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楠在林澈眼里是周四中午出现的。
那天夏天拉着林澈去食堂，刚打好饭坐下，一个人就端着餐盘过来了。
“这儿有人吗？”他问。
夏天抬头，愣了一下：“周楠？你坐啊。”
周楠在夏天对面坐下，把餐盘放下。他个子高，坐在那里把后面的光线都挡住了。
林澈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周楠也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三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周楠忽然开口：“你就是林澈吧？”
林澈抬起头。
周楠笑了一下，露出整齐的牙齿：“我听说过你。夏天的同桌。”
林澈看着他，没说话。
周楠也不在意，继续说：“夏天经常提起你。”
夏天的筷子顿了一下。
林澈看了夏天一眼。
夏天假装没看见，低头吃饭。
周楠看着她们两个，嘴角弯了弯，没再说话。
吃完饭，周楠先走了。夏天和林澈去水池边洗碗。
夏天一边洗一边哼歌，但调子有点乱。
林澈在旁边等着，忽然说：
“他喜欢你。”
夏天的动作停了。
水还在流，但她握着碗的手不动了。
过了几秒，她关掉水，扭头看林澈。
“你说什么？”
林澈看着她，重复了一遍：
“他喜欢你。”
“你……你怎么知道？”
林澈没回答，心想:我聪明的很
她只是看着夏天。
夏天的眼睛躲闪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洗碗。
“那又怎么样，”她说，“我又不喜欢他。”
林澈没说话。
夏天洗好碗，擦干手，转过身看着她。
“林澈，”她说，“我不喜欢他。”
林澈看着她，点了点头。
“走吧，”她说，“快上课了。”
下午第三节是自习课。
林澈在写作业，夏天在旁边看书。但两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夏天的书半天没翻一页。林澈的笔停在纸上，半天没动。
下课铃响的时候，夏天忽然说：
“林澈，我们逃课去秘密基地吧。”
林澈看着她，点了点头。
教学楼后面，破旧的乒乓球台，几棵桂花树。桂花已经开始谢了，香味淡淡的，飘在空气里。
夏天跳到台子上，坐下，拍拍旁边。
林澈坐下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夏天忽然开口：
“周楠是我初中同学，他初中就开始喜欢我了。”夏天说，“我知道。但我一直装不知道。”
林澈没说话。
夏天继续说：“他对我挺好的。但我没办法喜欢他。”
她扭头看林澈，眼睛亮亮的。
“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澈看着她
夏天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
她笑了一下，转回头，看着远处。
“算了，”她说，“不说这个。”
林澈的喉咙动了动。
她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夕阳开始往下落，把一切都染成橘色。
夏天忽然问：“林澈，你为什么怕进食堂？”
林澈愣住了。
夏天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我观察你好久了。”她说，“你每次进食堂，肩膀都会绷紧。走路的步子会比平时慢。眼睛会一直看着地面。”
林澈的喉咙紧了。
夏天继续说：“第一次带你去食堂那次，你站在门口好久。我一开始以为你是不想跟我去。后来我发现不是。”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
“你是怕吗”
林澈没说话，夏天伸出手，握住林澈的手。
林澈的手是凉的。夏天的手是热的。
“林澈，”她说，“你不想说就不说。我就想知道，你是不是害怕？”
林澈看着她，眼眶慢慢热了。
过了很久，她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她说:“我就知道不是你的问题。”
她握着林澈的手，握得很紧。
“以后我陪你。”她说，“每次去食堂，我都陪你。你怕就看我。看我就行。”
林澈的眼泪掉下来了。
但她没出声，就那么安静地流着。
夏天看着她，忽然张开手臂，把她抱进怀里。
“没事的，”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的。”
林澈把脸埋在她肩上，闻着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
很淡，很暖。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但她知道，这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
天黑了，路灯亮起来。
两个人从秘密基地出来，往校门口走。
走到路口，夏天停下来。
“林澈。”她说。
林澈看她。
夏天的眼睛还是很亮。
“明天，还去食堂吗？”
林澈看着她，点了点头。
夏天笑了。
“好。我陪你。”
那天晚上，林澈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窗外的月亮很亮，把半个屋子都照成银白色。
她拿出那个本子，翻开，笔停在纸上。
她在想夏天问的那个问题。
“你为什么怕进食堂？”
为什么怕？
她闭上眼睛，试着回想。
食堂很吵。很多人。到处都是声音。说话声，碗筷碰撞声，椅子拖动声。每次走进去，那些声音就会涌过来，把她裹住。
然后她就会想起那个下午。
楼梯口。父亲的怒吼。那只推过来的手。天旋地转。黑暗。
醒来之后，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
医生说能说话，手术很成功。
但每次想开口，喉咙就会发紧，像有一只手在掐着。
她试过很多次。在没人的时候，对着镜子，张开嘴。但那个声音就是出不来。
后来她就不试了。
不说话也挺好的。没人跟她说话，她就不用回答。不用回答，就不用害怕。
但是食堂不行。
食堂里到处都是人。每个人都会看她。打饭的阿姨会问“你要什么”，找座位的时候别人会问“这里有人吗”，吃完饭离开的时候会有人从旁边经过，看她一眼。
她怕那些目光。
每一个目光都像在问：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所以她怕。
怕进食堂，怕那些目光，怕被问，怕被发现——她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笔在纸上停了很久。
最后她写道：
“她问我为什么怕进食堂。我说不出来。”
“但我现在知道了。我怕那些目光。每个看我的人，都在等我说句话。”
“我怕他们等不到。”
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但她今天说，怕就看她。看她就行。”
窗外有月亮，很圆，很亮。
黑暗里，是夏天的脸。夏天红着眼眶说“我就知道不是你的问题”。夏天笑着和她说明天还陪她去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她知道，明天有人陪她去食堂。明天不用怕了。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