与地面平行,在面包车从巷口驶过的瞬间,她从侧面冲了出来。
她一脚蹬在路边的消防栓上,身体腾空而起,精准落在车顶。
“砰”的一声闷响,她整个人趴在车顶上,左手五指死死扣住车顶的行李架凹槽。
车内传来惊叫声和咒骂声。是外语。
司机猛打方向盘,试图把她甩下去。车身剧烈摆动,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荞没有动。她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扣住凹槽,身体随着车身的摆动而摆动,像一只贴在蛛网上的蜘蛛。
车终于停了,肉眼可见前面路况实在不好,大大小小的小汽车堵在路上。
而荞在停车的瞬间就动了起来,她直接从车顶翻到车头,双脚踩在引擎盖上,居高临下,透过挡风玻璃看见车内——
驾驶座一个男人,副驾驶一个,后座一个。后座那个男人怀里抱着咲乐,咲乐的嘴被胶带封住,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全是泪痕。
咲乐看见她了。
荞冲她笑了一下——很轻,很快,像平时接她放学时那样。
她比了一个手势,是在他们玩“打斗”游戏里面约定的“闭眼”的暗号。
然后,荞拔出了刀。
雪白的刀锋从黑色的鞘里滑出,阳光打在刀身上,晃迷了那三个人的眼。
她一刀劈在挡风玻璃上,刀锋从玻璃正中切入,像切豆腐一样划出一道裂痕。然后她一脚踹在裂痕上,整块玻璃向内塌陷。
驾驶座的男人还没反应过来,荞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
“别动。”她说。
声音很平静,像是碰上了街上的熟人后打了个招呼。
副驾驶的男人伸手去摸枪——荞的刀锋一转,从驾驶座男人的脖子上滑过,血喷出来的同时,她的身体已经侧移,刀尖刺入副驾驶男人的手腕,枪掉下来,她接住,枪口抵在他的额头上。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后座的男人终于反应过来,他把咲乐举起来挡在自己身前,另一只手拿着刀抵在咲乐的脖子上。
“别过来!不然我——”
他没说完。
因为荞把枪口从副驾驶男人的额头上移开,对准了后座的男人。
她开枪了,他后面的玻璃炸了开来
在那个瞬间,荞已经从副驾驶座上方翻了出去。然后直接从破碎的后车窗钻了出来。
后座男人还没来得及转头,白底蓝纹的羽织已经盖上小女孩的头。
一只握着刀的手,从他身后刺入,刀尖从他的胸口穿出。
他低头看着那截沾满血迹的刀尖,眼里全是不敢置信。
他听到那个少女在他耳边轻声说:“这可不能让小孩看见。”
她抽刀。尸体倒下。
她把咲乐抱起来,宽大的羽织还盖在她头上。
“咲乐乖,姐姐带你回家。”她轻轻拍打小女孩的背。
咲乐在她怀里发抖,手上死死抓着她的衣服。
荞抱着她下了车。她的脚步很稳,踩在被血浸透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驾驶座的男人还没死。他躺在血泊里,手捂着脖子上的伤口,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眼睛死死盯着荞。
荞从他身边走过。
她没看他。她只是在经过的时候,脚轻轻踩在他伸出来的手上——嘎嘣一声,骨头断了。他再也没有力气去捂伤口了。
副驾驶的男人也没死。他的额头被枪抵过,手腕被刺穿,瘫在座位上。
荞走过他身边时,刀光一闪。
他的脖子上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荞没有回头。她抱着咲乐,继续往前走,走得很慢,很稳。
身后的车里,血还在流。
刀已经归鞘。
……
选择让他们继续上学,是荞和织田作之助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
剩下的四个男孩还因为修学旅行在京都那边,绑匪没有办法从横滨跑出去威胁他们的生命安全。
打电话确定了他们的安全之后,荞松了口气。
织田先生还没有回来,荞等在客厅里。
等织田作之助开门的时候,就看见仍然坐在桌子边的荞,她放了两杯茶,一杯摆在她面前,一杯摆在她的对面,像是等了很久。
他关上门,换掉鞋子,走到餐桌边,在她对面坐下。
织田作之助在荞对面坐下,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没有了热气,苦涩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他没有说话,看起来今天的他十分疲惫。
荞也没有说话。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声,和墙壁里水管偶尔的咕噜声。五个孩子的房间方向没有动静——咲乐应该已经睡着了,荞把她带回来后,给她洗了澡,哄她喝了热牛奶,看着她闭上眼睛。
织田作之助放下杯子。
“咲乐……怎么样了?”
“睡着了。”荞说,“做了噩梦,我陪着,又睡着了。”
织田作点点头。他的手指还搭在杯沿上,没有动。
“是Mimic。”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荞看着他。
“你知道了?”
“太宰告诉我的。”织田作的声音很平,“安吾是特务科的卧底。Mimic的目标是□□。森先生……在利用这件事。”
荞沉默了一会儿。
“咲乐被抓,不是巧合。”她说。
织田作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窗外的光线暗了些,夕阳把客厅染成昏黄的颜色。荞面前那杯茶已经完全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织田先生。”她说。
“嗯。”
“你在想什么?”
织田作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角落里的一个蜘蛛网。那只蜘蛛已经在那里结网很久了,孩子们不让织田作把它弄掉,说它是“家里的守护神”。
“我在想……”他顿了顿,“安吾走之前,在Lupin说过一句话。”
荞等着。
“他说,‘能待在同一个地方的人,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织田作的声音很轻,“我当时没明白。”
“现在呢?”
