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爱丽丝

最后的胜利总会属于太宰。

太宰成为了港口□□史上最年轻的干部,并在同一天收养了个小孩。

前一段消息是荞在执行任务途中,被太宰打电话兴高采烈地告知。他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洋洋自得,说着要用干部的名号指挥中也穿着女仆装在食堂端一个月的盘子。

她的相册里还存着公关官和太宰轮流发来的照片,不敢想那天报纸里《本周不服输的中也》会有多精彩。

后一段消息,是荞在一个月后回到横滨时才得知的。

荞在总部门口停了约莫三秒,便意识到有人在看她。

那道目光从门廊的阴影里刺出来,带着某种警惕的、审视的意味,像小动物第一次见到陌生生物时竖起全身的毛。

她偏过头。

阴影里站着一个少年。瘦得惊人,黑色的头发凌乱地垂下来,在发梢处渐变成白色。他穿着明显大了一号的黑色外套,领口竖起,整个人像一只警惕的黑猫蜷在角落里——但是没有眉毛。

荞眨了眨眼。

太宰没在电话里提过这件事。

少年也在打量她。那双眼睛颜色很淡,带着病态的灰调,但目光尖锐得几乎能扎人。他盯着她身上那件过分华丽的长袍,盯着她脚上那双与水泥地格格不入的凉鞋,最后盯着她垂在胸侧的麻花辫,发尾上的金铃在风里轻轻晃动,没有声音。

“……你就是织田。”少年开口,嗓音沙哑,像是许久不曾与人说话。

很厉害,把疑问句直接表达成了陈述句。

荞挑了挑眉。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抬起手,把被风吹到脸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金铃在她指尖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太宰告诉你的?”她问。

少年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那只金铃,眼里全是凶恶的警惕。荞耐心地等着。

几分钟过去了,少年始终没有开口,但他也没有离开。他就那么站在阴影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塑,用那双灰色的眼睛一寸一寸地打量她,仿佛要从她身上找出什么破绽。

——但现在的他,打不过她。

荞忽然笑了。她抬起脚,向门廊走去。

少年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一瞬。他的手指微微蜷曲,黑色的衣摆无风自动,是异能力发动的征兆。荞看出来了,但她没有停下,甚至没有改变步速,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进了门廊的阴影里。

距离缩短到三米时,少年终于开口了。

“站住。”

声音比刚才更沙哑,带着一丝极力掩饰却掩饰不住的紧绷。他的手指已经完全攥紧,黑色的雾气从指缝间渗出来。

荞站住了。她想看看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少年盯着她,喉咙动了动。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那副强撑着凶狠模样的表情,配上过于瘦削的身形和苍白的脸色,看起来竟有几分——

荞脑子里冒出一个词。

可怜。

不对,不是可怜。是还没学会怎么保护自己,却已经在拼命竖起所有尖刺的那种小动物。这样的眼神,总会出现在那些被迫提前长大的生命眼底。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少年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那双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被更浓的警惕取代。

“……与你无关。”

“哦。”荞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那我该怎么称呼你?总不能一直叫‘那个站在阴影里的少年’吧,太长了。”

少年噎住了。

他大概准备了很多种应对方式——如果她质问他是谁,如果她想赶他走,如果她露出敌意或轻蔑——但他显然没准备过这种。

荞看着眼前的少年,有点头疼。不是因为他的敌意,是因为他的状态。

太瘦了。瘦得颧骨都凸出来,黑色外套下面的肩膀单薄得像纸片。脸色是不健康的苍白,嘴唇干燥起皮,只有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毒的刀锋。

而且他在发抖。

荞看得出来,这少年大概有几天没好好吃过东西,身上说不定还带着伤。

“……你饿不饿?”她问。

……

回到港口□□的第一件事,是请一个和太宰有关系的小孩吃一顿大餐。

作为上任的直属小队队长,荞最喜欢的是在食堂里拥有专属厨师和包厢的权利——前者最符合她的胃口,后者让她不用应付在大厅就餐时成员们恭恭敬敬的目光。四面八方都是那种眼神,只会让她食不下咽。

