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打开。
叶副院长身穿红色针织衫,长发束低马尾,鼻梁架一副茶色墨镜,依然扎眼,但扎得颇为休闲,仿佛正在办公室里度假。
叶寻看看林栖,抬手作眺望状,“咦~今天怎么就你一个?”
林栖一脸乖巧懵懂,仿佛分不清疑问句和陈述句,点了点头,直接道:“这几天雪人有点不太对劲,能不能跟我过去看看?”
祈越已经提前去了修复教室。
现在选项只有1和3,没有2。
选1代表分开行动,选3代表加一个人。
想来想去,只有叶寻合适。
如果叶寻不去,找不到人,这个选项就要作废。
叶寻把墨镜往头顶一推,“怎么不太对劲?具体说说。”
“就是……”
林栖其实不太方便具体说说。
因为他在胡扯。
为了不选1,先把叶寻骗走再说。
“我在想,教室里是不是太热了?”林栖仰头,小动物似的歪着脑袋,眼中透出清澈的好奇和疑惑。
叶寻看了一眼林栖身上穿的衣服,随手带上房门,“怎么说?你觉得热?”
“……我不热。”林栖先一步往前走,叶寻很自然地在后面跟上,林栖也很自然地侧头看他,“但是雪人不会热吗?”
“哦~~”叶寻笑着顿住脚步,眼中的兴趣明显淡了几分,“你是想说这个。”
林栖像没看见,继续往前走,像观沄试他身高一样,先抬手比划一个高度,接着又往下比了比,“我觉得雪人好像变小了。它是不是……有点化了?”
“化了?造物化了……?”叶寻捏捏下巴,“这我还真没见过,是得过去看看。啊等等,你先帮我看一眼刚捏好的造物蛋吧,反正来都来了。”
林栖跟叶寻进屋,桌上确实摆着一堆造物蛋,纯白色的蛋坯。叶寻沿用了纯色思路,但角度叛逆,从纯黑改成纯白。
“怎么样?”叶寻托着两颗蛋问林栖。
“我选这个。”林栖指向左边那颗。
“还没让你选呢。”叶寻笑得揶揄,“这么着急干嘛?你那雪人化得这么快吗?”
林栖:“……”
总觉得这个雪人不是真的在说雪人。
他心虚地勾了勾脚尖,脸上却依然挂着一副懵懂好奇,“雪人不是应该都怕热吗?”
“对呀,雪人怕热,理所当然,但是多没意思。”叶寻把林栖选的蛋坯放进木茧粉里,左右翻滚揉搓,“先把造物借出来,再提出修复方案,然后顺延时间,是不是也很理所当然?”
林栖配合点头。
叶寻搓了一会儿,似乎烦了,直接把造物蛋埋进木茧粉里,转身抖了抖手,“小林栖~你是不是忘了?你是因为好奇你家祖宗,才想借他的造物来看,不是真的要修。”
林栖又点点头。
只想让叶寻早点说完早点走。
“再说也修不好,别说一个月,就算给你一百个月都够呛。”
造物和修复是两条路,兼顾不了,小林同学能从造物蛋里孵出星星,肯定是做不好修复师的,也就是老僵尸眼神不好,才会把他往这方向培养。
叶寻朝林栖眨了下眼,“但是可以修坏。”
林栖:“?”
“修好不容易,修坏还不简单?”叶寻伸手比个锯子,“随便鼓捣几下,一不小心,哎呀,剩下那条手也断了,怎么办?白塔肯定不同意就这么把东西收回去,我院本着认真负责的态度,也不会让造物就这样回去,到时候雪人留下,我们把修坏的地方再给它修好,兢兢业业拖几个月,造物你也看够了,修复也体验了,最后雪人原样送回,多好。”
林栖一直在刻意控制表情,但还是忍不住睁大眼睛。
……这是老师能对学生说的话吗?
