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晨，林澈到教室的时候，夏天已经在等她了。
桌上放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还有一个饭盒——和昨天一模一样。夏天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但林澈知道她没睡。因为她的耳朵竖着，像一只在偷听的猫。
林澈坐下，把书包放好。
夏天的脑袋动了动，从胳膊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她。
林澈假装没看见，翻开英语书。
夏天等了两秒，忍不住了，噌地坐起来：“你你你你今天还说话吗？”
林澈看她一眼，没回答。
夏天的表情垮下来：“啊，又不说了吗？昨天明明说了好几句的……”
林澈的嘴角动了动。
夏天立刻捕捉到：“你笑了！你又笑了！你肯定准备说的对不对！”
她从座位上弹起来，凑到林澈面前，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像等投喂的小狗。
林澈往后仰了仰，拉开一点距离，然后张开嘴。
“早。”
一个字。
夏天愣了一秒，然后跳起来：“你说了！你今天也说话了！太好了！”
旁边有人看过来，她也不在意，一屁股坐回去，凑到林澈耳边，压低声音说：“那今天能说几个字？能不能说一句完整的？”
林澈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
“两句？”夏天眼睛发光，“好！一言为定！”
她把饭盒打开，推到林澈面前：“吃早餐！吃完有力气说话！”
林澈看着那个饭盒，里面是米饭、炒蛋、青菜，还有几块红烧肉。和昨天一样。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
夏天在旁边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林澈被她看得不自在，扭头看她。
“你吃你的。”林澈说。
夏天愣住了。
林澈也愣住了。
她刚才说了一句话。完整的。
夏天的表情从愣住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狂喜，然后整个人扑过来，一把抱住她。
“你说了！你说了完整的一句！天哪！”
林澈被她抱得喘不过气，僵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
夏天抱了足足五秒才放开，然后退回去，笑嘻嘻地看着她：“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再说一遍？”
林澈的耳朵红了。她低下头，继续吃饭，不理她。
夏天也不介意，自己在那傻笑，笑得像捡到宝。
第一节课是语文。许染讲的是《荷塘月色》的后续，讲着讲着，她忽然停下来，看着下面。
“夏天，你在笑什么？”
夏天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咧着嘴。她赶紧绷住脸：“没没没，老师您继续。”
许染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旁边的林澈，什么都没说，继续上课。
下课铃响，许染刚走出教室，夏天就凑过来：“林澈，你今天第二句还没说呢！快想想说什么！”
林澈看她一眼，没理她，翻开下节课的课本。
夏天趴在桌上，脸对着她，像一只等待喂食的猫。
“说嘛说嘛，就一句。什么都可以。”
林澈被她看得没办法，想了想，开口：
“你烦不烦？”
夏天笑得更灿烂了：“烦！但我乐意！”
林澈转开脸，但嘴角翘起来一点。
中午吃饭的时候，夏天拉着林澈去食堂。
林澈站在食堂门口，没动。
食堂里很吵，人很多，空气里混着饭菜的味道和说话的声音。她看着那些端着餐盘走来走去的人，喉咙又紧了。
夏天走了两步，发现她没跟上来，回头看她。
“怎么了？”
林澈没说话。
夏天看了她两秒，走回来，站在她旁边。
“不想进去？”
林澈点头。
夏天想了想，说：“那我们去小卖部买点东西，去秘密基地吃？”
林澈看她。
夏天已经拉着她往外走了。
小卖部里人不多，夏天买了两个面包、两瓶水，还有一袋辣条。结账的时候，她问林澈：“你要不要？”
林澈摇头。
“那我帮你尝。”夏天把辣条塞进包里，拉着她往教学楼后面走。
那个破旧的乒乓球台还在，桂花树还在。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
夏天跳到台子上，拍拍旁边：“来，坐。”
林澈坐下了。
台面被太阳晒得温温的，比食堂舒服多了。
夏天拆开面包，递给林澈一个，自己撕开另一个，咬了一大口。
“好吃吗？”她含含糊糊地问。
林澈咬了一口，点点头。
夏天笑起来，嚼着面包，眼睛眯成两条缝。
吃完面包，她又拆开辣条，递到林澈面前：“尝尝？”
林澈看着那根红彤彤的辣条，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小口。
辣。
很辣。
她咳了一声，眼泪差点出来。
夏天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你不行啊，这么点辣都受不了！”
林澈瞪她一眼，但嘴里火辣辣的感觉让她说不出话。
夏天笑够了，从包里拿出水，拧开盖子递给她。
