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林澈到教室的时候，夏天已经在了。
桌上又又又放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一个饭盒，还有一包辣条。和上周一样。但今天有点不一样——夏天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像没睡好。
“你来了！”夏天看见她，眼睛立刻亮了。
林澈坐下，看着她。
“没睡好？”林澈问。
夏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看出来了？”
林澈点头。
夏天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昨晚想事情，想太晚了。”
“什么事？”
夏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没说。
林澈也没追问。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早餐，一起去水池边洗碗。夏天一边洗一边哼歌，调子比平时轻快。
上午第一节是数学。林澈在听讲，余光看见夏天撑着脑袋，好像又在想什么。
第二节下课，大课间。
夏天拉着林澈去小卖部买水。回来的路上，穿过走廊的时候，迎面走来几个男生。
走在最前面的是赵一鸣，三班篮球队的，个子高，嗓门大，喜欢在走廊上横着走。
“哟，”他看见林澈，忽然笑起来，“哑巴今天也出来晒太阳啊？”
他旁边的两个男生跟着笑起来。
夏天的脚步停了。
林澈也停了。
赵一鸣往前走了两步，凑到林澈面前，歪着头看她：“听说你真不会说话？还是装的？”
林澈看着他，没说话。
赵一鸣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扭头跟旁边的人笑：“还真是哑巴啊？我还以为她们瞎传的。”
夏天的脸沉下来。
她往前一步，挡在林澈前面。
“你说谁哑巴？”
赵一鸣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欢了：“怎么，我说她，你急什么？你是她什么人啊？”
夏天盯着他，一字一句说：
“她不是哑巴。她只是不想跟你这种人说话。”
赵一鸣的笑僵了一秒，然后收起来。
“你说什么？”
夏天往前走了一步，和他面对面。两个人离得很近，周围的空气都紧了。
“我说，”夏天的声音很稳，“你这种人，不配让她开口。”
赵一鸣的脸色变了。
他往前逼了一步，但夏天没退。
旁边的人赶紧拉住他：“行了行了，别跟女生一般见识。”
另一个也说：“走吧走吧，马上上课了。”
赵一鸣被拉着往前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朝夏天比了个手势。
夏天没理他。
等他们走远了，她才转过身。
林澈站在原地，看着她。
夏天的眼睛很亮，但亮得有点烫人。
“走。”她拉起林澈的手，往教学楼后面走。
秘密基地。破旧的乒乓球台，几棵桂花树。
夏天跳到台子上，坐下，没说话。
林澈站在旁边，看着她。
夏天的表情和平常不一样。没有笑，也没有哼歌。她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林澈。”
林澈看着她。
夏天扭过头。
“你为什么不解释？”
林澈愣了一下。
夏天说：“他们叫你哑巴。你为什么不解释？”
林澈没说话。
夏天：“你可以解释的。你可以说你不是哑巴。你只是不想说话。”
林澈看着她，喉咙动了动。
但她没说话。
夏天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对不起。”她说，“我不该逼你。”
林澈的心揪了一下。
她往前一步，坐到夏天旁边。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她们脚边。
夏天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爸走的那年，也有人说过。”
林澈侧头看她。
“说他是自己不小心。说他不注意安全。说他活该。”
夏天的声音有点抖。
“我那时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站在那，听他们说。”
林澈的喉咙动了动。
夏天继续说：
“后来我学会说话了。但我发现，说什么都没用。他们想说还是会说。”
她扭头看林澈，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所以你不想说话，我懂。”
林澈看着她。
夏天的眼睛里有光，但那个光和平常不一样。
“你不想说就不说。”夏天说，“我替你说。”
林澈愣住了。
夏天说：“以后他们叫你哑巴，我帮你骂回去。”
林澈看着她，眼眶忽然热了。
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许染讲的什么，林澈没听进去。她在想夏天说的话。
下课铃响，许染叫了她的名字。
“林澈，你来一下办公室。”
林澈站起来，跟着许染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夏天。
夏天给了她一个“没事”的眼神。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许染一个人。
“坐就行。”许染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澈坐下了。
许染看着她，没急着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夏天今天跟赵一鸣吵架的事，我知道了。”
林澈的肩绷了一下。
许染摆摆手：“我不是要批评你们。赵一鸣那个嘴，我清楚。”
她顿了顿，继续说：
“我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林澈看着她。
许染的声音放轻了：
“你转学之前，你妈妈跟我通过电话。你的情况，我知道一些。”
林澈的手攥紧了。
许染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很温和：
“不是不会说，是不敢说，对吗？”
林澈的喉咙紧了。
