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早晨，林澈到教室的时候，夏天已经在了。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夏天没趴在桌上睡觉，也没摆出那堆早餐。她坐在那里，盯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澈走过去，把书包放下。
夏天扭头看她，表情有点奇怪。
“怎么了？”林澈问。
夏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林澈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就翻开书准备早读。
夏天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林澈，我昨晚没睡好。”
林澈看她。
夏天的眼睛下面确实有点青，虽然不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一直在想一件事。”夏天说，“想了一晚上。”
林澈等着她说下去。
夏天看着她，忽然问：“你那个本子，能不能再给我看看？”
林澈愣了一下。
夏天的表情很认真，不像之前那样笑嘻嘻的。
林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本子，递给她。
夏天接过来，翻到第一页。
“今天开始，不说话了。”——三年前的那句话还在这里。
她继续往后翻。翻到林澈刚转学来的那几天。
“第一天。教室很吵。很多人看我。我不喜欢。”
“同桌叫夏天。她话很多。她说‘你慢热，我懂’。她不懂。”
“她给我带早餐。我没吃。她没生气。”
夏天的手指在这些字上轻轻划过。
她翻到后面。
“今天体育课。她问我写什么。我没说。她说她爸走了。她没哭。”
“她给我带豆浆。温的。甜的。”
“她说我笑起来好看。”
夏天看到这里，嘴角动了动。
继续翻。
“今天对她说话了。”
“她说我声音好听。”
“她说以后每天跟我说话。”
“我跟她说‘明天见’。”
“她哭了。因为我。”
夏天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林澈。
林澈正低头看着课本，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夏天又低下头，继续翻。
“今天说了很多话。”
“她给我吃辣条。很辣。她笑我。”
“她说以后不想去食堂就不去，去秘密基地吃。”
“她说‘都行’。”
“我第一次觉得，真的可以‘都行’。”
夏天看到这里，眼睛有点热。
她翻到最后一页，是昨天写的。
“今天去食堂了。”
“和她一起。”
“她哼歌，像我爸。”
“她没哭。”
“我也没怕。”
夏天合上本子，还给林澈。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早读铃响了，英语老师走进来，开始领读单词。夏天的嘴跟着动，但发不出声音。
她在想那些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印刷体一样的字。那些字后面，是一个她不知道的林澈。
一个会偷偷写“她说我笑起来好看”的林澈。一个会写“她哭了，因为我”的林澈。一个会写“她说‘都行’，我第一次觉得真的可以‘都行’”的林澈。
下课铃响，英语老师刚走出教室，夏天就扭过头。
“林澈。”
林澈看她。
夏天的眼睛很亮，但这次没有笑。她说：“你写的那些，我都看到了。”
林澈没说话。
夏天说：“你写‘她哭了，因为我’。你写‘她说我笑起来好看’。你写——”
她停了一下，声音有点抖。
“你写，‘她没哭’。”
林澈看着她。
夏天的眼睛红了，但她没哭。她吸了吸鼻子，说：“你写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
林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在想你。”
夏天愣住了。
林澈说：“在想你笑的样子。在想你哭的样子。在想你哼歌的样子。”
她顿了顿，继续说：
“在想，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夏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赶紧用手背擦掉，骂了一声：“妈的，又哭了。”
林澈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夏天擦完眼泪，吸着鼻子，一本正经地说：
“你以后不许写‘她没哭’了。”
林澈问：“为什么？”
夏天说：“因为我哭了。因为你。”
林澈没说话，但她看着夏天的眼睛，点了点头。
上午第二节是大课间，二十分钟休息。
夏天拉着林澈去秘密基地。
破旧的乒乓球台，几棵桂花树，还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的阳光。
夏天跳到台子上，拍拍旁边：“来，坐。”
林澈坐下了。
夏天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夏天忽然开口：“林澈，我跟你说说我爸吧。”
林澈侧头看她。
夏天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看着远处。
“我爸是个普通工人。在工地上干活的。”她说，“他话不多，但喜欢唱歌。我妈说，他年轻的时候还想过去当歌手。”
林澈听着。
“后来有了我，就不想了。”夏天笑了笑，“他说，唱歌又不能养家。还是老实干活吧。”
“他最喜欢给我唱歌。每天晚上睡觉前，都唱一首。唱的都是老歌，《月亮代表我的心》《小城故事》那种。有时候忘词了，就瞎哼。”
