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笼罩白塔。
管理员室门窗紧闭,灭着灯。
窗格分割夜色,玻璃像潮湿透明的糖,如沾染灰尘一般,粘住路过的星光。
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浅银色封面如星辉浇筑,底部同时盖有学城的白塔银章和圣城的太阳金章。
本该无人的房间中立着一道人影,臂弯中团着一只白色小猪,正睡得打呼。
人影单手按在桌面,掌心半悬,指影深浓投落,如墨滴渗入桌面,悄然延成一线,攀上文件,顺边缘透入纸缝。
厚厚一叠文件底部,一页纸被浓黑的影子托着,从侧面抽出。
随后又有两页纸无声滑落,在桌面摊开。
给圣城的文件汇报学城日常工作,只这三张纸是今晚额外加进去的,报告这次模拟训练的异常状况,并提议圣城派人前来调查。
人影动动手指,墨色自指尖断开。
他拿起其中一页文件,单手折成飞机,随意投掷出去。
纸飞机在室内盘旋半圈,将落地时,忽然一道影子从地面窜出,似鳄鱼将纸飞机一口吞下。
人影思考片刻,将第二只纸飞机折成不同样式,一样投掷出去,接着思考更久,又折了第三只……
纸飞机被接连吞下,地面似有深黑潭水一晃,转瞬恢复如常。
人影轻抚怀中小猪,不知从哪里剥了颗糖,递到小猪嘴边,“圣城那边人多事忙,就别麻烦人家往这跑了,你说是不是?”
白色小猪还在打呼,显然睡的正沉,却衔住糖,咕噜一声吞下。
窗外,启明星亮。
文件边缘勾起一圈白光,如陷沼泽一般沉入其中,准时送往圣城希临。
这次模拟训练出事,校方给的解释是,深层地震引发磁场波动,对画傀产生了一定干扰。校方已排查现场并增设抗干扰措施,防止再有类似事情发生,但安全起见,模拟训练还是暂停一周。
校方给的解释略显敷衍,但事发过于突然,影响范围太大,实在不像**,除了天灾也没有更合理的解释,至于是地震还是别的什么,学生也不太关心。
落星湖边设了咒术禁制,如果俯瞰现场,会发现所谓的排查隐患更像是在设置陷阱,只是不知道能抓什么。
难不成还能抓地震吗?
工作人员私下议论,说落星湖里有水怪,地震就是水怪搞出来的。传着传着,水怪又被说成水鬼,什么美艳女鬼,看上谁,就送谁头发,如果你在水里捞到一缕长发,那就说明女鬼夜里会来找你。
学城有大量工作人员负责维持日常,工作枯燥且作息不定,闲着没事,总爱进行一些“艺术创作”,但凡有点风吹草动,谣言总能传出百八十个版本,没人真信,也没人真管。
反正不管多大的事,传几天也就不新鲜了。
但这次不一样。
有关水怪的传言一夜枯萎,仿佛正在生长的枝条,被某只手拦腰掐断。
然而校方并没干预,没发公告,也没处罚相关人员,传言就这样没得悄无声息。
周末,凌壑送林栖回家,见到观沄第一句话就是:“听说了吗,落星湖里有水怪,那~~么大只。”
他两手用力伸平,比划着走到观沄面前,顺势要给个见面拥抱,照旧被观沄侧身躲开。
傍晚风凉,观沄绕过凌壑,先接林栖进屋,往他手里塞了一杯牛奶。
热乎乎的奶香像云朵扑在林栖脸上。
凌壑不需要观沄配合,自己就能继续往下聊,“白天是水怪,到晚上把皮一扒,哇~原地变成美艳男鬼,头发比我还长。”
观沄没搭理他,只略微倾身,手在林栖头顶和自己胸口之间比划一下,“好像长高了?上次回来还没到这。”
话没说完就听厨房传来哗啦一声。
推门就见林鹭坐在地上,正抱着罐子偷吃零食,看观沄进来也不藏着掖着,又剥一颗,挑衅似的扬起下巴。
观沄:“这个你不能吃……”
林鹭捂住耳朵不听,嘴里动静更大,胡乱嚼几下就往肚里吞,还要再剥一颗,但被观沄揪着领子制止。
“里面有酒心巧克力,真的有酒,而且度数不低,你吃了几个?”