织田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稳,握过枪,握过刀,也抱过孩子。
“现在也不明白。”他说,“但我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一个人能阻止的。”
荞忽然笑了。很轻,很短。
“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安慰你自己?”
织田作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都有吧。”
荞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男人。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里像是有一块石头,慢慢地、慢慢地往水底落。
“我今天杀了人。”荞说。
织田作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只是在听。
“三个。”荞继续说,“不对,是两个。还有一个不知道死了没有。不重要。”
她把目光移到桌面上,看着那杯凉茶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咲乐在车里,嘴被胶带封着,眼睛瞪得很大。”她说,“她看见我的时候,我在笑。我让她闭眼。她闭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然后我拔刀,劈了挡风玻璃,捅了一个,砍了一个,从车窗翻进去,又捅了一个。”她顿了顿,“最后一个的时候,咲乐还闭着眼。我用羽织盖住她的头,才动的手。”
织田作安静地听完。
“你做得很好。”他说。
荞抬起眼睛看他。
“你从来不这么说。”她说,“你从来不夸人杀人杀得好。”
织田作沉默了一下。
“我是说,你保护了咲乐。”他说,“做得很好。”
荞看了他很久。然后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带着一点疲惫,一点苦涩,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织田先生。”她说。
“嗯。”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有人要用孩子们来威胁你,你会怎么做?”
织田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没有回答。
荞也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看着夕阳的余晖从桌角慢慢退走,像退潮的海水。
“太宰最近很忙。”荞忽然说。
织田作点点头。
“他在查Mimic的事。”
“我知道。”
“他……”荞斟酌了一下措辞,“他很担心你。”
织田作沉默了一会儿。
“太宰太聪明了。”他说,“聪明到有时候会忘记,有些事情不是聪明就能解决的。”
荞挑了挑眉。
“你这是说他,还是说你自己?”
织田作没有回答。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荞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忽然说:
“荞。”
“嗯。”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
荞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织田作。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但湖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知道。
“你是说□□?”她问。
织田作点点头。
荞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她说,“但太宰在这里。”
织田作没有追问。他只是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
“你呢?”荞问,“你想过离开吗?”
织田作放下杯子,看着杯底残留的茶叶。
“没有。”他说,“我不能。”
荞明白他的意思。不是不想,是不能。总有些绳子绑在他们这种人手上,看不见,但挣不开。
“织田先生。”荞说。
“嗯。”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不用杀人的活法吗?”
织田作之助抬起头,看着她。
荞的目光很认真。
“我不知道。”织田作之助说,“但我想试试。”
荞笑了。
“那就试试。”她说,“在解决Mimic之后,我还答应咲乐一起去看海。”
织田作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起来。
“谢谢。”
“不客气。”荞站起来,把两杯凉茶收走,“去洗澡吧,你身上有火药味。”
织田作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有吗?”
“有。”荞把杯子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就请织田先生明天给咲乐请假,我想送她去一个地方。”
织田作站起来,走到水槽边,想帮忙洗碗。
荞把他的手拍开。
“去洗澡。”
织田作之助只好收回手,转身往浴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荞。”
“嗯?”
“你今天……辛苦了。”
荞没有回头。水龙头的水还在流,冲在杯子上发出哗哗的声音。
“不辛苦。”她说,“你是我的家人,他们也是我的弟弟妹妹,不是吗?”
织田作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背很直,肩膀很平,像一把插在鞘里的刀。
荞把洗好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擦干手。
她走到咲乐的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小女孩蜷缩在被子里,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在梦里翕动,像是在叫谁的名字。
荞在床边坐下来。
她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咲乐的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荞伸出手,轻轻拂过咲乐的额头。
“没事了。”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姐姐在。”
咲乐的眉头舒展开来,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荞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她已经做好了决定。
……
在整个横滨,还有一个足以成为抵御港口mafia势力触角的地方。它位于白昼与黑夜的夹缝之中,被誉为“黄昏的守护者”。
——武装侦探社。
荞带着咲乐站在那栋红砖建筑前时,正是早晨。
早晨的阳光从海面方向照过来,把整栋楼染成温暖的橘色。一楼“漩涡”咖啡厅的招牌还没翻到营业中,但已经有面包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咲乐紧紧抓着她的手,半个身子藏在她身后,只露出一个扎着蝴蝶结的发顶。
“姐姐,这里是什么地方?”咲乐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刚从惊吓中恢复过来的怯意。
“是一个可以保护你的地方。”荞蹲下来,帮咲乐整理被海风吹乱的头发,“还记得姐姐昨晚跟你说的吗?姐姐有工作要处理,不能一直陪着你。但这里的叔叔阿姨很厉害,他们会保护好咲乐。”
“比姐姐还厉害吗?”
荞想了想。
“是哦,就像是童话里的大魔王,会把我们咲乐小公主偷偷抓走。”咲乐抿着嘴,终于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
荞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一楼的门。
楼梯比想象中窄,木质的台阶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咲乐数着台阶往上走,声音在楼梯间里轻轻回响。
“四楼……”咲乐数到最后一级,抬头看着面前那扇贴着“武装侦探社”铭牌的门。
荞敲门。
三声,不轻不重。
里面传来脚步声,很稳,带着某种节律。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子青年。他穿着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还拿着一本笔记本,看起来像是正在工作中被打断。他的目光从荞脸上扫过,又落在咲乐身上,最后回到荞脸上。
“这里是武装侦探社。”他的语气很客气,但眼神里有一种荞很熟悉的警惕,“请问有什么事?”
