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的教室,门窗紧闭。
十一月的江城,冷空气来得猝不及防。前两天还能穿单衣,这两天就得裹上厚外套。窗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笑脸,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
黑板上写着“距离期末考试还有14天”,粉笔字很大,像一道符咒压在每个人头上。
夏天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林澈注意到她的耳朵露在外面,冻得有点红,但她一动不动。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没有人站起来。平时闹得最凶的几个男生,也都趴在桌上补觉。只有翻书的声音,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叹气。
林澈看着夏天。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一整节课了。
“夏天。”林澈轻轻叫了一声。
夏天的脑袋动了动,没抬头。
林澈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她转回去继续看书。
过了一会儿,旁边忽然传来闷闷的声音:
“看不进去。”
林澈侧头看她。
夏天还是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但那只露在外面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烦。”她说。
林澈没说话,等着。
过了几秒,夏天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她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压的还是困的。
“复习不进去,”她说,“越看越烦。”
她顿了顿,又补充:“我妈说,考不好就给我报补习班。寒假也别想玩。”
林澈看着她。
夏天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压出来的红印子,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她看起来确实很累。
“你晚上没睡好?”林澈问。
夏天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睡不着。”她说,“一躺下就想,考不好怎么办。越想越睡不着。”
夏天趴在桌上,下巴抵着桌面,眼睛望着窗外。玻璃上的水汽模糊了外面的景色,只能看见灰蒙蒙的天。
“林澈。”她忽然说。“你周末有空吗?
”
林澈点头。
夏天的眼睛动了一下,转向她。
“那你来找我玩呗”
“去哪?”
夏天想了想,说:“我家楼上,有个天台。”
林澈看着她。
她顿了顿,又补充:“我妈周六一整晚都上班,不在家。我们可以待很久。”
林澈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还有一点小心翼翼。
“好。”她说。
夏天的嘴角翘起来。
“那我明天去接你。”
周六傍晚五点,天已经快黑了。
十一月的白天短得可怜,下午四点多太阳就开始往下掉,五点钟路灯就得亮起来。
夏天准时出现在林澈家楼下。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里面套着加绒灰色的卫衣,脖子上胡乱缠着一条围巾。头发扎成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水、一包薯片,还有几个橘子。
冷风一吹,她缩了缩脖子,在原地跺脚。
林澈下楼的时候,看见她正仰着头看路灯。
“你来了!”夏天看见她,眼睛亮了。
她把塑料袋往林澈面前递了递:“我带了吃的。等会儿可以边看边吃。”
林澈接过来,看了一眼。薯片是她喜欢的原味,橘子是那种小小的砂糖橘。
“你站了多久?”林澈问。
夏天愣了一下:“没多久,刚来。”
林澈看着她冻红的鼻尖,没说话。
两个人往夏天家走。
夏天的家在一个老小区里,楼房不高,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斑驳了。楼梯间很窄,窗户开着,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林澈跟在她后面,听着她的脚步声。
走到五楼的时候,夏天停了一下。
她看着那扇老旧的防盗门,没说话。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门。
“进来看看?”她回头问。
林澈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屋子不大。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茶几上放着几个苹果。墙上挂着照片。
她走进去,站在客厅中间。
夏天站在她旁边,有点局促。
“有点乱。”她说。
林澈摇头。
她走到那面墙前,看着那些照片。
夏天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这张是我小学的。”她指着其中一张,“运动会,我跑了第三名。”
“这张是初中毕业照,你找得到我吗?”