林鹭捂着嘴不吭声。
糖纸掉了一地,酒心巧克力的糖纸是棕底红条纹的,果酱巧克力的糖纸是棕底绿条纹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楚,观沄一边捡一边数,数到五张已经开始叹气,数到十张干脆丢掉糖纸,手往林鹭脸上一贴,“都不用问你醉没醉,这脸跟猴子屁股一样。”
林鹭鼓着腮帮晃了一下脑袋,“你才猴屁股,我随我妈,从小就白。”
“白也不行,得吃解酒药。”观沄起身时,林鹭忽然张手,一把抱住他的脖子,被带得双脚离地。
观沄略微躬身,要放林鹭下来,林鹭却抱得更紧,整个人像颗大秤砣一样挂在观沄身前。
观沄无奈,任他抱着,“是不是头晕了,难受?你去沙发躺着,我去给你找点药,喝了就不晕了。”
林鹭不吭声,只蹬了蹬腿儿。
凌壑:“哪有你这么抱孩子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脖子是根上吊绳呢。”
观沄终于想起来在林鹭背上托了一把,林鹭感觉到支撑,顺势往上一窜,抱得更结实了,狗皮膏药一样,撕都撕不下来。
“难得还有观院长不擅长的。”凌壑笑着在旁边看热闹。
家里没有解酒药,林鹭又不肯撒手,观沄只能抱着他一起去邻居家借。
邻居姐姐一家六口,她和丈夫带两个孩子,上面还有两位老人,老人只有喝酒这一点爱好,虽然不是每天都喝,但邻居姐姐还是会提前煮一锅醒酒汤备着。
林栖也跟着一起去了。
邻居姐姐烤了栗子饼干和松果糖,塞给他和林鹭一人一袋。
林鹭就这么抱着零食袋子挂在观沄身上,一边吃一边掉渣,弄得观沄满身都是,观沄也不在意,只是一直问他还晕不晕,难不难受。
回到家里,林栖在地上捡到一颗酒心巧克力,知道自己也不能吃,所以直接送回厨房。
巧克力落入玻璃罐,发出一声轻响。
同时,林栖脑中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我也吃呢?
他没回答自己。
片刻,将罐子盖好,拧紧,放回原处。
睡前,林栖算着时间,去书房找了观沄。
观沄每天晚上都画速写,通常会在十点左右画完,再看一会儿书,这时间去找他不会打扰。
观沄见他过来,笑着眨了下眼,起身关门,故意压低声道:“你跟祈越和好了?”
林栖今天过来,是打算把透明人的事告诉观沄,已经提前在心里打了稿子,只要顺着往下念就可以,念完心里就能少一件事。
但这会儿观沄一问,他又说不出了。
观沄现在一脸轻松,准备跟他聊点“亲子话题”,聊完之后应该也能睡个好觉,而他一旦说了,轻松就会变成沉重。
他甚至可以想象,观沄脸上笑容消失的一瞬间是什么样子。
林栖垂下睫毛,再抬起时眨了下眼,“算是吧……”
书房里有张特制儿童椅,高脚,带轮子,林栖坐在上面,视线能和观沄齐平,也可以轻松够到书架中层。
观沄把儿童椅推到林栖面前,自己也坐下来,“怎么和好的?”
林栖坐上椅子,低头,脚尖拨了拨地,“本来也没吵架……”
“那是什么?”观沄向前倾身。
林栖其实发现了,观沄现在总会故意多问一点,作为家长,在引导他多说话,多表达。
观沄对他总是很上心,也很耐心。
如果他也偷吃巧克力,也像林鹭一样任性胡闹,观沄也一定不会说他,只会纵容,说不定还会帮他偷巧克力,再备好醒酒汤,让他试一次,知道醉了其实并不好受。
观沄对他和对林鹭表面上不太一样,但本质上又是一样的。
因为他们都姓林。
“是……”林栖又用脚尖拨了几下地面,眨着眼睛看向观沄,“你和凌壑是怎么成为朋友的?”
观沄笑着摇了摇头,“主要是运气不好,住得近,从小就跟他认识。”
林栖问这个只是想把问题从自己身上挪开,听到观沄回答却忍不住想:那我现在只有十几岁,祈越勉强也算刚满十二。
这样算不算从小认识?
而且平时都在一个屋里,肯定也算住得很近。
想完的一瞬间,他就觉得自己有点好笑,他和福利院的孩子也住一个屋里,甚至床挨着床,而且认识更早。
但他和他们都没成为朋友。
接下来的亲子时间基本都是林栖问,观沄答。林栖听他说了很多童年小事,有关透明人的情况却始终没机会说。
夜深了,观沄送他回屋睡觉,他先躺好,又悄悄下床,翻窗去找祈越。
仓库房门半掩,林栖把祈越拉到书架后面,站在影子里小声开口:“透明人的事,我们能不能先自己调查?”
他其实知道祈越不会同意。
现在特意来问一句,是想让他知道,自己还没告诉观沄。
他明明答应要说,结果一直没说,祈越嘴里肯定没有好话。
都不用祈越开口,他自己就能脑补,类似于——
都两周了,你还没说?不如干脆写个遗嘱还更快点。
自己调查?你这脑壳是空的吗?怪不得一敲就响。
你想怎么查?下次直接被抓走,在透明人肚子里查?