“我五岁那年，有一天晚上，他唱了一首我没听过的。我问他是什歌，他说是他自己编的。他给我编了一首歌。”
夏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他走了。那首歌我一直记得。每次想他了，就哼一哼。”
林澈看着她。
夏天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是在工地上出的事。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我妈说，他那时候在打电话，没注意脚下。”
“那个电话是打给我的。那天是我生日。他想跟我说生日快乐。”
林澈的喉咙动了动。
夏天抬起头，看天。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块亮一块暗的。
“后来我就不太敢接电话了。”她说，“一听到铃声就心慌。”
她扭头看林澈，笑了笑，那个熟悉的、阳光的笑又回来了。
“所以你不用怕。你不想说话就不说。我话多，我一个人能说两个人的量。”
林澈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夏天。”
夏天看她：“嗯？”
林澈说：
“你爸，肯定很爱你。”
夏天愣住了。
林澈说：“他给你编歌。他记得你生日。他走之前还在想着你。”
夏天的眼睛又红了。
林澈继续说：
“我爸妈，不爱我。”
夏天的眼泪掉下来。
林澈看着她，没说话，也没动。
夏天哭了一会儿，自己擦干眼泪，吸着鼻子说：“你这句话，比我说的一百句都狠。”
林澈的嘴角动了动。
夏天看着她，忽然笑了。
“林澈。”她说。
林澈看她。
夏天说：“以后我当你家人。行吗？”
林澈看着她，没说话。
夏天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光。
她伸出手，握住林澈的手。
林澈的手是凉的。夏天的手是热的。
“行吗？”夏天又问了一遍。
林澈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很久，她点了点头。
夏天笑起来，笑得很大声，笑出虎牙那种。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说，“以后你就是我妹妹！不对，你是姐姐还是妹妹？你几月的？”
林澈说：“二月。”
夏天眨眨眼：“二月？那我比你大！我早一年五月生的！”
她一拍手：“好，以后你是我妹！”
林澈看着她，忽然问：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夏天愣了一下。
她想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林澈看着她。
夏天说：“就是看见你，就想对你好。”
她想了想，又补充：“你坐在那里，不说话，不理人。但我觉得，你不是不想理人，你是不敢。”
“我懂那种感觉。”她说，“我爸刚走那会儿，我也不想跟人说话。一说话就想哭。后来发现，不说话也没用。想哭还是哭。”
“后来我就想，既然哭也没用，不如笑。笑着笑着，就习惯了。”
她扭头看林澈，眼睛亮亮的。
“但你不一样。你不想笑就不笑。你不想说就不说。都行。”
林澈的喉咙动了动。
她想起自己写的那些字——“她说‘都行’。我第一次觉得，真的可以‘都行’。”
原来夏天是认真的。
中午吃饭，两个人还是去食堂。
走到门口，林澈停了一下。夏天也停下来，站在她旁边。
里面很吵，人很多。但林澈看着那些走来走去的人，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
夏天跟在旁边，没说话，但她走得很慢，配合着林澈的步子。
打了饭，两个人又坐在靠窗的那个角落。
夏天一边吃一边说：“我妈说周末给我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我让她多做一份。”
林澈想了想，说：
“红烧肉。”
夏天眼睛亮了：“你喜欢吃红烧肉？好！我让她多做点！”
她咬了一口自己的红烧肉，含含糊糊地说：“我妈做的红烧肉确实好吃，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林澈看着她，忽然问：
“你会做饭？”
夏天点头：“会啊。我妈有时候演出回来得晚，我就自己做。”
她想了想，补充：“不过就会那几样。炒蛋、煮面、炒青菜。红烧肉还不会，太复杂了。”
林澈说：
“我也不会。”
夏天笑：“那我们以后一起学？”
林澈愣了一下。
夏天说：“以后我们考上大学，住一起，一起学做饭。你做红烧肉，我做炒蛋。肯定能活。”
林澈看着她，没说话。
但她的嘴角翘起来一点。
吃完饭，两个人去水池边洗碗。夏天一边洗一边哼歌，调子比平时轻快。
林澈在旁边等着，忽然问：
“那首歌，能唱给我听吗？”
夏天愣了一下，扭头看她：“什么歌？”
林澈说：
“你爸给你编的那首。”
夏天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点点头。
她把碗收好，擦了擦手，然后站直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开口唱。
调子很简单，就是那种随口哼出来的调子。没有词，就是“啦——啦——啦——”的哼唱。
但林澈听着，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
夏天唱完，看着她：“怎么样？”
林澈说：
“好听。”
夏天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没词，”她说，“我爸说，等我想好词了，再填进去。但我一直没想好。”
林澈想了想，说：