餐点被逐一送了上来,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

荞没有管对面快僵成木头的少年,自顾自吃了起来。

包厢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雪白的桌布上,把盘子里食物的颜色衬得格外诱人。荞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软烂,酱香浓郁,是她熟悉的味道。□□的厨师在这方面向来靠谱——不管外面在怎样打打杀杀,食堂的灶火从没断过。

可惜的是自己的饭量逐渐变得和常人一样了,不然她还可以多吃一些。

她嚼着肉,抬眼看了对面一眼。

芥川龙之介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像一把拉满的弓。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用力得发白,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还有几样配菜——清炒时蔬、煎鱼、味噌汤,都是荞随口点的家常菜。

但他没有动。

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那些食物。那双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荞,目光里全是警惕和审视,就像面对不由分说侵入自己领地的大型猛兽。

荞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不吃吗?”她问,语气很平常,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芥川没有回答。但他的喉咙动了动。

荞看见了。是一个细微的、吞咽的动作。她筷子不停,吃得慢条斯理,像是在享受一顿再普通不过的晚餐。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里秒针走动的声音。

大概五分钟后,荞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刚好入口。

“你现在可无法反抗我。”荞说,“让我想一下,按照组织的规矩,面对不听话的成员,我应该是要说——我以首领直属小队队长的身份命令你,解决眼前的食物。”

少年真的动了。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随时准备放弃、准备反击、准备逃走。他伸出手,拿起筷子。

那双手瘦得皮包骨头,手背上青筋凸起,然后夹了一筷子离他最近的青菜。

他把菜放进嘴里。

咀嚼。

吞咽。

伟大的进步。荞都想喜极而泣了,她还真的有点担心这个少年因为饥饿倒在自己面前。

温热的食物顺着食道进入胃里。少年不动了,他向着眼前的人提问。

“……为什么?”

嗓音还是沙哑的,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荞看着他。

“什么为什么?”

芥川的手又攥紧了。他的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努力压抑某种不该有的情绪。

“为什么要请我吃饭。”他说,一字一顿,“我没有帮你做事。我没有价值。我甚至……不是你的下属。”

荞听完,想了想。

“你是太宰带回来的吧?”

少年沉默了。

“他对于‘有意义’和‘无意义’之间的定义很模糊。但把你带回来的这件事,就足够说明——你身上有某种特质引起了他的兴趣,或者说,吸引了他。”

少年愣住了。

荞看见他的耳尖慢慢地、慢慢地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红。

啊,好像害羞了。看起来比之前的样子稍微多了一点活力。荞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她没有再说话。

芥川也没有。他只是低下头,开始一口一口地吃饭。动作很慢,慢得像是要把每一粒米都嚼碎了再咽下去。但他没有停,一口接一口,直到把那碗米饭吃得干干净净。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细雨。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暖黄的灯光笼着这里的空间,笼着对面那个瘦削的少年,笼着他面前渐渐空下去的碗。

“芥川。”

少年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沙哑、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样。

荞抬起头。

芥川还是坐在那里,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他抬着头,那双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芥川龙之介。”他说,“是我的名字。”

……

太宰绝对没有好好兑现他们之间的承诺。

把人从椅子上拽来的时候荞就知道了。隔着屏幕无法注意的细节,全部展现在自己面前。

“所以你把那个孩子放我面前,是为了拖延我过来的时间吗?”