……
不止林栖觉得,祈越也觉得自己不会同意,然而开口却是:“也行。”
不需要观沄,有他跟着,不会让林栖出事。
林栖:“……啊?”
祈越:“……”
两人相对默然一瞬,祈越移开视线,从书架上拿了本书,“不过有期限,两个月,查不到就告诉观沄。”
林栖点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静了片刻,忽然看向祈越手里的书,“你拿书干嘛?”
祈越转身坐下,“当夜宵。”
林栖在心里把这句话补充完整——拿书当然是看,不然还能干嘛?当夜宵吗?
他伸手揪住书脊一角,“那你什么时候睡觉?”
同一时间,书房。
观沄站在桌前开口:“水怪是怎么回事?”
“明明是水鬼,美艳男鬼,头发比我还长。”凌壑坐在桌上,笑着晃了晃腿,“你们画院现在水平明显不太行啊,一个地震就能让画傀集体断联,这要是观院长在,肯定不至于这么丢人。”
第二天,天气很好,观沄带林栖和林鹭上山收集松烟,林栖凑巧抓到一颗野生墨种,被林鹭要走去养。
午后,两人一人抱着一个罐子喂墨,林鹭看林栖的墨种比他大,狠狠投喂自己那颗,结果墨种吃得太撑,趴着两天都没动弹,林鹭以为它撑死了,还偷偷哭了一场。
周末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林栖带着一堆东西回到学校——观沄准备的零食和毛绒睡衣、林鹭做的新款弹弓,以及没吃完的栗子饼干和松子糖。
周一下午基础课,教材换成了《造物设计与制作》,一年级新生要正式开始制作他们的第一件造物。
和孵蛋不同,这次是按标准流程,设计图稿、准备材料、制作完成。
第一周设计图稿,教学改在三楼天光教室,以灵感收集和绘制草图为主,前两天额外安排一半时间去图书馆查阅资料,后三天则分小组讨论。
第二周准备材料,任课老师会安排校外课程,带学生去市场实地考察。上城区的材料市场比不上下城区种类丰富,价格也贵,但常用材料品质稳定,且环境安全。
第一周课程自由分组,沐夏、姜宝宝、乐贤、林栖、祈越一组,刚好占了半个班。
沐夏对新课程很兴奋,一有空就拉着林栖讨论,没办法,就这么几个人,乐贤就不用说了,学习的事总不能找姜宝宝,还剩一个祈越就更不用说了。
林栖对新造物没想法,画来画去,草图本上还是只有一堆雪人。
卫老师也知道林栖单独上修复课,看到他画雪人,以为他想复刻,毕竟是一年级的学生,第一次接触传说中那位祖师爷留下来的造物,想复刻也很正常。
卫老师本着鼓励不嫌多的原则,对林栖道:“所有创意都是从模仿开始的,第一件造物,选择复刻也很好呀,即使是照着做出来,也不可能一模一样,哪怕一模一样,只要出自不同造物师,也是完全独立的两件造物。”
林栖点点头,没有多说。
沐夏在旁边听得两眼一亮,“对啊,第一次稳扎稳打,复刻也很好,我怎么没想到呢?”
姜宝宝也凑过来,“别听老夏胡说,复刻不好一眼就看出来了,自己做的说什么就是什么,最终解释权懂不懂?你做老鼠,耳朵长了,那就是兔子。”
沐夏:“话也不能这么说吧,老鼠就是老鼠……”
两人在旁边你一句我一句,林栖动笔,又在纸上画了几个圆圈。
两天时间很快过去,周三下午,临近下课,祈越收拾桌面,忽然开口:“早知道就不跟那个胖子分时间了。”
林栖:“?”
哦……胖子是说郑圆老师。
教室人多,祈越没再多说,等只剩他们两个,才又开口:“1和3,你选哪个?”
林栖:“?”
祈越:“闭眼选。”
林栖真的闭上眼睛,思考祈越到底什么意思。
祈越:“是让你凭感觉选,不是让你睡觉。”
“哦,那我选3。”林栖睁眼,“1是什么?”
“你又没选1。”祈越指向门口,“1是从现在开始分开走,你,出门左转,去图书馆,我,出门右转,去修雪人。”
林栖大概懂了。
店主会在今天过来,既然是冲着雪人来的,一定会在晚上这段时间出现,如果他和祈越分开行动,就不用单独面对店主。
“那3呢?”他问。
祈越竖起食指,“1是一个人,你说3是什么?”
“是什么?”林栖几乎把懒得思考写在脸上。
祈越:“……”
十分钟后。
林栖看着副校长办公室的门牌,犹豫着敲了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