林澈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水是凉的，把辣味冲下去一点。
“好点没？”夏天问。
林澈点头。
夏天看着她，忽然不笑了。
“林澈。”她说。
林澈看她。
夏天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她说：“以后你想去食堂，我就陪你去。不想去，我们就来这里。都可以。”
林澈看着她，没说话。
“你不用勉强自己。”夏天说，“你想说话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想吃什么就吃，不想吃就不吃。都行。”
林澈的喉咙动了动。
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
夏天笑了，那个阳光的、没心没肺的笑又回来了。她站起来，拍拍裤子：“走吧，快上课了。”
两个人往回走。走到教学楼门口，夏天忽然停下。
“对了，”她扭头看林澈，“你今天第二句已经说了。刚才那句‘你烦不烦’是第一句，辣的时候瞪我是第二句。你今天任务完成了！”
林澈愣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自己说：
“你算错了。”
夏天也愣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一起笑了。
那天下午，夏天的嘴里一直哼着歌。林澈坐在旁边写作业，听着那不成调子的哼唱，笔尖在纸上走得比平时顺。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照例走到路口。
夏天挥手：“明天见！”
林澈看着她，忽然开口：
“明天，还吃辣条吗？”
夏天愣了一秒，然后跳起来：“你主动说话了！你主动跟我说话了！”
林澈的耳朵红了，转身就走。
夏天在后面追着她喊：“吃！你想吃就吃！我给你买一包！”
林澈没回头，但走得慢了一点。
回到家，妈妈还没回来。
林澈把书包放下，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天快黑了，有几颗星星冒出来。
她想起夏天说的话——“你想说话就说，不想说就不说。都行。”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都行”。
她爸只会说“不许”，她妈只会说“小心”，老师只会说“加油”。只有夏天会说“都行”。
她拿出那个本子，翻到今天那页，写：
“今天说了很多话。”
“她给我吃辣条。很辣。她笑我。”
“她说以后不想去食堂就不去，去秘密基地吃。”
“她说‘都行’。”
写到这里，她停了笔。
想了想，她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她说‘都行’。我第一次觉得，真的可以‘都行’。”
窗外，天完全黑了。星星亮起来，一颗一颗的。
她合上本子，放在枕头边。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食堂门口，很吵，很多人。但夏天就站在她旁边，拉着她的手。她说“不想去就不去”，然后她们转身，走向那个破旧的乒乓球台。台上有阳光，有辣条，有面包。还有夏天笑出虎牙的脸。
周四早上，林澈到教室的时候，夏天已经在了。
桌上放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一个饭盒，还有一包辣条。
“早餐！”夏天说，“包子豆浆饭盒是常规套餐，辣条是特别赠送！”
林澈看着那一桌东西，没动。
夏天凑过来，压低声音：“今天想说几个字？”
林澈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夏天眼睛亮了：“三句！好！”
她坐回去，期待地看着林澈。
林澈拿起那包辣条，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抽出一根，放进嘴里。
没有昨天那么辣了。可能是因为她已经有准备了。
夏天在旁边紧张地看着：“怎么样？还辣吗？”
林澈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
“还行。”
夏天笑起来：“你看，我说吧，多吃几次就习惯了！”
林澈看着她，忽然问：
“你每天，都吃辣条？”
夏天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对啊，我喜欢吃。”
林澈说：
“以后，少吃点。”
夏天眨眨眼：“为什么？”
林澈转开脸，耳朵有点红。
夏天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明白了什么，笑得眼睛眯起来：“你关心我啊？”
林澈没说话，但耳朵更红了。
夏天笑够了，一本正经地说：“好，听你的，以后少吃点。”
她拿起那包辣条，塞进书包里，然后打开饭盒，推到林澈面前：“吃早餐！”
林澈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看着夏天说：
“你算错了。”
夏天一愣：“什么算错了？”
林澈说：
“刚才，说了三句。”
夏天眨眨眼，掰着手指数：“‘还行’是第一句，‘你每天’是第二句，‘以后少吃点’是第三句——没错啊，正好三句。”
林澈摇头。