许染说：“你妈妈说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后来出了那件事，才开始不说话。”
林澈低下头。
许染继续说：“她还说，你在家其实能说话的。只对她一个人说。但出了家门就不行了。”
林澈没动。
许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夏天知道吗？”
林澈抬起头。
许染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知道你的情况吗？”
林澈想了想，点头。
许染的表情微微松动：“她怎么知道的？”
林澈张开嘴，想说。但喉咙又紧了。
许染注意到她的动作，接着开口
“那个夏天，”她说，“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很细心。”
林澈点头。
许染看着她，说：
“你知道吗，夏天刚上高一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
林澈愣住了。
许染说：“她爸走的那年，她变了个人。不爱说话，不爱笑，也不爱跟人玩。”
“后来过了一个学期，才慢慢好起来。她说她想通了，哭也没用，不如笑。”
林澈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许染看着她，说：
“夏天懂你。因为她经历过。”
林澈的喉咙动了动。
许染站起来，拍拍她的肩：
“回去吧。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林澈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她回头，看着许染。
许染正在整理桌上的作业本，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
林澈张了张嘴。
很轻，很轻的声音：
“谢谢。”
许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去吧。”
林澈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上，深呼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往回走，走到教室门口，看见夏天正趴在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走过去，坐下。
夏天扭头看她：“老许找你干嘛？”
林澈看着她，没说话。
夏天的表情紧张起来：“她骂你了？因为上午的事？”
林澈摇头。
夏天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想了想，又说：“赵一鸣那事，你别往心里去。他就那个德行，见谁都说。”
林澈看着她。
夏天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光。
林澈忽然开口：
“夏天。”
夏天愣了一下：“嗯？”
林澈说：
“你今天，很帅。”
夏天的脸刷地红了。
“你你你——”她指着林澈，半天说不出话。
林澈的嘴角动了动，转回去翻开课本。
夏天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林澈。”她压低声音凑过来。
林澈没理她。
夏天说：“你刚才夸我了。”
林澈的耳朵红了。
夏天笑得更灿烂了，但她什么都没说，转回去继续假装看书。
下午第三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纸的沙沙声。
林澈在写作业，夏天在旁边看书
看了一会儿，夏天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那包辣条，递到林澈面前。
“吃吗？”
林澈看她一眼，抽了一根。
夏天自己也抽了一根，两个人一边吃辣条一边写作业。
吃到一半，夏天忽然说：
“林澈，你今天跟老许说话了吗？”
林澈愣了一下。
夏天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期待。
林澈想了想，点头。
夏天的眼睛亮了：“说了？说什么了？”
林澈说：
“说了两个字。”
夏天追问：“哪两个字？”
林澈看着她，说：
“谢谢。”
夏天的眼眶忽然红了。
但她笑了，笑出虎牙那种。
“真好。”她说。
林澈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满了。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照例走到路口。
夏天停下来，看着她。
“林澈。”她说。
林澈看她。
夏天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夕阳的光。
“明天见。”她说。
林澈看着她，忽然说：
“赵一鸣说的，不是真的。”
夏天愣了一下。
林澈说：
“我不是哑巴。”
夏天的眼眶红了。
但她笑了。
“我知道，笨蛋”她说。
她往前一步，轻轻抱了抱林澈。
然后放开，跑远了。
林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回到家，妈妈还没回来。
林澈换了鞋，走进房间，坐在窗边。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橘色。
她拿出那个本子，翻到今天那页。
写了很久。
最后一行是：
“今天有人叫我哑巴。她替我骂回去。她说，以后她替我说。”
“老许说，她懂我。因为她经历过。”
“我想，以后也可以替她说。”
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边。
窗外，夕阳慢慢落下去了。
她躺下，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是夏天的脸。夏天生气的样子。夏天红着眼眶的样子。夏天说“我替你说话”的样子。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夏天牵着她的手，一直在笑。她也笑。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