荞扯着太宰的脸颊,留下两抹艳红的痕。

少了之前带着婴儿肥的软糯,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他已经完全长成青年的模样了。面色苍白,身形抽条,轮廓分明,眉眼间多了一层她不太熟悉的阴郁。

第一眼看上去,她还以为是从哪里新鲜出土、保存完好的尸体。

“我走的时候答应过我什么?”她问。

“……至少要好好吃饭。”太宰乖乖回答,脸颊被她扯得有点变形,声音含含糊糊。

那种潮湿又阴狠的气息,在荞进来之后便被打散了。

“走吧,先回去。”荞重新牵起他的手,没有管桌上那些堪称机密的文件是不是在等干部大人批阅。

要是因为高层一晚上的休息组织就陷入停摆,那森首领还是快点退位让贤吧。

”荞君,你的表现是典型的以下犯上。”是熟悉的阴沉沉的语气。

“那么,尊敬的干部大人可否赏脸,去我家来一碗蟹肉粥呢?”她侧着脸问。

她已经不用稍稍抬头去看他了——荞的身高已经和太宰平齐。

去往中东的椿花回来了,好像还是一样的鲜艳、明媚,带着一团温暖的火焰,不伤人,不刺眼。

他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的肩上。黑色的大衣盖住了荞身上白的、金的、红的、绿的颜色,但是与她的发色和瞳色一样的色彩。

荞歪了歪头,耳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没有问他这快一年的时间里怎么过的。

他也没有问她任务顺不顺利。

他们只是并肩走进雨里。荞打了一把伞,太宰被她拉着,紧靠在她身边,像曾经无数个在一起的日子一样。

……

公寓的时间好像停滞在她离开的时候——仅指东西摆放的位置。

积攒了一年的灰尘完全没有停滞。

还是乱七八糟的客厅,卧室里被两个人扔得到处都是的衣服,茶几上落了灰的杯子……整个屋子里稍微干净一点的地方,就只有厨房。

新鲜的食材被下属打包放在她家门口。在开门看见里面的卫生状况以后,荞果断选择关上门,然后礼貌发问:“太宰,你被分到的宿舍在哪里?”

“哈哈哈。”他露出了两人重逢之后的第一个称得上开心的笑容。

太宰的房子干净得不像有人住过。

没有一点关于生活的气息。没有随手搭在椅背上的衣服,没有喝了一半的水杯,没有翻到某一页忘记合上的书。就连它的主人都忘记了钥匙放在哪里,最后只能选择撬锁进来。

“没有主人的房子”被清扫成员打理得很干净,干净得像一间精心布置的样板间。

“明天还是让人把我那栋房子完全打扫一下吧。”荞坐在凳子上,忧愁地叹了口气。

太脏了!

脏得让她完全失去自己亲手整理的**,只剩下把一切都炸掉的决心。

最终还是换成了太宰进厨房。

荞吸着手里的牛奶。打开的食材袋里全部都是她爱吃的零食。

不知道什么时候改掉了她的口令,把东西换成了这些。

仅有的挂面被太宰拿走,加上一把青菜、两个鸡蛋,就足以制成荞满意的食物。

没有吃完。

看着太宰猫儿一样的进食,荞真的只有长长地叹了口气。

甚至还有厌食症!

她端走了碗里还剩下一大半的面,拿起自己最喜欢喝的香草味牛奶去厨房热。

还是对他完全没办法。

荞端着热好的牛奶回来时,太宰已经把自己整个人缩进了沙发里。

他蜷成一团,黑色的外套裹住身体,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脚踝和乱糟糟的头发。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垂下来,像是随时会从那里滑落。

不像是睡着了,像是已经走了一会儿。

荞定定地在沙发边盯着他。

太神奇了——就连呼吸的节奏都完全没有变化。这个时候来刺杀这位“港口□□最年轻的干部”,成功率肯定是100%!

荞拿着吸管戳开牛奶的封口,毫不迟疑地让他枕在自己的腿上,准备硬灌。

太宰不情不愿地睁开眼,表示自己醒了过来。

哇,医学奇迹!该轮到她去医生面前炫耀自己能把死人复活的战绩了。

“小荞——”撒娇一样的声音。得益于他精致的五官,耍小孩子脾气的时候也显得可爱。

但荞从来都是一个冷酷无情的女人:“自己喝,还是我硬灌?没有第三个选择。”

太宰完败。

闹腾了大半天,夜已经很深了。

热水冲刷掉长途奔波的疲惫。她终于有时间好好想想这一天,她觉得需要和太宰好好谈谈。

关于那个孩子,关于他们之间的承诺。

荞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时,客厅的灯已经调暗了。太宰还是那个姿势蜷在沙发上,但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睡?”