她说：“第一句是‘还行’，第二句是‘你每天’——”
她顿了顿，看着夏天的眼睛。
“第三句是‘以后少吃点’。”
夏天点头：“对啊，所以三句。”
林澈说：
“还有一句。”
夏天愣住了。
林澈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你数错了。”她说。
夏天掰着手指重新数，数来数去还是三句。她抬头看林澈，满脸困惑。
林澈低头继续吃饭，不理她。
夏天想了半天，忽然一拍桌子：“你刚才说‘还有一句’！那也是说的！”
林澈没抬头，但嘴角翘起来了。
夏天笑趴在桌上，半天直不起腰。
那天上午，她的嘴里一直哼着歌。林澈坐在旁边写作业，听着那不成调子的哼唱，忽然觉得，食堂好像也没那么吵了。
中午吃饭，夏天拉着她去食堂。
走到门口，林澈停了一下。
夏天回头看她：“不想去？”
林澈看着里面，没说话。
夏天站在她旁边，也没催。
过了一会儿，林澈开口：“去。”
夏天看着她，问：“确定？”
林澈点头。
两个人走进食堂。人很多，很吵，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林澈的喉咙紧了一下，但她看着走在前面的夏天，马尾辫一跳一跳的，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夏天打了饭，回头找她，发现她站在原地，走过去拉她。
“那边有个位置！”她拉着林澈穿过人群，坐到靠窗的角落。
林澈坐下，四周看了看。这个位置确实偏一点，没那么吵。
夏天把餐盘推到她面前：“吃吧。”
林澈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
米饭是温的，红烧肉有点咸，炒蛋很香。
和夏天带来的饭盒一样。
她抬头看夏天。夏天正低头吃自己的饭，腮帮子鼓鼓的，又像一只屯食的仓鼠。
林澈忽然开口：
“夏天。”
夏天抬头，嘴里还含着饭：“嗯？”
林澈说：
“谢谢你。”
夏天愣了一秒，然后脸红了。
她赶紧低头，假装继续吃饭，但耳朵红得藏不住。
林澈看着她，嘴角动了动，继续吃饭。
吃完饭，两个人去水池边洗碗。夏天一边洗一边哼歌，调子比平时欢快一点。
林澈在旁边等着，忽然问：
“你哼的什么歌？”
夏天愣了一下，停下哼唱：“我也不知道，就随便哼的。”
她想了想，又补充：“我妈说，我爸以前也喜欢随便哼歌。他说脑子里有调子，就哼出来了。”
林澈看着她。
夏天的表情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她继续说：“后来他不在了，我就开始哼。一开始是有时候想他了就哼，后来变成习惯了。”
她把洗好的碗收起来，扭头看林澈：“你嫌吵吗？”
林澈摇头。
夏天笑了：“那就好。”
下午第三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纸的沙沙声。
林澈在写作业，夏天在旁边看小说。
看了一会儿，夏天忽然把书往她那边推了推，压低声音说：“你看过这本吗？”
林澈看了一眼封面，是本言情小说，封面是两个人在樱花树下。
她摇头。
夏天凑过来，小声说：“很好看。借你看？”
林澈想了想，点点头。
夏天把书塞进她的书包里，然后继续写作业。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照例走到路口。
夏天挥手：“明天见！”
林澈看着她，忽然开口：
“明天，食堂。”
夏天眨眨眼：“嗯？”
林澈说：
“还去食堂。”
夏天的眼睛亮了：“你想去？”
林澈点头。
夏天笑起来，笑出虎牙那种。
“好，明天还去食堂！”
她跑远了，马尾辫一跳一跳的。
林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转身，慢慢往家走。
走了一段，她发现自己又在笑。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又是热的。。
回到家，妈妈今天回来得早，正在厨房做饭。
看见她进门，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饭快好了。”
林澈换了鞋，走进厨房，站在门口看。
妈妈在炒菜，油烟有点呛，但她没走。
妈妈看了她一眼，有点惊讶：“怎么了？”
林澈想了想，说：
“今天，去食堂吃饭了。”
妈妈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她扭头看林澈，眼睛有点红。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转回去继续炒菜。
林澈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房间。
她拿出那个本子，翻到今天那页，写：
“今天去食堂了。”
“和她一起。”
“她哼歌，像我爸。”
写完，她合上本子，放在枕头边。
窗外有月亮，很圆，很亮。
她躺下，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还有夏天的声音，在脑子里回响：“明天还去食堂！”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她知道，明天还会见到夏天。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