林澈找了找,指向第三排左边第二个。
夏天笑了:“对,就是我。”
她指着另一张照片,那张颜色有点发黄,里面是一男一女,抱着一个小孩。男人穿着工地的工装,笑得很憨厚。女人穿着碎花裙子,有点拘谨地看着镜头。
“那是我爸。”夏天说。
夏天的表情很平静。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门外走。
“走吧,我们上去。”
天台的门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夏天用力推了一下,门开了。
冷风涌进来。
天已经暗下来了。晾衣杆上挂着几床被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白色的帆。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用塑料布盖着。地上有几个花盆,里面种着蔫蔫的葱,叶子都冻得发黑了。
但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视野。
从这里看出去,能看见半个江城。楼房密密麻麻的,街道像一条条灰色的带子,汽车小得像蚂蚁。远处的山已经隐没在夜色里,只留下一道模糊的轮廓。
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先是零星几点,然后越来越多,最后汇成一片灯海。
“好看吧?”夏天站在栏杆边,回头看她。
林澈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打在脸上,有点疼。
夏天靠在栏杆上,眯着眼睛看远处。路灯的光从下面照上来,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暖黄色的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夏天从塑料袋里拿出那包薯片,撕开,递到林澈面前。
林澈拿了一片。
夏天自己也拿了一片,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林澈,”她忽然开口,“你说我们以后,还能这样吗?”
林澈看她。
夏天说:“就是,还能一起出来玩。还能这样站着看夜景。”
林澈想了想,说:
“能。”
夏天看着她,等了几秒。
“你这么肯定?”
林澈点头。
夏天的嘴角翘起来。她没再问,转回去继续看着远处。
风更大了。林澈看见夏天缩了缩肩膀。
“你冷?”她问。
夏天摇头:“还行。”
林澈没说话。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过去。
夏天愣住了。
“你干嘛?”她问。
林澈说:“穿上。”
“你会冷的。”夏天说。
林澈看着她,没说话。
夏天接过来,披在身上。
外套上有林澈的味道,林澈对味道很敏感,有时候还会喷香水,这次衣服上是淡淡的雪松香,还带着体温的暖意。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
夏天忽然仰起头,看着夜空。
“林澈,你看,”她指着天上,“北斗七星。”
林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七颗星星排成勺子的形状,挂在北边的天空上。
“我小时我爸教我的,”夏天说,“他说迷路的时候,找到北斗七星,就能找到北。”
林澈看着她。
夏天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笑,不是哭。就是安静。
“后来我真的迷路过一次,”夏天继续说,“在商场里,找不到我妈。我就抬头找北斗七星。当然找不到,天花板那么高。”
她笑了一下。
“但我后来想,我爸教我这个,不是让我真的找方向。他是想让我知道,不管在哪,总有一个方向是对的。”
林澈的喉咙动了动。
她想说点什么。但说什么都不对。
风吹过来,真的很冷。林澈只穿着一件薄卫衣,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夏天看见了。
“走吧,”夏天说,“下去吧。外面太冷了。”
两个人从天台上下来,回到五楼。
夏天打开门,屋子里黑漆漆的。她摸索着开了灯,暖黄色的光照亮客厅。林澈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走。
夏天回头看她:“你进来坐啊。”
林澈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
夏天去厨房倒了两杯热水,一杯放在林澈面前,一杯捧在自己手里。
“喝水。”
林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夏天坐在她旁边,抱着杯子,忽然打了个哈欠。
“困了?”林澈问。
夏天揉了揉眼睛:“有点。这几天都没睡好。”
她靠在沙发上,眼睛半眯着。
林澈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夏天忽然坐起来。
“林澈,”她说,“你今晚别回去了吧。”
林澈愣了一下。
夏天的脸有点红,但她还是继续说:
“我妈不在,我一个人害怕。你陪我说说话,困了就直接睡。反正明天周日。”
林澈看着她。
夏天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期待。
林澈想了想,点了点头。
夏天的嘴角翘起来。
“太好了!”她从沙发上跳起来,跑进房间里,抱出一床厚被子,“你睡我床,我打地铺。”
林澈摇头:“你睡床。”
夏天看着她。
林澈说:“我打地铺。”
夏天想了想:“那一起睡床?”