“在等小荞。”

他侧过身,给她腾出半张沙发。荞坐下去,头发还湿着,水珠滴在肩窝里,凉丝丝的。太宰伸手捞过她搭在颈后的毛巾,动作自然地帮她擦起来。

手法生疏,扯得她头皮有点疼。

但荞没躲。

太宰放轻了自己的动作。

小孩一样,就连她的弟弟妹妹也做不出的幼稚的报复。

“小荞的头发剪短了呢。”他说。

“中东的环境太糟糕了。”荞回答,“出门回来就是满头沙子,为了在合伙人面前保留一下我的颜面,只能选择剪短头发了。”

荞有些苦恼,毕竟一年前自己也算是临危受命,拿着森首领下发的“银之手谕”就直接飞往中东,去处理被袭击的据点。

在她深夜里到达中东某座城市的酒店房间里,外面是陌生的街景和听不懂的语言的时候,太宰还在和中也调查港口新冒出来的“艺术家”,荞只给他留下了自己的日记本还有在电话里的约定。

……是一年时间里仅有的三个电话。

“我看到了。”

太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毛巾遮住了荞的视线,她看不见他的表情。

“日记?”

“嗯。”毛巾的动作停了停,然后继续,力道更轻了,“小荞写的每一个字我都看到了。”

荞没说话。她当然知道自己那本日记里有些什么——比起跌宕起伏的生活里,算得上是平淡的日常,太宰的涂鸦,还有离开那天留下的来不及当面告别的告别。

“回来之后看到日记本的时候吓一大跳呢。”太宰把毛巾盖在她的头上,伸出双手环住荞的脖子,湿热的吐息环绕在她的耳边,“我还以为小荞准备临阵脱逃了。”

太宰嘴里吐露出亲昵而甜腻的话语,眼睛里却又空无一物。

荞眼前全是毛巾雪白的颜色,但又感觉整个人都被太宰笼罩住,是办公室里淡淡的木质香气。

“所以你今天出外勤了吗?”她问。

太宰僵住了,反手被荞打包送进了浴室。

……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的时候,荞睁开了眼。

呆呆地盯着天花板,做了一个梦,梦见了自己和太宰变成了两个糖饼人,接受国王坂口安吾的任务出发拯救织田作之助公主,一个经历了千辛万苦的童话故事。

好怪。

旁边的人还在睡,静静的躺在那里,离开他清醒时阴郁的气质,青年秀美的面容就展现在荞的眼前。

荞已经很少后悔了,但看见太宰现在的模样的时候,她好像又一次品尝到里面的涩味。

自己应该再早点回来的,她想,即使太宰干部的名号已经传到了中东那些犄角旮旯里的成员耳边,但这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唯一让她能放下心的就只有电话里,听织田先生说他们三个偶遇一样在那间小小的地下酒馆喝酒的趣事了。

至少还有一个地方足够太宰进行短暂的歇脚。

一只手捂住了荞的眼睛,上面缠着崭新的绷带。

“小荞,不要这样一直看着我哦。”太宰闭着眼说,带着刚睡醒的鼻音,“这样会让我以为你爱上我不可自拔了呢。”

“不,不是爱哦,是喜爱的心情。”荞的声音里有笑意,她伸手拿开盖住自己眼睛的手,直直地看着他,“太宰可是我在这个世界里最最喜爱的那个人。”凭借那魔鬼一样聪慧的头脑,完完全全了解她的过去,说不定比起她自己都更要了解自己,称得上是锚点的那个人,独一无二,无人能替。

他们总有这样的默契。

太宰治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只被她握住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击中。他的眼睛还闭着,但睫毛在轻轻颤抖。

“……真狡猾啊,小荞。”过了很久,他凑了过来,声音很低,“趁我刚睡醒、脑子还不清醒的时候说这种话,中东那边还会教人说甜言蜜语吗?”