叶寻看着林栖反应,笑着伸个懒腰,把沾满木茧粉的造物蛋放进孵化箱,又翻出一把生了锈的锯子拎在手里。
“走吧,跟你去修雪人。”
林栖忽然有点后悔过来找他。
“话又说回来,小林同学~”叶寻伸手,把正打盹儿的年糕小人儿抓到肩上,“下次有事直接叫我就行,不用编理由,又不是真的雪人,怎么会化?”
十分钟后,修复教室。
叶寻站在雪人面前,沉默。
等等……这不对吧?
怎么好像真的小了一圈?
他默默把锯子放到桌子底下,还用脚往里推了推,托着下巴打量雪人。
这时间,林栖目光在找祈越。
教室里箱子柜子一堆,又杂又乱,一时有点看不过来。
正找着,头顶被人敲了一下。
祈越手里拿着细瘦一柄雕刻刀,在他眼前一晃,“找什么?”
你。
林栖在心里回了个字。
现在还是祈越,还没换人。
叶寻问:“有尺子吗?卷尺。”
林栖听到这句,顺手就拿来回答祈越,“找卷尺。”
祈越从抽屉翻出一个,抛给林栖,手中木杆调转方向,朝叶寻一指,“他来干嘛?”
演得真像……明明是你让我找人来的。林栖看着祈越眼睛开口:“雪人好像有点缩水,我叫叶副院长过来看看。”
祈越只淡淡“哦”了一声,转身走向最远那张工作台,距离林栖站的位置至少五米,似乎很不愿意在他附近待着。
还在演……
虽然林栖能懂他的意思。
店主随时可能出现,离远一点,才不会被叶寻看出问题。
叶寻捏着卷尺,朝林栖挤了下眼,“吵架了?所以拉我过来圆场?”
林栖低头看脚不回应,由着叶寻自己脑补。
叶寻了然一笑,把卷尺塞给年糕小人儿,“有个能跟自己吵架的造物也挺有意思,不错,回头我也搞一个。”
五米高的密封箱依然立在教室中心,大雪人被一根软绳栓在箱子旁边。
只有巴掌大的小人儿抱住卷尺,费劲爬到雪人头顶,有模有样地拉开卷尺,片刻嗖的一下收回,跳下来,又费劲爬回叶寻肩上。
叶寻:“多少?”
年糕小人儿歪起脑袋:“多少?”
叶寻:“报数。”
年糕小人儿张手环住自己肩膀,“抱?竖?”
叶寻明显沉默两秒,“我上次是怎么教你的?量尺寸要先——”
年糕小人儿用力点头表示这题我会,抢答般举起卷尺,拉开,松手,再拉开,再松手,反复几次之后,求夸奖地看向叶寻。
叶寻:“……”
他自以为也还算聪明,怎么总是做出这种笨蛋?
几分钟后。
糯米小人第二次爬上雪人脑袋,这次怀里多抱了一根记号笔,叶寻让它拉开卷尺之后直接画上记号。
雪人原地站着不动,它似乎只对大活人有兴趣,随时准备撞飞他们,对其它造物则兴趣不大。
糯米小人儿蹲在雪人头顶,费劲拉开卷尺,然后啵的一声拔开笔帽,准备画记号,结果手上一松,卷尺嗖的一声自动收回。
它还没画记号,肯定不能这样回去,于是盖好笔帽,重新拉开卷尺,啵的一声拔开笔帽,准备画线……卷尺嗖的一声再次收回。
如此循环五分钟后——
叶寻亲自拿着卷尺走了过去。
呆立许久的大雪人终于有了反应。
叶寻每近一步,它就站得更直一些,虽然手臂僵直不动,下塌的肩膀却明显向上耸起。
叶寻只走了三四步,雪人就迈开粗腿,迎了上来。
似乎急着想要把人撞倒。
垂在地上的软绳逐渐上抬,很快绷成直直一线,勒紧。
雪人走不动了。
它脸上做不出更复杂的表情,只一双豆豆眼从上方望着叶寻,笨重的身体扯着绳子向前倾斜,同时,肩膀又向上耸了耸。
叶寻左转,雪人也迈步跟上。
他依然像根胡萝卜,引雪人绕箱子转圈,绑带越收越紧,只一会儿,雪人就一步也走不动了,笨重地贴在箱子旁边,低头看自己的脚。
叶寻走近,拉开卷尺,盯着数字眨了眨眼。
居然真的小了……
交接文件上有基础数据,叶寻没仔细看,但对数字类的东西天生过目不忘。
雪人矮了5公分。
……总不会真的热化了吧?
