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毁灭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听说男人们总会在竞争里把自己的对手拖拽到同一水平。

荞觉得这句话深有道理。

她现在就抱着书包,一脸生无可恋地坐在车里,而边上那个混蛋正在兴致勃勃地拆她带给织田作红豆包。

“太宰。”她盯着那只正在撕包装袋的手,声音平板,“你要是嫉妒我的中学学历,可以自己去上学,而不是把呆在梦幻城堡的学生拖出来。”

前面开车的黑衣人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他们一眼,又默默收回视线,假装自己只是个没有感情的驾驶工具。

“不要。”太宰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起来,“唔,这个好吃!小荞你果然偏心织田作!”

“那当然。那可是最后一个红豆包,无论是味道还是价值,都和其他普通的红豆包有着本质区别。”

“受伤的时候竟然一个也没给我带过。”

“你现在快痊愈了。”

“心灵上的创伤呢?”他指了指自己缠着绷带的那只眼睛,语气幽幽的,“这里,每天都在痛哦。”

荞看着他。

沉默两秒。

然后面无表情地开始念白——

“太宰是一个娇柔的人。因为无法直视世间万般丑恶,他选择蒙上了自己的‘恶魔之眼’。只留下另一只眼睛,每天都在为遇到的美好而痛得落下晶莹的泪水。”

“……好恶心。”太宰吞下最后一口,做了个夸张的呕吐表情,“你从哪儿学的这种轻小说腔?”

“从你身上现学的。”

车子平稳地驶过横滨的街道。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居民区逐渐变得陌生。荞其实已经大致猜到目的地是哪里。

“所以呢?为什么?”她看着窗外向后流动的街景,“我放学的时候带着一群黑衣人堵在学校门口,难得的休息日,还要来应付你们港口Mafia的人。”

“哎呀,小荞果然是难得的聪明人呢。”

太宰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手,然后把所有垃圾揉成一团塞进去,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惯犯。

荞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是森先生要见‘好心人’哦。”他笑眯眯的,那只露出来的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一个小孩子,在□□火并里挺身出手,全身而退。大部分袭击者都被打断了骨头,但没有一个人当场死亡——”

“对于小孩来说,这可是了不得的战绩。但她没有加入任何势力,反而老老实实进了学校,甚至去指导一群中学生剑道。森先生对你很好奇。”

荞撑着脸,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港口Mafia是什么都要一锅端走,得不到就要哭着闹着说‘不要不要’的幼儿吗?”

太宰眨了眨那只露出来的眼睛,然后笑出了声。

“噗——这个比喻我喜欢。”他笑得肩膀直抖,整个人像没有骨头一样靠在车门上,“我要告诉森先生,你说他是哭着闹着要的幼儿。”

“我没说他是。”荞纠正,“我说的是港口Mafia整体。”

“他会理解的。”

“你故意的。”

“当然。”

荞看着他。太宰看着她。

对视三秒。

荞移开视线,继续看窗外。窗玻璃上倒映出太宰那张笑眯眯的脸,怎么看怎么欠揍。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了一会儿。

“确实哦。”太宰忽然又开口,身体懒洋洋地靠在座椅上,“港口Mafia就是那种,看到香喷喷的肉骨头就穷追不舍,想尽办法都要把猎物吞吃殆尽的恶犬。”

荞没回头。

“哇,好棒好棒。”她捧场地敷衍了一句。

车子停在一栋大楼前。

荞抬起头。

很高。玻璃幕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顶端,切割成无数规则的方块,每一块都反射着上午的天空。阳光落在上面,晃得人眼睛发疼。

门口站着两个人。黑西装,黑墨镜,一动不动。看到他们的车,同时欠身,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分成了两半。

荞摸了摸背上的刀袋。

沉甸甸的,让她安心。

一路上遇到的所有人,看到太宰时都会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神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恐惧和敬畏。太宰对此视若无睹,偶尔还朝某个倒霉蛋挥挥手,把人吓得脸都白了。

“你在这里到底做了什么?”荞忍不住问。

“很多哦。”太宰笑眯眯的,“你想听哪一件?”