荞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着他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缠绕的绷带边缘,脸上还有一个小小的酒窝。

……

荞总算知道了为什么刚开始见面芥川龙之介会用敌意的态度面对自己了。

孱弱的身体,还在成长的异能力,作为被太宰当上干部之日,以“直属部下”劝诱加入港口mafia的来自贫民窟的少年。

在此之前,几乎所有知道太宰和荞的关系的成员,都会下意识以为这个位置会专属于荞,而不是来自一个最底层的瘦小少年。

荞带着芥川去了外科医生那儿领药,熟人间打了一个短短的招呼,医生看起来还是吊瓶架成精的骷髅。

芥川的地位在这里很尴尬。在没有探出大人物们之间露出的风头时,所有人都会对于新进来的成员采取冷漠旁观的态度,而太宰除却对于自己新得到的下属面前进行必备的训练和任务布置后,并没有更多插手芥川的生活。

但是芥川竟然也会把这些饥饿和疼痛都当成自己磨练的日常训练之一,完全没有正常的生活常识,还在不断压抑自己作为“人”本能存在的**——不过指望一个待在群狼环伺,为了生存就拼经全力的少年养成正常观念的这种意志,太过于傲慢无礼了。

现在的他能够站在这里就已经足够优秀了。

所以在得到任务完成的假期之后,荞就开始着手代替太宰对于芥川的武力训练。受限于荞强大的武战斗力和我行我素的决心,就算芥川看起来颇有微词也只能默默接受了。

只是整个人展现出来的样子更加穷凶极恶了。

……

一个奇怪的女人,芥川想,这和他想象的作为组织里最为神秘强大的小队领导者完全不同。

别人口中描述的酷烈形象完全没有展现在芥川面前。

看见她穿着与这里完全不一样的服饰的时候,芥川就在思考了,衣袍华丽,不知道的人都会以为她是不是去进行了一场愉快的旅游。

如果不是她手里带着的那把黑色的刀,芥川差点没认出来这个人就是传闻里,在太宰先生嘴里偶尔念叨的“织田荞”——里世界只称呼其名号就令人闻声丧胆的“黑太阳”。

是一股和这里格格不入的,代表“日常”的气息。

她向他走过来的时候,没有带任何杀气。

芥川记得太宰先生第一次带他去执行任务时的场景。血腥味、惨叫、敌人倒下时眼底残留的恐惧。太宰先生站在尸骸中间,侧过脸看他,鸢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学会用罗生门撕裂敌人的身体,感受着那股力量在血管里咆哮的痛快。太宰先生点了点头,说“不错”,然后转身离开,留他一个人在原地,对着满地的鲜血平复急促的呼吸。

芥川很快明白了。在港口□□,在太宰先生身边,“价值”是用任务完成率、用敌人的尸体、用自己能够承受多少痛苦来衡量的。

在荞回来的一周后,她正式接手了关于芥川武力训练的部分,妥贴的治疗和丰富的饮食让芥川的干瘪的身体充实起来。

与此同样到来的还有荞严苛的训练,毕竟敌人可不会因为对面是一个小孩就会心慈手软的放人一马,如果是这样的话大家早就改行去做跑马场了。

只要芥川向别人显露出自己薄弱的部分,周边紧紧盯住他的野心家就会毫不犹豫地露出锋利的獠牙,在这里作为“太宰直系部下”这一件事就足够让人疯狂了。

在组织立足并不是什么过家家一样的游戏,血腥、黑暗才是这里的主色调,没有足够的实力就会被人嚼碎到连骨头渣滓都剩不下。

而现在还没有成长起来的芥川,就是处于这样内忧外患的境遇。荞看着在自己手里再次倒下的芥川心里叹了口气。

“站起来。”她说。

芥川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额角的汗水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手指抠进地面的缝隙里,指节泛白,浑身都在发抖。罗生门的黑色布块无力地垂落在他身侧,像一只折翼的鸟。

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伸手去扶。

“你知道你刚才犯了几个错误吗?”