荞看着他。
国木田独步。她知道这个名字,侦探社的成员。
“我想委托。”荞说,“保护这个孩子。”
国木田的目光落在咲乐身上,看见那个紧紧攥着荞手指的小女孩,看见了她身上还没有完全消下去的勒痕。
他点点头,示意荞坐下。
“请稍等。”他说,“我去请社长。”
他转身走向里面的房间,敲门进去。
荞没有坐下。
她牵着咲乐,站在事务所中央,目光扫过四周。墙上挂着一些委托书和感谢信,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植,书架上塞满了各种案件记录。像是任何一个业务繁忙又普普通通的事务所。
但荞知道这里不是。
片刻之后,里面的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和服,步伐沉稳,目光锐利得像能穿透一切,是强大而又坚定的剑士所拥有的气场。
福泽谕吉。
武装侦探社的社长,曾经的“银狼”。
他的目光落在荞身上,顿了一瞬,然后落在咲乐身上。
“请坐。”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稳。
荞在沙发上坐下,把咲乐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小女孩很乖,把脸埋在荞的胸口,但耳朵竖得高高的,听着周围的一切。
福泽在对面坐下。
国木田站在一旁,手里已经准备好了纸笔,随时准备记录。
“我是福泽谕吉。”福泽说,“这位是我们的社员,国木田独步。请问委托人如何称呼?”
“荞。”荞说,“单名一个荞字。”
福泽点点头,没有追问全名。
“委托的内容,是保护这个孩子?”
“是。”
“具体的情况呢?”
荞沉默了一瞬。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意味着什么。一旦说出口,她就彻底没有回头路了。港口mafia的高层,私自接触武装侦探社,委托保护一个□□成员收养的孩子——如果被森鸥外知道,她会有什么下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她还是开口了。
“这个孩子叫咲乐。”她说,
“你的身份呢?”福泽问。
荞沉默了一瞬。
“很重要吗?”她问。
“很重要。”福泽说,“我需要知道,把委托交给我的,是什么人。”
荞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开口了。
“在港口mafia。”她说,“应该算是高层。”
国木田的笔直接在本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福泽的表情依然平静,仿佛早就猜到了一样。
“港口mafia的高层。”他重复了一遍,“来委托我们保护一个孩子。”
“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荞说,“如果被森鸥外知道,我会遭到永无止境的追杀,直到被处决。”
福泽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还来?”
荞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咲乐。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头,正用那双大大的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恐惧、不安,还有对姐姐的依赖。
荞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因为他们是我的家人。”她说。
平静,坦然,没有一丝犹豫。
仿佛这个答案早就在她心里放了很久,久到不需要思考。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唔——原来如此。”
荞没有回头。
她早就注意到了——从她踏进这间事务所的那一刻起,就有另一道呼吸声。那道呼吸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瞒不过她。
门边那堆杂乱的文件后面,有个人一直躺在那里睡觉。
江户川乱步伸了个懒腰,从那堆文件里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睡痕。他打了个哈欠,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在荞面前蹲下。
然后他歪着头,盯着她看了很久。
国木田想说什么,被乱步抬手制止了。
“唔——”乱步拖着长音,“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站起身,转向福泽。
“社长,这个委托可以接。”他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要加顿小甜点,“完全没问题。”
国木田在旁边急了:“乱步先生!你怎么能这么随便——她是港口mafia的高层!”
“我知道啊。”乱步眨眨眼睛,“所以才说可以接嘛。”
“这是什么逻辑——”
“国木田君。”福泽开口了。
国木田立刻闭上嘴。
乱步笑着在荞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双手枕在脑后。
“这位荞小姐。”他说,“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全部都是。”
荞没有否认。
“你在港口mafia被边缘化了,对吧?”乱步说,“森鸥外开始防着你,给你安排的任务越来越边缘,重要的会议不让你参加,就连平时跟你交好的那些人,也开始对你敬而远之。”
荞的眼神平静。
“而这一切的原因。”乱步继续说,“是因为你跟某个人走得太近了。”
他的目光落在荞身上,带着一种探究的兴味。
“那个人,在港口mafia里地位很高。高到森鸥外既离不开他,又控制不住他。所以森鸥外需要防着所有跟他走得近的人——因为你可能成为他的助力,也可能成为他的把柄。无论哪种,他都不允许。”
荞没有说话。
“而且。”乱步忽然笑了,“那个人在你身上放了什么东西吧?”
荞的目光微微一动。
“我不太清楚是什么,但大概是追踪用的。”乱步歪着头,“很有意思。那个人一边跟你走得很近,一边又要在你身上留这种东西——他是想保护你呢,还是想监视你呢?还是说,两者都有?”
荞垂下眼睫,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谁知道呢。”她说。
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乱步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有趣。”他说,“你知道自己被追踪,你知道自己被边缘化,你知道自己来找我们会有什么后果,但你却表现地很平静。”
他顿了顿。
“你已经做好了选择。”
荞看着他,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不愧是江户川乱步。”她说。
“对吧对吧?”乱步得意洋洋,“我超厉害的!”