“算了。”荞决定不再问了,“我怕听完晚上做噩梦。”

“真可惜,我还想给你当睡前故事讲呢。”

电梯升得很高。

门打开,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门,深色的木料,黄铜把手擦得锃亮。

太宰敲了两下。

“请进。”

推开门,是一间很大的办公室。

落地窗外是横滨的天际线,阳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通透。正对着门的是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比起太宰身上黑沉沉的西装三件套,这位首领倒是出乎意料地随意:休闲西装外面套了一件白大褂,像是刚从诊室走出来。头发整齐地梳成背头,面容温和。旁边的会客区里,一个穿着红色小洋裙的小女孩正趴在地毯上画画,看到他们进来,还甜甜地笑了一下。

荞看见了他的眼睛。

很熟悉的眼睛。

满得快要溢出来,满得让人喘不过气。

野心、**、冷酷,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火焰,又像冰块,像刀刃,又像握刀的手。

她只在一个地方见过这种眼睛。

高杉那里。

那个曾经和他们一起喝酒、一起笑、一起说要改变这个国家的人,后来眼睛里就变成了这样。

荞站在原地,没有动。

办公室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规则的亮痕。远处有海鸥的叫声,很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森鸥外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从荞身上扫过——

一个中学生,被带到陌生的地方,面对陌生的大人,周围全是黑西装的男人。

她没有紧张。

没有好奇地四处张望。

甚至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下意识地往熟悉的人身边靠一靠。

她只是站在那儿,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看。

森鸥外忽然笑了。

“爱丽丝。”他低下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宠溺,“不可以把颜料涂到地毯上哦。”

趴在地上画画的小女孩抬起头,撅起嘴巴:“可是红色最好看嘛!”

“好看也不能涂在地毯上。”森鸥外的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来,坐到沙发上去画,好不好?”

爱丽丝乖乖地挪了挪位置,红色的小裙子在地板上蹭出一小块褶皱。

荞看着这一幕。

然后她的视线回到森鸥外身上。

“请坐。”森鸥外终于看向她,抬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笑容得体而温和,“抱歉,小孩子总是需要多费些心思。”

荞坐下了。

太宰没有坐。他走到窗边,靠在落地窗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楼下,像是这场谈话与他毫无关系。

“要喝点什么吗?”森鸥外问,“茶?还是果汁?我记得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都喜欢喝甜的。”

“不用了。”荞说。她的声音很平。她不想和这种人打什么交道,但现实告诉她,自己无路可退。

森鸥外点点头,也没有坚持。他把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前倾,一个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姿势,像是学校里的老师在和学生谈心。

“最早在一年前,有一位‘好心人’掺进了□□的斗争里,把所有武斗派的人全部打到毫无还手之力。”森鸥外笑了一下,像是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实在是难以置信,荞君掌握着这样的力量,却能安于现状,甘于平凡。”

他说了很多话。

荞一边听着,偶尔应几句,一边忍不住开始神游。

窗外的云飘得很慢。爱丽丝的蜡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太宰在那儿像根晾衣杆一样杵着,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说来说去,无非就是那一套。

“噗——”边上的太宰忽然笑出了声,“森先生,你直接说招揽就好了。小荞对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很清晰的认知哦。”

絮絮叨叨的声音,停了。

“唉。”森鸥外忧愁地叹了口气,那表情活像被学生顶撞的老教师,“现在的小朋友,对于大人的念叨总会展现出不耐烦的情绪啊。”

沙发上,爱丽丝头也不抬地吐槽:“你好烦啊,林太郎。”

森鸥外面不改色地收下了这句评价,重新看向荞,笑容依旧得体而温和。

“所以,就是这样。”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欢迎荞君加入港口Mafia——暂且归在太宰君的管辖下。”

荞眨了眨眼睛。

等等。

“我没有……”

“薪酬方面,按照正式成员的标准。”森鸥外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宿舍会安排,武器可以申请,任务由太宰君分配。当然,考虑到你的学业——”

“我说……”