芥川咬着牙,没有回答。他的胸腔像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他想站起来,膝盖却软得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刚撑起一半就又跌了回去。

“三个。”荞蹲下来,和他平视,“第一,是你的异能力,它是你身体的延伸,是你意志的延伸,它是你的武器,也是你的一部分——你见过谁把自己的胳膊甩出去砸人,然后收不回来的?”

芥川的睫毛颤了颤。

“第二,”荞继续说,“你太依赖‘爆发’。罗生门的威力确实可观,但你每一次出手都用尽全力,一旦被躲开或者挡住,你就会陷入力竭。这不是英勇,是愚蠢。”

芥川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有反驳,但那道目光还是倔强地钉在荞脸上。

荞懂了,这人还是不服。

“第三。”她站起身,垂眼看着他,“你没有观察我。”

芥川愣住了。

“从开始到现在,你一直在盯着我的刀。你以为我会拔刀,你以为我的攻击手段在这里——”荞点了点自己腰间的刀柄,“所以你所有的防备都集中在上半身。但你有没有想过,我的腿呢?我的膝盖呢?我的肘呢?一个真正想杀你的人,并不会只用刀。”

芥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荞伸出一只手。

芥川盯着那只手,盯了足足三秒钟,像是在判断这是不是新一轮训练的陷阱。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继续逞强了。

他握住那只手,感受到一股不大但稳定的力道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站稳之后他就立刻松开。

荞没在意。她从旁边的长椅上拿起一条毛巾丢给他,又指了指角落里的保温杯。

“喝水。休息五分钟。然后继续。”

……

这个女人对自己称得上是倾囊相授,在对战的时候芥川隐约可以看见荞在对敌时强大的、冷酷的冰山一角,但在训练场下却是一副性情可以称得上是温和的普通人的样子。

难以理解。

芥川盯着自己前面的小蛋糕,表情严肃,对面就是太宰和荞两个人,三个人呆在食堂大厅里,远远看上去竟然还有点其乐融融的氛围。

实际上靠近这一片的餐桌全都空了出来,要知道现在可是食堂的就餐高峰期。

荞满足地吃下盘子里最后的鲷鱼烧,大众食堂里总有几款荞特别喜欢的点心,又不想在吃饭的时候被那些黑西装打扰,荞只能拉着太宰一起过来,效果非常好,就是被她当作工具人的太宰有点怨气。

“要是小荞嫌弃他们麻烦,只要表露出面对敌人的样子他们就会被完全吓跑吧。”太宰搅动手里的布丁,在他的摧残下,原本是可爱小猫造型的布丁成了一滩白色的烂泥。

布丁的惨状让荞的眉毛跳了一下。

“太宰。”她的语气平平的,“你跟它有什么仇?”

“没有仇。”太宰撑着下巴,用勺子戳起一块布丁的残骸,语气无辜,“只是在想,如果是小荞,会不会愿意拯救这碗可怜的布丁。”

他说着,把勺子递到荞嘴边。

荞低头看了一眼那勺已经看不出原形的布丁,又抬眼看了一眼太宰,她没有拒绝,就着他的手吃掉了那勺布丁。

太宰的眼睛弯起来,像只偷到腥的猫。他收回勺子,又在碗里搅了搅,舀起第二勺。

“芥川要不要?”他忽然侧过头,问得漫不经心。

芥川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他的目光在太宰脸上停了一秒,又飞快地移开,最后落在自己面前那块完好无损的小蛋糕上。

“……不必。”

“真可惜。”太宰把第二勺喂进自己嘴里,然后皱了皱眉,“太甜了。”

荞没理他,转头看向芥川:“蛋糕不吃吗?”