国木田在旁边已经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张着嘴,看看乱步,看看荞,再看看福泽,最后只能低下头,继续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
福泽站起身。
他走到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个目光很沉,沉得像是能压住一切风雨。
“委托,我们接了。”他说。
荞抬起头。
福泽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咲乐身上。
“这个孩子,还有另外四个。”他说,“我们都会保护。”
咲乐眨眨眼睛,从荞怀里探出小脑袋,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很凶的大叔。
“真的吗?”她小声问。
福泽低头看着她,目光像是温和了一瞬。
“真的。”他说。
荞站起身,把咲乐放下来,然后对着福泽,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她说。
福泽点点头,受了这一礼。
“国木田。”他说。
“在!”国木田立刻挺直腰板。
“准备一下,把那四个孩子接过来。安排住处,确保安全。”
“是!”
国木田转身就要往外冲,被乱步一把拉住。
“急什么。”乱步说,“人还没说完呢。”
国木田愣了一下,看向荞。
荞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那四个孩子在京都,修学旅行。”她说,“三天后回来。”
“但问题不只是在Mimic。”荞继续说,“还有港口mafia。森鸥外不会善罢甘休。一旦他发现孩子们被送到了这里,他会怎么做,我不知道。”
“这个你不用担心。”福泽说,“既然进了侦探社的地盘,就是侦探社的人。港口mafia想动他们,得先过我这一关。”
荞看着他。
那个男人的目光平静而坚定,像一座山,像是构成这个特殊侦探社的脊梁。
“还有一件事。”荞说。
她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积蓄。”她说,“作为委托费。可能不够,但我会继续工作,剩下的分期付。”
福泽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接。
“委托费,让那个叫织田作之助的男人来付。”他说。
荞愣了一下。
“让他亲自来。”福泽说,“自己的孩子,哪有让另一个孩子付钱的道理。”
荞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我会转告他。”
她转身,准备离开。
“荞姐姐。”咲乐拉住她的衣角,“你要走了吗?”
荞蹲下来,平视着她。
“嗯。”她说,“姐姐还有事情要做。但你在这里很安全,他们会保护你。”
咲乐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用力点点头,松开手。
“那你要来看我。”她说。
“好。”荞说,“一定。”
荞伸出手指和咲乐拉钩。
她站起身,对着福泽微微欠身,然后推开门,重新要去面对她的战场。
……
荞从侦探社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完全铺满了街道。
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四楼那扇窗户。窗帘动了一下,一个小小的手掌印在玻璃上——咲乐在跟她挥手。
荞抬手,回了一个手势,然后转身走进了人群。
她没有立刻回港口mafia的地盘。她在横滨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时间,穿过中华街的牌坊,绕过元町的商店街,最后在山手町的一间小教堂前停下来。
教堂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在弹管风琴,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练习。荞在门外的长椅上坐下,掏出手机。
屏幕上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太宰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三天前,他发来的一条消息:「小荞今天有空吗?我发现了一个绝妙的殉情地点——」
她没有回复。
荞把手机握在手心,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她还是把手机收起来,靠在长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管风琴的声音从教堂里飘出来,断断续续的音符在午后的空气里散开,像是不成形的叹息。阳光穿过教堂的彩色玻璃,在她脚边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她想起上一次在这个教堂附近,是跟太宰一起。
那天他说了什么来着?
——“小荞你看,这个教堂的尖顶多适合跳下来。从那个高度坠落,大概会有三秒钟的飞翔感。在撞到地面之前,应该能看见很漂亮的天空。”
荞睁开眼睛。
她站起身,没有进教堂,转身往山下走。
手机震动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太宰。
是织田作之助。
「孩子们那边怎么样了?」
荞打字:「侦探社会接。社长说要你亲自去付委托费。」
过了一会儿,织田作回复了一个字:「好。」
又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你现在在哪?」
荞看了看周围的街道,报了一个地名。
「太宰在找你。」织田作说。
荞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他知道咲乐的事了?」她问。
「嗯。他在查Mimic的线索。你小心。」
荞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小心。
小心什么?小心Mimic?还是小心港口mafia?还是小心——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
「知道了。」她回复,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
她改变方向,朝港口mafia的办公楼走去。
她没有去自己的办公室。她去了地下二层的资料室。
那间资料室存放着港口mafia近三年的出入记录,包括码头货物的进出、外币兑换的流水、以及所有与海外势力往来的文件。荞上周还因为中东那边的事务时来过几次。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老头,对谁都爱答不理,但只要你有权限,他不会多问一句。
荞的权限还在。
她在电脑终端前坐下,调出了近一个月内所有与欧洲相关的记录。
Mimic。
这个组织的名字最近才出现在港口mafia的情报简报里。一支欧洲的佣兵部队,据说是某**方秘密培养的“幽灵部队”,后来因为政治原因被抛弃,成了一支流亡的雇佣军。他们的标志性战术是短促突击和爆破,擅长在对方最薄弱的环节撕开缺口——
就像最近被炸的那些赌场和军械库。
荞翻着屏幕上的记录,眉头越皱越紧。
Mimic的袭击看起来杂乱无章,像是随机挑选目标,但如果把时间和地点连起来看——
她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地图。
港口mafia在横滨的势力分布像一张蜘蛛网,核心是五座大楼和港口区,向外辐射出大大小小的据点。Mimic的袭击轨迹像一把刀,从网的边缘切入,一路向中心推进,每一次袭击都精准地砍在两条线的交汇处——
那些地方,恰恰是防御最薄弱的节点。
这不是随便选的。
有人给Mimic提供了港口mafia的布防情报。
荞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数据。
她的脑子里有很多碎片。
Mimic的目标是港口mafia,但他们绑架咲乐做什么?一个还在上小学的小女孩,对佣兵部队的军事行动能有什么价值?