“学业可以继续,但是在任务的时间之外。”森鸥外微笑,“毕竟是中学生嘛,学习还是很重要的。”

是报复吗,荞闭上了嘴。

她看了看太宰。

太宰正低头研究自己的指甲,好像上面开出了一朵花。

她又看了看森鸥外。

森鸥外的笑容慈祥得像送孙女上学的老爷爷。

最后她看向爱丽丝。

爱丽丝举起画纸,上面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着“荞”。

荞深吸一口气。

……

我叫荞。

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学生。

数学老师的心腹大患。

甜食绝对爱好者。

坚持每天早上默念“今天我是一个冷酷无情的女人”。

酒精绝缘体。

偶尔行侠仗义拔刀人。

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学生。

被快乐的学生年代彻底抛弃,少走十多年弯路,直接成为社畜大人掌下的玩物之一。

……

听说Mafia里面有前辈会把自己的一样东西送给自己引进来的后辈。

被直接带到办公室的荞拿起办公桌上太宰随手扔给她的钢笔。

“太宰,要是希望我好好学习,你应该放我回去上学。”

太宰坐在桌子后面,笑眯眯做出赶人的手势,“接下来我可是很忙的,小荞”

接下来被放置play了三天。

荞叹了口气。

作为被“那个太宰”引进来的新人,疑似会直降在首领直属特别任务班,不知道碍上多少人的眼。

整个等待升职加薪的人都蠢蠢欲动起来,也包括一些心怀不轨一直在鼓动内斗的家伙。

荞看着训练场挡在自己面前的大个头,面露无奈,说不上是当时直接拒绝森首领的邀请麻烦一些,还是现在这种天天被邀架的境遇更加麻烦一些。

“还有多少人。”她抽出武器架上的木刀,直直指向他,“和你的人一起上吧。”

荞对于杀意和危机有着野兽般的直觉,不知道该归功于上辈子的经历还是自己的天赋,总之第一天正式上班的时候,荞把能揍的,上下全揍了一遍。

她的“道”才不是那种可以轻轻松松就被子弹击穿的东西,荞直直把木刀投掷向放冷枪的人身后,木刀擦那个人的脸颊,直直插进背后的墙壁,给他留下一道猩红的血迹。

“朝着自己的同伙背地下手,这也不符合港口的规矩吧。”全场寂静,只有荞冷淡的声音回荡。

荞没有管那个被吓尿裤子拖下去的男人会是什么下场。

现在她正享受自己难得的午间美味时光,织田先生还在出外勤,就留荞一个人霸占一整个卡座,从甜点到主食,满满当当放在她的面前。

荞一口一个小蛋糕,一个人的分量吃出了四个人的效果,充分进行武力宣泄之后她的食量也跟着长了,除却和织田先生一起吃饭的时候,他总在愧疚自己在养她的时候是不是没让她吃饱。

荞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或许什么东西正在自己的身体里觉醒,毕竟那些实验人员说自己是什么犄角旮旯星球里面诞生的孩子呢。

上辈子自己一直感觉很虚弱,队里的医生也诊断不出是什么原因。除此之外她和正常的小孩一样,饿了要吃,渴了要喝,困了要睡。练习的时候小有天赋,但比不上那个死卷毛。

估计只有死掉的时候才有机会把他按在地板上摩擦吧。

荞一边进食一边想,不过现在的生活也还好,毕竟自己和织田先生两个人微薄的工资可是供不起她现在的食量。

有人站在她面前。

来者是一个面容极其俊美的青年,荞曾经在十字路口的大银幕上看过这张脸,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着黑白衣服的青年,手指细长。

“?”荞困惑地抬头看着他们。

前面的青年微微笑了起来。

“你好,荞君。有兴趣了解一下‘旗会’吗?”

声音温柔,风度翩翩,一张嘴像是开学招新的社团口吻。

荞叼着小蛋糕的叉子顿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张在大屏幕上见过无数次的脸——娱乐圈顶流,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上周还在便利店结账时瞥见杂志封面上写着“大众王子”的离谱称号。

现在这位王子站在横滨最大的黑恶势力企业的食堂的卡座前,向她发出了社团招新邀请。

“……你们旗会,”荞把叉子从嘴里拿出来,慢吞吞地问,“是卖安利的吗?”