“我帮你写。”
夏天愣住了。
林澈说：
“歌词。我帮你写。”
夏天的眼睛亮起来：“真的？”
林澈点头。
夏天一把抱住她：“太好了！那我以后就是有专属歌曲的人了！”
林澈被她抱着，僵了一秒，然后慢慢抬起手，也抱了抱她。
很轻，很短。
但夏天感觉到了。
她放开林澈，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林澈。”她说。
林澈看她。
夏天说：“你刚才抱我了。”
林澈的耳朵红了。
夏天笑得眼睛眯起来：“你主动的！你第一次主动抱我！”
林澈转开身，往前走。
夏天在后面追着：“别跑啊！让我再抱一下！”
下午第三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纸的沙沙声。
林澈在写作业，夏天在旁边看书。
看了一会儿，夏天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那包辣条，递到林澈面前。
“吃吗？”
林澈看她一眼，抽了一根。
辣。但已经习惯了。
夏天自己也抽了一根，两个人一边吃辣条一边写作业。
吃到一半，夏天忽然说：“林澈，你说我帮你写歌词那本子，能借我看看吗？”
林澈愣了一下。
夏天赶紧说：“不是看日记，就看空白的地方。我想试试能不能写词。”
林澈想了想，从书包里拿出本子，翻到最后几页空白的地方，递给她。
夏天接过来，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她把本子还给林澈。
林澈低头看。
上面写着：
“林澈的歌”——夏天
下面是一行一行的空白，等着填词。
林澈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夏天。
夏天正假装认真看书，但耳朵红红的。
林澈的嘴角动了动。
她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
“夏天的歌”——林澈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放回书包。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照例走到路口。
夏天挥手：“明天见！周末快乐！”
林澈看着她，忽然说：
“周末，没有你。”
夏天愣了一下。
林澈说：
“周末，两天。”
夏天眨眨眼，然后笑了：“你想我了？”
林澈的耳朵红了，转身就走。
夏天在后面追着喊：“别跑！你还没回答我！”
林澈没回头，但走得慢了一点。
夏天追上去，跟她并排走。
“我周末给你发消息。”她说，“每天发，发到你烦为止。”
林澈看她一眼。
夏天笑得眼睛眯起来：“好不好？”
林澈想了想，说：
“好。”
夏天笑得更灿烂了。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夏天才停下来。
“到了，”她说，“你往那边，我往这边。”
林澈点头。
夏天看着她，忽然问：“林澈，你喜欢什么颜色？”
林澈愣了一下。
夏天说：“就随便问问。我想知道。”
林澈想了想，说：
“蓝。”
夏天点点头，记下了。
“我喜欢黄色。”她说，“太阳的颜色。”
林澈看着她。
夏天的眼睛，确实像太阳。
两个人转身，走向各自的方向。
走了几步，夏天忽然回头喊：“林澈！”
林澈回头。
夏天大声说：“周末两天很快的！周一就能见了！”
林澈看着她，点了点头。
夏天笑着跑远了。
林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转身，慢慢往家走。
走了一段，她停下来。
她发现自己在笑。
真的笑，不是嘴角动一下，是那种从心里笑出来的笑。
回到家，妈妈已经在了。
厨房里飘出香味，是红烧肉的味道。
林澈换了鞋，走进厨房。
妈妈正在盛菜，看见她，说：“今天怎么回来晚了？”
林澈说：
“和朋友，多走了一段。”
妈妈看了她一眼，有点惊讶。
林澈很少说“朋友”这个词。
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点点头：“洗手吃饭吧。”
饭桌上，妈妈做了三个菜。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个西红柿蛋汤。
林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和夏天带来的味道有点像，但不太一样。
她想起夏天说“我妈做的红烧肉确实好吃”。夏天的妈妈做的红烧肉，是什么味道呢？
“好吃吗？”妈妈问。
林澈点头。
妈妈看着她，忽然问：“那个朋友，叫什么？”
林澈愣了一下。
她说：
“夏天。”
妈妈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林澈回房间。
她拿出那个本子，翻到夏天写的那页。
“林澈的歌”——夏天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
“等我想好词了，就填进去。”
写完，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和你一起唱。”
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边。
窗外有月亮，很圆，很亮。
她躺下，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还有夏天的声音，在脑子里回响：
“周末两天很快的！周一就能见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她知道，周一就能见到夏天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