除非——
除非他们的目的不是港口mafia。除非他们想通过咲乐,威胁另一个人。
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森鸥外还给了织田先生银之手谕,这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就会下发的东西。
织田先生从进了港口mafia就本本分分完成来自组织的工作,除却和太宰是朋友这唯一一件事。
荞甩了甩头。
太宰确实跟织田先生走得近,但Mimic不可能为了接近太宰去绑架一个孩子。太宰是港口mafia最年轻的干部,他的软肋如果是一个朋友收养的孩子,那也太可笑了。
除非——
荞的手指停住了。
除非Mimic不是想通过咲乐接近太宰。
除非他们是想通过咲乐,逼织田作做什么事。
而织田作能做的事,跟Mimic有关,跟港口mafia有关,跟——
荞闭上眼睛。
她把那些碎片在脑子里拼了又拼,总觉得少了一块。最关键的一块。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太宰。
「小荞在资料室?」
荞看了看四周。资料室里有监控,太宰能看到她的位置并不奇怪。
「嗯。」她回复。
「别动,我来找你。」
荞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继续翻资料。
大约过了十分钟,资料室的门被推开了。
太宰治站在门口,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绷带遮着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他看起来有点疲惫,但嘴角还是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小荞。”他说,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咖啡馆里偶遇,“你让我好找。”
荞没有抬头。
“你在找我?”
“当然。”太宰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小荞一声不吭地消失了三天,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还以为你终于找到了一个完美的殉情对象,就把我抛弃了呢。”
“那还真是抱歉。”荞说,眼睛还盯着屏幕,“让你失望了。”
太宰歪着头看她。
“咲乐呢?”他问。
荞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
“安全的地方。”
“哪里?”
“……你不是知道吗?”
太宰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小荞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他说,“以前还会陪我玩,现在连问个问题都不肯好好回答。”
荞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太宰的笑容还在,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
“不想笑就别笑,笑得丑死了。”
“而且。”荞说,“你来这里,不只是为了找我吧。”
太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
“小荞。”他忽然说,“你身上的那个东西,你一直都知道吧?”
荞没有装糊涂。
“知道。”
“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放在我身上的第二天。”
“那你为什么不取掉?”他问。
荞看着他。
“我又为什么要拿掉?只是发信器而已。”
“小荞。”他说。
“嗯。”
“你这个人,还是和以前一样奇怪。”
“彼此彼此。”
太宰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低头看着屏幕上的数据。
“Mimic。”他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查到什么了?”
“不多。”荞说,“他们的袭击路线有规律,像是有人给他们提供了布防图。但我需要更多的时间来确认。”
“布防图……”太宰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你有线索?”荞问。
太宰没有回答。他直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小荞。”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Mimic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
荞等着。
“组织最近在扩张,中东那边刚稳定下来,欧洲的军火线也在谈。森先生花了三年时间布了一个很大的局,眼看就要收网了。”太宰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然后Mimic就来了。一支被国家抛弃的佣兵部队,远渡重洋来到横滨,专门盯着港口mafia打。”
他转过身,看着荞。
“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荞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觉得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不是觉得。”太宰说,“是确定了。”
他走回来,在荞旁边坐下,从她手里拿过鼠标,翻了几页屏幕,调出一个文件。
“这是Mimic首领的资料。”他说,“安德烈·纪德。前陆军上尉,特种部队出身,有丰富的游击战经验。他的部队为了国家,战功赫赫,后来因为政治斗争被军方抛弃,整个部队被定性为‘叛军’。”
荞看着屏幕上那张模糊的照片。一个中年男人,脸上有疤,眼神冷得像刀。
“这个人。”太宰说,“跟织田作之助很像。”
荞的眉头皱起来。
“什么意思?”
“一样的异能。”太宰说,“预知几秒后的未来。一样的战斗方式。一样的——”
他顿了顿。
“一样的心。”
荞没有说话。她看着那张照片,脑子里那个缺失的碎片忽然动了一下。
“你是说……”她慢慢地说,“Mimic来横滨,是为了织田先生?”
“不只是为了他。”太宰说,“纪德在找一个能杀死自己的人。他的部队已经无路可走了,被国家抛弃,被雇佣兵市场遗忘,只剩下战斗的本能和求死的**。他在找一个同样拥有‘预知’能力的人,跟他对决,然后死在他手上。”
他关掉文件,靠在椅背上。
“而织田作,是唯一的人选。”
荞沉默了很久。
“森先生知道这件事。”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太宰没有回答。
“他知道Mimic的目标是织田先生。”荞继续说,“他知道Mimic会绑架咲乐来逼织田先生出手。他甚至——”
她的声音停住了。
那个碎片,终于拼上了。
“他甚至放任了这件事。”荞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Mimic的袭击越来越频繁,组织的损失越来越大,但他一直按兵不动。他没有动用全部力量去围剿Mimic,而是把任务分散给各个部门,让他们各自为战。”
她转过头,看着太宰。
“他在用Mimic消耗组织里不听话的人。”
太宰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小荞。”他说,“你知道森先生为什么要把你边缘化吗?”