“安利?”王子身后的穿着黑色外套和白色长裤的青年歪了歪头,颇为感兴趣地问,“那是什么?一种新出的药物?”

“不,是更可怕的东西。”荞一脸严肃,“是会让人从‘我就看看’变成‘我买还不行吗’的邪恶组织。”

王子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

美人笑起来更美人了。

他自顾自地在荞对面坐下,抬手示意服务员过来,“听说来了个打遍无敌手的新人,我们两个就想过来看看她的潜力如何。”

荞的眉毛动了动,她重新插起了布丁,“所以呢,王子是过来有何指教?”

“王子?”黑白条纹青年噗地笑出来,“公关官,你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土的外号?”

被称作“公关官”的美青年面不改色:“就在刚才。”

他看向荞,笑容依旧得体:“我的名字不值一提。不过在这个组织里,他们喜欢叫我‘公关官’——虽然我个人并不觉得这个称呼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地方。”

“那你还用?”荞问。

“因为方便。”公关官理所当然地说,“在港口Mafia,名字是奢侈品。代号才是通行证。”

荞沉默了两秒,然后看向他身后那个俊秀的的青年。

“我是钢琴家。”青年主动开口,也露出了笑容

“正事?”荞终于把布丁吃完,勺子放回空碗里,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你们旗会来找我,总不会是真的想让我加入什么社团吧?”

“为什么不能呢?”

公关官的笑容依旧得体。他往后靠了靠,姿态优雅得像是坐在高级餐厅而不是□□食堂。

他说,“邀请你加入一个……相对不那么让人窒息的小圈子。毕竟你是被太宰带进来的,那家伙——”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是个天才,但也正因为是天才,所以很难相处。”

荞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

“而且,”钢琴家也露出了笑容,“你现在是众矢之的。空降在太宰手下,没有经过任何考核,直接拿了正式成员的待遇。整个组织里盯着你犯错的人能绕着横滨港排三圈。”

“我知道。”荞说。

“你今天揍的那批人,只是最沉不住气的一批。”公关官接话,“后面还有更多更沉的。他们不会直接来找你麻烦,但会在你的任务里动手脚,会在你的情报里掺沙子,会在你背后放冷枪——”

“就像今天那个放冷枪的人一样。”荞说。

他们同时沉默了。

“你知道那是故意的?”钢琴家问。

“知道。”荞拿起了小笼包,“那个距离,那个角度,他要是真想打中我,应该瞄准的是后脑勺,不是肩膀。”

公关官的眼神变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留他一命?”他问。

荞咬了一口蛋糕,含糊不清地说:“因为要立威啊,而且作为新进的员工,我可没有动用私刑的权力。”

“……”

“其他人想试探我的底线,我就让他们看看底线在哪里。”荞咽下食物,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我可以容忍挑战,但不能容忍暗算。那个木刀的方向,那个距离,他们应该能看明白——下一次,就不是擦着脸过去了。”

周围安静了几秒。

然后公关官笑了起来。

那笑声比之前更真诚了一些。

他对身边的钢琴家叹了口气,“你是对的,这周你的餐点全被我包了。”

荞面无表情地又拿起一个小蛋糕,看着他们两个。

“所以,”公关官站起身,整了整并不存在的衣褶,“旗会的邀请随时有效。如果你想找个地方躲清静,或者需要什么情报支援,来这个台球馆,找老板说‘我要一杯加了方糖的威士忌’——”

“等等。”荞打断他,“加了方糖的威士忌?”

“对。”

“那能喝吗?”

“不能。”公关官微笑,“但是能让我们知道是你来了。”

荞看着他那张过分美丽的脸,所以这两个人就为了这件事过来的吗?

他们两个离开了。

临走前,钢琴家回头看了她一眼,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奇怪的符号。

荞没看懂,但点了点头。

反正点头总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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