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夏天换好运动服出来,发现林澈还穿着校服,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
“你不跑步?”夏天跑过去问。
林澈摇头。
夏天想起许染说过的话,没再问,自己去集合了。跑完两圈回来,她看见林澈还是那个姿势,但手里多了一个本子,正在写什么。
那个本子夏天见过,深蓝色的封面,有点旧,边角卷起来了。每次林澈拿出来的时候,都写得很认真,偶尔还会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再写。
她一直好奇那是什么。
“你写什么呀?”夏天凑过去问。
林澈立刻合上本子,警惕地看着她。
夏天举手投降:“我没看!我就是问问!”
林澈盯着她,没动。
夏天的讪讪放下手,坐到她旁边,隔着大概半米的距离。操场上很吵,有人在喊加油,有人在吹哨子,但她们坐的这个地方,好像被隔出来一小块安静。
“日记?”夏天猜。
林澈摇头。
“情书?”夏天眼睛亮起来,“给谁的?”
林澈瞪她一眼。
夏天笑起来:“不是就不是嘛,瞪我干嘛。”
她靠在台阶上,看着操场上跑来跑去的人,忽然说:“我以前也写日记。小学五年级的时候。”
林澈侧头看她。
“后来就不写了。”夏天说,声音变轻了,“我爸走了之后,就不写了。”
她没解释“走了”是什么意思。林澈也没问。
过了一会儿,夏天站起来,拍拍裤子:“我去打球了,你在这儿等我,等会儿一起回去。”
她跑远了。
林澈看着她的背影,又低下头,翻开本子,在最新那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
“她说她爸走了。她没说去哪。我不敢问。”
放学的时候,夏天果然来找她。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夏天一路都在说话,说今天体育课谁谁谁摔了一跤,说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说英语老师今天穿的裙子好丑。林澈就在旁边听,不说话,但也没走开。
走到路口,夏天停下:“我往那边,你往那边,周末快乐!”
林澈点头。
夏天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喊:“周一我给你带好吃的!”
林澈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马尾辫一跳一跳的。
周末两天,林澈没出门。
妈妈周末要加班,早上走,晚上回。屋子里就她一个人。她写作业,看书,吃饭,睡觉。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有一个地方不一样。
她总是会想起夏天。想起她笑起来的虎牙,想起她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想起她把包子推过来时说的那句“你快吃”。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些,但这些画面就是会在脑子里出现,赶都赶不走。
周六晚上,她拿出那个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写:
“今天没见到她。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写完,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她说周一给我带好吃的。”
周一早上,林澈到教室的时候,夏天已经在了。
她今天不一样——头发扎得比平时整齐,校服拉链也拉好了,坐得很端正,像在等什么人。
看见林澈进来,她立刻站起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袋子,双手捧着递过去。
“给!”
林澈低头看。袋子里是一个饭盒,透明的,能看见里面装的东西:米饭,炒蛋,青菜,还有几块红烧肉。
“我妈做的。”夏天说,有点不好意思,“我让她多做了一份。你尝尝?”
林澈看着那个饭盒,没动。
夏天的笑僵了一秒,但她很快说:“没事没事,你不吃我吃。不能浪费。”
她把饭盒放回袋子里,塞进课桌。
林澈坐下,翻开书。但她没看进去。
她在想那个饭盒。透明的,里面装着米饭和菜。红烧肉的酱汁渗到米饭上,染成浅浅的棕色。
她很久没吃过这种饭了。妈妈加班的时候,她就自己热剩饭,或者煮泡面。有时候不吃。
第一节课下了,夏天拿出那个饭盒,打开盖子,香气立刻飘出来。
“真香!”她说,“我妈手艺还行,就是红烧肉有点咸。”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然后像想起什么,把饭盒往林澈那边推了推。
“尝尝?”
林澈看着那块肉。酱色的,油汪汪的,冒着热气。
她摇摇头。
夏天也不勉强,自己大口大口吃起来。吃到一半,她忽然说:“你平时中午都吃什么?”
林澈没回答。
夏天等了两秒,自己接话:“算了,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她把饭盒收起来,擦擦嘴,拿出作业开始写。
下午第二节下课,夏天拉着林澈去那个秘密基地。
还是那个破旧的乒乓球台,还是那几棵桂花树。但今天天气很好,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夏天跳到台子上,拍拍旁边:“来,坐。”
林澈坐下了。
台面被太阳晒得温温的,不像上次那么凉。
“你那个本子,”夏天忽然开口,“能给我看看吗?”