荞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芥川,不是因为我们的距离,甚至不是因为你是我的软肋。”太宰说,“是因为你的能力。”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有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叹息。
“你太强了,小荞。你的战斗力、你的领导能力、你在中东一年就稳定局面的手腕——这些东西如果完全为我所用,森先生就会失去对我的制衡。所以他要把你从我身边拿走,让你边缘化,让你失去实权,让你变成一个——”
“被打入冷宫的失宠妃子。”荞说。
太宰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厉害,笑得眼角都泛出了泪花。
“很形象。”他一边笑一边说,“不愧是你。”
“我知道。”
太宰笑了很久,才慢慢停下来。他擦掉眼角的泪,看着荞,目光变得很认真。
“小荞。”他说,“你现在在做什么?”
荞看着他。
“我在做我该做的事。”她说。
“该做的事?”太宰歪着头,“什么是该做的事?”
荞没有立刻回答。
“保护该保护的人。”她说。
太宰看了她很久。
“即使那意味着跟组织作对?”
“即使那意味着跟全世界作对。”
太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把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小巧的U盘,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
“这里面有Mimic在横滨的所有据点位置。”他说,“还有他们的行动路线和通讯频率。我花了两个星期整理出来的。”
荞看着那个U盘,没有动。
“你给我这个,是什么意思?”
太宰站起来,双手插进口袋里,低头看着她。
“没什么意思。”他说,“只是觉得,小荞如果需要这些,就应该有。”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太宰。”荞叫住他,“那你呢?”
太宰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下次去lupin的时候,可以麻烦小荞给我们拍一张照吗?”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
荞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看着桌上的U盘。
她伸手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U盘是温热的,被太宰握了很久。
她把U盘插进电脑,开始浏览里面的内容。
太宰没有骗她。里面是Mimic的完整情报——据点坐标、人员配置、武器库位置、甚至还有他们最近几次行动的详细时间线。情报整理得极其清晰,每一条都标注了来源和可信度,像是花了大量时间反复核对过的。
荞越看越心惊。
这些情报不是太宰临时收集的。他至少已经调查了Mimic一个月以上——比组织里任何人都早。
他总是会比任何人都要敏锐,而她从不会辜负他的心意。
荞拔出U盘,放进衣服内侧的口袋里。
她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出资料室。
走廊里很安静。她走得很稳,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Mimic在横滨有四个据点,分布在港口区、山手町、根岸和本牧。
山手据点,疑似纪德常驻。东侧靠山,西侧临路,南北两侧各有一个出入口。供电系统独立,通讯设施齐全,有长期驻扎痕迹。
荞闭上眼睛,回想太宰在里面标注的地图。
东侧靠山,意味着唯一的撤退方向是西侧临路的出口。南北两个出入口,北门正对一条窄巷,南门通向一条废弃的货运通道。纪德大概率在仓库最深处,背靠山体,面朝两个入口的交汇点——那是整个建筑里视野最好的位置,能同时看到两个方向的来敌。
他会等一个人来杀他。
荞睁开眼睛。
她不会让他等到的。
「织田先生,咲乐的娃娃在她枕头下面那个蓝色的包里,麻烦你今天一定送去侦探社。她晚上睡觉要抱着的。」
发送。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
「好。」
荞又发了一条:「现在就去。」
这次回复很快:「这么急?」
「她昨天受了惊吓,没有娃娃会睡不着。拜托了。」
「……好,我这就去。」
荞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织田作从家里到武装侦探社,开车需要四十分钟。来回一个半小时。加上她已经拜托的那位侦探,时间足够了。
她从资料室出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她把腰间的那把刀拔出半寸,雪白的刀光映在脸上,像一弯冷月。刀刃上个月刚被她仔细护理过,还锋利。
归鞘。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把从绑匪手里缴来的手枪,检查了弹夹。满的。她把手枪别在后腰,又拿了两颗闪光弹和一颗烟雾弹,塞进外套口袋里。
最后,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套在衬衫外面。帽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全身黑色的人。
不知道的估计会以为自己是什么命案凶手,她笑了一下,这样说也没错。
……
路灯还没熄灭,天色介于黑夜和天亮之间的那种灰蓝色。街道两旁的西洋建筑像一排沉默的墓碑,窗户里透出的灯光稀稀拉拉,像是垂死的人最后的呼吸。
荞站在山手町那座废弃洋馆的围墙外,仰头看了一眼。
三层的西式建筑,外墙爬满了枯藤,二楼的窗户碎了一半,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她的手指摸了摸腰间那把刀的柄。
她戴上了兜帽。