芥川盯着那块蛋糕,苦大仇深的表情让荞笑了起来。

然后她伸手把那盘蛋糕拖到自己面前,拿起叉子切下一块。

“那我就不客气地全吃完了。”

太宰在旁边发出一声轻笑。

“小荞真狡猾。”他说,语气黏糊糊的,“明明是给芥川点的。”

“是你付的钱。”荞头也不抬,“你想吃可以自己再点。”

“可是我喂小荞的时候小荞都吃了,现在却只顾着自己吃。”太宰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整个人往荞的方向倾过去,“不公平。”

荞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她伸出手,用手指抹掉太宰嘴角沾着的一点奶油。

“幼稚。”

太宰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了。他伸手抓住荞的手腕,把她的手指凑到自己眼前,盯着那点奶油看了两秒,然后——

舔掉了。

芥川的叉子掉在盘子里,发出一声脆响。

荞面无表情地抽回手,在太宰的大衣上擦了擦。

“脏。”

“不脏。”太宰心满意足地靠回椅背,整个人像只晒够了太阳的猫,“小荞的什么都干净。”

芥川觉得自己的认知受到了强烈的冲击,他低头盯着自己的盘子,脑子里一片混乱。

“芥川。”

太宰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点慵懒的尾调。

芥川立刻抬头。

“吃完了就回去吧。”太宰说,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明天还有任务。”

芥川站起来,动作利落得像被弹簧弹起。他看了荞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荞的声音。

“蛋糕别忘了。”

芥川的脚步顿了顿。

他回过头,看见荞正把那个被他拒绝的蛋糕重新推回桌边,还剩下最后一块,用保鲜膜仔细包好,然后朝他抬了抬下巴。

“带回去当宵夜。”

芥川盯着那块蛋糕。暖黄的灯光照在上面,让奶油的颜色看起来格外柔软。

他走回去,拿起蛋糕。

“……多谢。”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荞摆摆手,没再看他。

芥川走出食堂的时候,外面的走廊已经亮起了灯。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蛋糕,包装得很仔细,边角都妥帖地折好,像是做惯了这种事的人才会有的手法。

他也能找到的吧?作为人而言,得以生存下去的意义。

……

食堂里,荞擦干净嘴巴,“说吧。”

太宰歪着头看她:“说什么?”

“别装傻。”荞看着他,“芥川的事,你的事,这一个月的事。就算是首领把我支走快一年,等我回来就转手给我塞这么大一个孩子,总得有个解释。”

太宰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食堂里的人早就走光了,只剩他们两个坐在角落的卡座里。暖黄的灯光笼着这一小片空间,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小荞。”太宰开口,声音难得地没有那些黏糊糊的尾调,“你觉得我适合当老师吗?”

荞看着他,“不适合。”

太宰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却没有声音。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说,“但我看见他的时候,忽然很想试试。”

荞没有打断他。

“在见到他的时候,芥川可是有非常好的,为了同伴的死选择复仇,去宁愿撕碎一切的眼神。”太宰说,“就连我那时都想要看看他如果选择加入这里,成为我的弟子会走向怎样的未来。”

“是吗?”荞声音很轻,她看向太宰,“原来如此,是在我离开的这一年里过的相当辛苦。”

什么啊,完全没有听他难得的实话。

太宰感觉她牵住了他的手,说,“我好像还欠你一句话。”

“什么?”他眼里倒映着荞的影子,他的意识听见了自己的追问,就好像再次踩入了她的陷阱。

“我回来了,太宰。”她说。

他以为已经远去的椿花真的落在了他的手上。

“……嗯,欢迎回来。”

他看见自己僵硬在她的眼里,下意识拉出了一个笑容。

难产的一篇,感觉要死掉了,好难写,感觉写到后面就像是自己在胡言乱语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已经疯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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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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