听起来不算多,但这才刚过去十天,照这么下去……
墙上有温度计,十五度,绝对算不上热。叶寻思考片刻又看林栖:“当时你们去白塔,储存环境是什么样的?”
林栖像是触到静电一样站直。
叶寻:“怎么了?我也没踩着你啊。”
他顺着林栖目光,看向坐在远处的祈越,没看出什么,于是又看林栖,“你俩还能隔空吵架?”
林栖:“没有……”
没怎么,就是……换人了。
现在这个人是店主。
他之前一直在看雪人,不确定对方是什么时候来的。
叶寻也不追问,只把问题重复一遍。林栖把白塔D区的情形说给他听,当时雪人确实是封在冰层后面。
“不会吧……”叶寻捏着下巴,难得面露困惑,“居然不能常温保存?这算什么?”
虽然只是一个雪人,除了喜欢撞人之外哪里都很普通……但好歹也是那位留下来的遗产。史上最厉害的造物师,会做出这种半吊子的作品?
不对不对,这是刻板印象,重来重来……
叶寻把脑子里的想法往回删了几行,重新做出评价——有意思,就是这样才好玩嘛,一件造物,居然不能常温保存?一般人可想不出这种缺德点子。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它缩水的?”叶寻饶有兴致地问向林栖。
刚发现……在你用尺子量的时候。
他只是随口胡扯,自己也没想到还能蒙对……
“也没多久。”林栖回答。
身后有脚步声响,他下意识地站直一些,忍着没有回头去看。
叶寻:“你也看出来了?”
这是在问祈越。
林栖忽然紧张,叶寻会不会看出祈越不是祈越?
身后传来少年嗓音如常,“不然呢,像你?眼睛当摆设,不拿尺子就看不出来?”
怎么……
林栖忍不住回头,动作幅度略有些大。
等等,这个到底是谁?
他本来很确定,现在又有点分不清了。
这个语气完全就是祈越。
叶寻似乎觉得有趣,故意学着祈越平时的说话风格,“老人家是这样的,眼花耳聋,不像你们年轻人看得这么清楚。”
说着,他朝林栖一指,“那你再帮我看看,小林同学今天为什么不太高兴?”
他想着林栖在和祈越闹别扭,故意想逗逗他俩。
能把两人逗和好了当然很好,万一闹得更僵也有意思,小孩儿吵架就是比大人好玩。
话刚说完,林栖身形几不可见地向后一撤,无意识地表现出了某种防备或抗拒。
而祈越根本不看林栖,只远远朝雪人指了一下,“现在是缩小5厘米,过几天就是只剩5厘米,你不想办法补救,还有心情研究这个?”
确实,研究雪人缩水更有意思……而且这事的确有点棘手。
叶寻暂且收起玩笑,朝林栖招了招手,“走,跟我去趟院长办公室。”
林栖一时站着没动,说不清在犹豫什么。
叶寻直接在他肩上一拍,“走呀,这种事情,肯定要第一时间汇报上去,推卸责任懂吗?你不推出去,责任就是你的。”
“祈越”视线落在林栖肩头,再抬起时,和林栖目光一错而过。
林栖微微一怔,同时被叶寻推搡着,朝门口走。
脚步声远,教室只剩一人。
雪人依然站在箱子旁边,只要后退几步就能松开绳子,但它没退,就这么被自己困在原地。
岐岄也站在原地,远远看着,没有走近。
——好久不见。
雪人。
原来他也不记得你。
官方鉴定师,小林同学
(以及,两个名字发音一样,用听书真的分不出谁是谁orz)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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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