围墙不高,她单手撑了一下,身体轻飘飘地翻过去,落地的声音比猫还轻。荞避开了院子里的枯叶,它们被踩上去就会发出沙沙声。她的脚尖点在裸露的泥土和石板上,沿着墙根的阴影移动,
洋馆的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荞没有走门。
她绕到北侧,那里有一扇半地下的气窗,太宰的情报里标注了,这扇窗的锁是坏的,可以从这里进入地下室。她用刀鞘的末端轻轻顶开窗框,无声地推到底,然后像一条蛇一样滑了进去。
地下室很暗,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和铁锈味。荞蹲在窗台下,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开始观察。
地下室里没有人在。堆着一些木板、生锈的铁桶和几个空弹药箱。角落里有一部便携式发电机,嗡嗡地运转着,给整栋洋馆供电。荞蹲在弹药箱后面,听了一会儿。
头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两个人的脚步在巡逻,节奏很规律。还有第三个人的脚步,那个人坐在某处,偶尔移动一下,像是在调整坐姿。
荞闭上眼睛,在脑子里画出整栋洋馆的布局。地下室,一楼大厅,二楼走廊,三楼——纪德在三楼。太宰的情报里说,他习惯待在三楼最里面的房间,背靠山体,面朝楼梯口。
她睁开眼。
要上楼,就要穿过一楼大厅和二楼走廊。大厅里至少有两个人在值夜,走廊里可能还有。她不想在惊动纪德之前浪费时间。
荞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闪光弹,握在手心里。
她从地下室爬上来,推开地下室与一楼之间的木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大厅里的两个人同时转头——
闪光弹在空中炸开。
白光吞没了一切。
荞闭着眼冲进大厅。她的刀在黑暗中出鞘,雪白的刀光在白光中几乎看不见,但刀刃切入□□的声音很清晰。第一刀从左侧那个人的喉咙上划过,血喷出来的同时她的身体已经转向右侧,刀尖从锁骨下方刺入,精准地穿过肋骨间的缝隙,刺穿了心脏。
两个人倒地的声音被闪光弹的余韵盖住了。
荞没有停。她踩着倒地的尸体往楼梯口冲,脚步落在血泊里发出黏腻的声响。
二楼走廊里的守卫被闪光弹惊动了,有人用外语喊了一句什么,脚步声从走廊两端同时涌过来。
荞没有走楼梯。
她一脚踩在一楼栏杆的扶手上,身体腾空而起,左手抓住二楼走廊的栏杆边缘,整个人像荡秋千一样翻了上去,她的身体在半空中完成了一个旋转,落地时刀锋已经划开了第一个人的腹部。
那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从他身边滑过去了。
第二个人的枪举到一半,荞的刀尖已经刺穿了他的手腕。枪掉下来,她用左手接住,枪口抵在他的下巴上——
“砰。”
枪声在走廊里回荡。
荞松开手,尸体倒下。她继续往前走。
第三个守卫从走廊尽头的房间里冲出来,手里端着一把冲锋枪。荞没有躲,反而迎着枪口冲上去,在对方扣下扳机的瞬间,她的刀已经从下方向上撩起,刀刃切断了枪管,顺势劈开了他的下巴。
冲锋枪的子弹打在天花板上,噗噗噗地溅起一片灰尘。
荞从他身边走过,刀上的血顺着刀尖滴落,在木地板上甩下一串暗红色的点。
走廊里安静了。
荞站在三楼的楼梯口,仰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门的后面,有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动。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
但荞知道他在那里。她的直觉在告诉她,那个门后面有一头野兽,安静地、耐心地等着猎物自己走进去。
荞把刀上的血在裤腿上擦干净,归鞘。
然后她推开了门。
三楼的房间很大,原本可能是一个舞厅或者会客室。窗户用黑布蒙着,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昏黄的光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半。地板是木制的,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声。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把椅子和一张桌子,桌上摊着地图和文件。
安德烈·纪德坐在椅子上。
他没有起身,没有拔枪,只是安静地看着门口这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少女。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额角一直延伸到颧骨,在灯光下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你是织田作之助的人?”他问。
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像砂纸在木头上摩擦。
荞关上门。
“不是。”她说,“我是他的家人。”
纪德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从兜帽下的脸到腰间的刀,再到她裤腿上还没干透的血迹。
“你杀了我的部下。”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太重要的事实。
“嗯。”荞说,“杀了。”
纪德站起来。
他比荞高了将近一个头,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指节粗大,是长期握枪的人才会有的手。
“你想替他去死?”纪德问。
荞把兜帽掀开,露出那张年轻的脸。
“不。”她说,“我是来杀你的。”
纪德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短,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一片绿洲,明知道可能是海市蜃楼,还是忍不住笑出来。
“杀我?”他说,“你知道我能看到未来吗?”