林澈一愣,看向她。
夏天的眼睛很亮,但这次没有笑。她说:“我保证不笑你。我就想看看。”
林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本子,递给夏天。
夏天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日期,三年前的某一天。下面只有一句话:
“今天开始,不说话了。”
夏天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继续往后翻。
后面的每一页,都有日期。有时候很长,有时候很短。写的都是很日常的事:今天下雨了,今天吃了什么,今天妈妈加班,今天又梦到那天了。
偶尔会有一句关于她爸的。比如:“他又打电话来骂妈妈。” “他说我是他的孽种。”
夏天的目光停在一页上。那页写着:
“今天摔了一跤。膝盖破了。流了很多血。但没哭。他说的,哭就是没出息。”
她翻页的手有点抖。
继续往后翻,日期越来越近。然后她翻到了转学之后的。
“第一天。教室很吵。很多人看我。我不喜欢。”
“同桌叫夏天。她话很多。她说‘你慢热,我懂’。她不懂。”
“她给我带早餐。我没吃。她没生气。”
“今天体育课。她问我写什么。我没说。她说她爸走了。她没哭。”
“她给我带豆浆。温的。甜的。”
“她说我笑起来好看。”
夏天抬起头,看林澈。
林澈正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夏天又低下头,继续翻。她翻到了昨天写的那一页:
“今天没见到她。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她说周一给我带好吃的。”
她合上本子,还给林澈。
两个人都没说话。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她们脚边。
过了很久,夏天开口。声音有点哑。
“林澈。”
林澈看她。
夏天说:“你说话吧。”
林澈没动。
夏天说:“就对我说。不用多,一个字也行。”
林澈看着她。
夏天的眼睛红了,但没哭。她就那么看着林澈,等着。
林澈的喉咙动了动。
那股熟悉的感觉又涌上来——喉咙像被堵住,像有人在掐她的脖子,像她又站在那个楼梯口。
但她看着夏天的眼睛。
那里面有光。
她张开嘴。
声音很轻,有点沙,像很久没用的东西第一次启动。
“好……”
一个字。
夏天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眼泪也跟着流下来。
“妈的。”她骂了一声,用手背擦眼睛,“我哭了,你满意了吧?”
林澈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夏天哭完笑,笑完哭,最后擦干净脸,一本正经地说:“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林澈看着她,没说话。
“就那个字,再说一遍嘛。”夏天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说嘛说嘛。”
林澈想了想,开口:
“好。”
夏天笑得眼睛眯起来,虎牙露在外面,像一只得逞的狐狸。
“好听!”她说,“你声音还挺好听的!”
林澈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那天放学,夏天一路都在说话,比平时还多
“你知道吗,你那个‘好’字,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好’!”
“以后你说话就对着我说,别人不想理就不理!”
“不对不对,你应该多练习,慢慢就习惯了!”
“明天开始我每天跟你说话,你每天跟我说一个字!”
林澈听着,没说话。
但她的嘴角,一直翘着一点。
走到路口,夏天照例挥手:“明天见!”
林澈看着她,忽然开口:
“明天见。”
很轻,有点沙,但很清楚。
夏天愣了一秒,然后跳起来:“你说了!你说了三个字!你超额完成任务了!”
她笑着跑远,马尾辫一跳一跳的。
林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转身,慢慢往家走。
走了一段,她停下来。
她发现自己笑了。
真的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是真的笑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热的。
那天晚上,她拿出那个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写:
“今天对她说话了。”
“她说我声音好听。”
“她说以后每天跟我说话。”
“我跟她说‘明天见’。”
写到这里,她停了笔。
想了想,她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她哭了。因为我。”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有月亮,很亮。
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一点。
还有夏天的声音,在脑子里回响:“你声音还挺好听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夏天一直在笑,笑出虎牙那种。她就站在旁边看着,也觉得想笑。
周二早上,林澈到教室的时候,夏天已经在等她了。
桌上放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还有一个饭盒。
“早餐!”夏天说,“包子是我买的,豆浆是我买的,饭盒是我妈做的。你挑。”
林澈看着那一桌东西,没动。
夏天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说一个字就行。吃哪个?”
林澈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有光。
她指了指饭盒。
夏天笑开了花:“好!你说话了!你进步了!”
她把饭盒打开,推到林澈面前,还递上一双筷子。
林澈接过筷子,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
米饭是温的,软硬刚好。炒蛋咸淡适中。红烧肉确实有点咸,但很香。
夏天在旁边看着,眼睛亮亮的。
“好吃吗?”她问。
林澈看她一眼,点点头。
夏天笑起来:“那就好!”
那天上午,夏天的嘴里一直哼着歌,调子听不出来是什么,但很欢快。
林澈一边写作业,一边听她哼。
外面的阳光很好。窗台上不知道谁放了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
林澈忽然想,这个秋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