说完,她的脸更红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她有点结巴,“床挺大的,两个人可以……”
林澈看着她,没说话。
夏天的耳朵红透了。
但她没改口,就那样站着,等林澈回答。
林澈的喉咙动了动。
然后她点了点头。
九点半,两个人洗完脸,躺在夏天的床上。
灯关了,屋子里黑漆漆的。窗帘没拉严,有一点点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亮斑。
床确实挺大的。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还能再躺一个人。
但不知道为什么,林澈觉得呼吸有点紧。
她能感觉到夏天在旁边。能听见她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隔着被子传过来。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夏天忽然开口:
“林澈。”
“嗯?”
“你睡了吗?”
“没。”
夏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我刚才说一起睡床,不是那个意思。”
林澈没说话。
夏天继续说:“我就是……不想你走。”
林澈依旧没说话,但嘴角闪过一丝不被捕捉的笑意
她侧过头,看着夏天。
黑暗里,夏天的轮廓模模糊糊的,但能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正看着自己。
“我知道。”林澈说。
夏天的眼睛弯了一下。
“那你在想什么?”她问。
林澈想了想,说:
“在想,以后。”
夏天愣了一下:“以后?”
林澈说:“考完试以后。上大学以后。”
夏天看着她。
林澈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我想跟你,在一个城市。”
“我也想。”她说。
两个人面对面躺着,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夏天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
“林澈,”她说,“我们说好了。不管考哪,都要在一个城市。”
林澈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那拉钩。”
她伸出手,小拇指翘着。
林澈也伸出手。
两根小拇指勾在一起。
夏天的拇指按上来,林澈也按上去。
“一百年不许变。”夏天说。
林澈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好。”她说。
两个人松开手。
夏天躺平,看着天花板。
“林澈,”她忽然说,“你刚才说‘以后’,是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林澈想了想。
“很久了。”她说。
夏天侧头看她:“多早?”
林澈没回答。
夏天看着她的侧脸,忽然笑了。
“行吧,”她说,“你不说就不说。”
她侧过身来,面对着林澈。
“睡了。晚安。”
过了一会儿,夏天的呼吸变得均匀。
林澈知道她睡着了。
她也侧过身,面对着夏天。
夏天的脸在黑暗里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见轮廓。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一小缕落在脸颊旁边。
林澈看着她。
看着看着,她发现自己靠得近了一点。
又近了一点。
她们之间的距离,只剩下几厘米。
林澈能感觉到夏天的呼吸,轻轻拂在自己脸上。有点热,有点痒。
她的心跳好快。
她想……
但她停住了。
就那样看着夏天的睡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躺回去,仰面看着天花板。
窗帘透进来的那点光,在天花板上晃着。
她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
她走到客厅,穿上自己的外套,拿起自己的包。
站在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夏天的房间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轻轻关上门。
楼梯间很黑。她摸索着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楼下,冷风扑面而来。
她裹紧外套,往家的方向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一段,她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夏天的家在那栋楼里,窗户亮着灯,是客厅的那盏。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出那个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笔停了很久。
最后她写道:
“今天在她家,睡一张床。她睡着了。我想……”
她划掉后面那行字。
重新写:
“今天她说,以后要在一个城市。我们拉钩了。”
“一百年。”
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边。
第二天早上,林澈的手机响了。
夏天的消息:
“你昨晚什么时候走的?”
她回:
“你睡着以后。”
夏天秒回:
“为什么走?”
林澈想了想,回:
“怕。”
夏天发了一个问号。
林澈看着那个问号,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夏天又发来一条:
“你怕什么呢?怕我睡了你啊”
林澈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往上勾了勾
最后她回:
“怕太快。”
夏天沉默了。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个笑脸。不是那种笑哭的表情,就是一个简单的笑脸。
然后她说:
“那我们慢慢来。”
“好。”
窗外,冬日的阳光照进来,淡淡的,但暖洋洋的。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