荞没有回答。
纪德的表情变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是他在看“未来”的反应。在荞的身体开始移动之前,他已经看到了她的动作:拔刀,前冲,第一刀从左侧劈向他的颈动脉。
他侧身避开。
刀锋从他脖子旁边划过,差了两寸。
荞的第二刀已经从下方刺向他的腹部,他看到这个未来的同时,身体已经向后撤了半步,刀尖划破了他的衬衫,没有伤到皮肉。
纪德拔枪了。
在荞的第三刀劈下来之前,他已经举起了枪口,他看到未来:子弹会穿过她的肩膀,她的刀会偏转方向,擦过他的手臂。
他扣下扳机。
荞没有躲。
她迎着子弹冲了上来。
纪德看到的未来突然变了。
不,不是变了,是重叠了。她没有被子弹击中?不,子弹击中了。但她的动作没有停。子弹穿过她肩膀的瞬间,她的刀已经劈到了他面前——
纪德侧身,子弹擦过他的耳朵,在身后的墙上炸开一个洞。
“你——”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不确定。
他的预知没有错。他看到了她中弹的未来,他看到了刀劈来的轨迹,他看到了所有的信息——但有一个变量他没有算进去。
这个人不怕受伤。
不,不只是不怕。她根本不在乎。
荞的第三刀落空的同时,她的左手已经从口袋里摸出了那颗烟雾弹,拉开拉环,扔在地上。
白色的浓烟在房间里炸开,瞬间吞没了所有的光线。
纪德后退三步,背靠墙壁,闭上眼睛。
预知在烟雾里没有用——不,还是有用的。他能看到未来几秒内会发生的事,但烟雾让他的视觉信息变得模糊,他看到的东西像是一幅被打碎的马赛克画,碎片太多,他来不及拼完。
他听到了脚步声。
左边。
不对,是右边。
他开枪。
子弹穿过烟雾,击中了什么东西——不是人体,是木制的碎裂声。他打中了椅子。
然后他听到了刀刃破空的声音。
从上往下。
他抬头——
荞从烟雾的上方落下来。
她跳了起来。在烟雾的掩护下,她踩着桌子跳到了空中,刀尖朝下,整个人像一颗坠落的流星,朝他头顶刺下来。
纪德侧身翻滚,刀尖擦着他的肩膀刺入地面,木地板碎裂的声音震耳欲聋。
他还没站稳,荞的拳头已经砸到了他的脸上。
没有刀,没有枪——就是一只拳头,狠狠地砸在他的颧骨上。他的头猛地偏向一侧,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他开枪。
子弹从她的腰侧划过,撕开了一道口子。她没有退。
她抓住了他的枪。
左手五指扣住枪管,用力往上一推——枪口指向天花板,子弹打穿了屋顶,灰尘和碎屑哗啦啦地落下来。她的右手握着刀,从下方刺向他的腹部——
纪德松开了枪,后退。
他在退后的同时看到了未来。
烟雾会在三秒后散去。她会在烟雾散去的瞬间扔出闪光弹。闪光弹会在他面前炸开。他会暂时失明。她会利用那一秒的间隙——
不行。
他不能让她得逞。
纪德从腰间拔出第二把枪,对准烟雾中荞的大致位置连续开枪。三发、四发、五发——
烟雾里没有动静。
没有惨叫声,没有刀刃落地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低,很轻,像是某种金属物品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
闪光弹。
它不在烟雾里。它在他身后。
纪德转身——
白光炸开。
他的视野里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虚空。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的预知能看到未来,但他需要视觉信息来定位——现在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很快,从正前方冲过来。
他开枪。
子弹穿过空气——
没有击中。
脚步声突然停了。不在正前方,在——
左侧。
刀锋切入□□的声音。
纪德低头,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感觉到了。
一把刀,从他的左侧肋骨下方刺入,角度刁钻地向上,穿过了他的肺叶。
他没有叫出声。
他举起枪,对准刀来的方向——
刀已经抽走了。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温热的,湿透了他的衬衫。
他的视野开始恢复。白色的虚影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模糊的轮廓。他看见一个人影站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三步远。
那把刀垂在她身侧,刀尖滴着血。
“你……”纪德的声音变得沙哑,呼吸里带着湿漉漉的杂音,“你没有异能力。”
“没有。”荞说。
“那你凭什么杀我?”
荞看着他。
“因为你一直在看未来。”她说,“但你没有看现在。”
纪德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原来是这样啊。”
他的预知让他永远活在未来里。他看到的每一秒都是“下一秒”,他从来没有真正活在“这一秒”里。而这个人,她不在乎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她只在乎这一刀能不能砍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纪德问。
“荞。”
“荞。”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个名字的味道,“你参与过战争。”
荞没有回答。
纪德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血,又抬起头,看着她。
“织田作之助……”他说,“如果他来,会跟你一样吗?”
“不会。”荞说,“他会堂堂正正地跟你对决。他会用跟你一样的能力,在公平的战斗里杀死你——或者被你杀死。”
“那你为什么要替他来?”
荞沉默了一瞬。
“因为我不在乎,他会在乎。”她说,“因为他还有孩子要养。因为他想写小说。”
她顿了顿。
“因为他是我的家人。”
纪德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光在一点一点暗下去,但嘴角的笑容还在。
“家人。”他说,声音越来越轻,“我也有过。”
他的膝盖弯曲了,身体向前倾倒。他用手撑住地面,跪在那里,血从胸口和嘴角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
“荞。”他说,“开枪。”
荞把枪从后腰拔出来。
她走到他面前,枪口抵在他的额头上。
纪德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看见了终点。
“谢谢。”他说。
荞扣下了扳机。
枪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了很久。
尸体倒在地上,脸朝下,血从额头上的弹孔里流出来,和胸口的血汇在一起。
荞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她的肩膀在流血,腰侧也在流血。子弹穿过的地方传来钝痛,像有人用烧红的铁条按在皮肤上。她的手很稳,枪口还冒着青烟。
她把枪放在桌子上,刀归鞘。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她走得很慢,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一楼的尸体还在原地,血已经凝固了,变成了暗褐色的胶状物。荞从它们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顿。
她推开洋馆的大门,天已经亮了。
灰蓝色的天空变成了淡粉色,海面上泛着金色的光。远处的横滨海在晨光中苏醒,集装箱吊车像一排巨大的钢铁长颈鹿,安静地站在水边。
荞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海水的咸味和早春樱花的甜香。
太阳照常升起,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