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铃响的时候,夏天还在睡。
林澈坐在旁边,看着她趴在桌上的姿势——脸埋在胳膊里,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校服皱成一团,像一只冬眠没睡醒的熊。昨天她就是这副样子,今天还是。
林澈把书包放下,动作很轻,但夏天还是动了动。
“唔——”她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脸上有压出来的红印子,从左脸一直蔓延到鼻尖。她眯着眼看林澈,看了两秒,然后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你来啦。”她说,声音闷闷的,像从被子里传出来的。
林澈点头。
夏天揉揉眼睛,又揉揉脖子,龇牙咧嘴地扭了几下,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推到林澈桌上。
“喏,早餐。”
林澈低头看。塑料袋里是两个包子,白胖白胖的,还冒着热气。透过袋子能看见里面的肉馅,油汪汪的。
“肉馅的,我昨天说那个。”夏天又把脑袋趴回胳膊上,声音渐渐低下去,“你快吃,等会儿上课了。”
林澈看着那两个包子,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夏天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又睡着了。
她轻轻把那个塑料袋推回去,放在夏天手边,然后翻开英语书。
单词在眼前,但她没看进去。她在想另一件事。
昨天放学后,她一个人走回家,进门的时候,妈妈还没下班。屋子是空的,灯是暗的,冰箱里只有昨天剩的冷饭。她热了热,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然后她坐在窗边,把那个本子拿出来,把今天的事写下来。
写到“夏天”两个字的时候,她停了很久。
夏天的笑,夏天的话,夏天跑远的背影,夏天回头喊的那句“明天我给你带豆浆”。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她不知道怎么用词才能写清楚。
最后她只写了一句话:“她说明天给我带豆浆。”
现在,豆浆没来,来了两个包子。
早读课进行到一半,夏天被英语老师点名读课文。她站起来,课本还没翻到地方,手忙脚乱地找。林澈悄悄把自己的书往她那边推了推,手指着正在读的那一段。
夏天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开口读。
读得磕磕巴巴,好几个单词发音都不对,但声音很大,理直气壮的。读完了,英语老师让她坐下,说:“下次上课别睡觉。”她笑嘻嘻地应了,一点没觉得不好意思。
坐下后,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谢了啊。”
林澈摇头。
夏天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回去假装认真看书。
下课后,她趴在桌上,扭头看林澈:“你怎么不吃包子?”
林澈没回答。
夏天想了想,说:“你不喜欢吃肉馅的?还是不喜欢吃包子?”
林澈还是没说话。
夏天等了两秒,自己接话:“行吧,不想说就不说。我先吃了,饿死了。”她把包子拿过来,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像只屯食的仓鼠。
林澈看着她吃,忽然想起小时候养过一只仓鼠,也是这样,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特别认真。
后来那只仓鼠死了。她哭了一场。她爸骂她没出息,为一只老鼠哭。
“你笑什么?”
夏天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林澈发现自己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一点。
她立刻绷住。
夏天眼睛亮了:“你刚才笑了!我又看见了!”
林澈转开脸,假装看窗外。
夏天凑过来,脑袋都快碰到她肩膀了:“你别躲啊,笑一下怎么了,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林澈的肩膀僵住了。
夏天的脑袋就在她旁边,她能感觉到她呼吸的热气,还有她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不是什么牌子的,就是超市里最便宜那种,但不知道为什么,闻起来让人安心。
“你耳朵红了。”夏天说。
林澈下意识抬手捂耳朵。
夏天笑起来,笑得很得意,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你怕热?”夏天问。
林澈摇头。
“那你耳朵怎么红?”
林澈没回答。
夏天也不追问,转回去继续啃包子。啃完一个,她把另一个又推过来:“这个你留着,饿的时候吃。”
这次林澈没推回去。
她把那个包子放进书包里,放得很小心,怕压坏了。
上午第二节课是大课间,有二十分钟休息。夏天拉着她往外走,说要带她去个好地方。
“哪儿?”林澈没问出口,只是被她拉着走。
穿过走廊,下楼梯,绕到教学楼后面,有一片小空地。空地边上种着几棵桂花树,这个季节还没开花,但叶子很密,遮出一片阴凉。空地中间有个老旧的乒乓球台,台面裂了,没人用。
“怎么样?”夏天张开手臂,像在展示自己的领地,“我发现的秘密基地!”
林澈看着那个裂开的乒乓球台,又看看四周。这里确实很安静,前面教学楼的声音传到这里就变远了,偶尔有几声鸟叫。
夏天一屁股坐在乒乓球台上,拍拍旁边:“来,坐。”
林澈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台面有点凉,隔着校服也能感觉到。
“我每次心情不好就来这儿。”夏天说,“没人找得到我。”
林澈看她。
夏天仰着头,透过桂花树的叶子看天。阳光从叶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块亮一块暗的。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心情不好?”她扭头看林澈,笑了一下,“算了,你肯定不问。”
林澈确实没问。但她看着她。
夏天的笑收了一点,转回去继续看天。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我爸走的那年,我五年级。”
林澈的呼吸轻了。
“他是在工地上出的事。”夏天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我妈说,他那时候在打电话,没注意脚下。”
林澈看着她。
“后来我就不太敢接电话了。”夏天笑了笑,“一听到铃声就心慌。我妈说我有病。”
林澈的喉咙动了动。她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
“没事。”夏天又笑,那个阳光的、没心没肺的笑又回来了,“都过去好多年了。”
她跳下乒乓球台,拍拍裤子:“走吧,快上课了。”
林澈跟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住,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然后撕下来递给夏天。
夏天接过来看。纸条上写着:
“我爸打我。我也怕铃声。”
夏天愣住了。
她抬头看林澈,林澈已经往前走了,马尾辫在背后一晃一晃的。
夏天把那张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追上去。
“林澈!”她喊。
林澈停住,回头。
夏天跑过来,站在她面前,喘着气说:“那你现在怕什么?”
林澈看着她,没回答。
夏天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光。
“算了。”夏天说,“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她拉起林澈的手,往教学楼跑:“快点,要迟到了!”
下午第三节是自习课。许染不在,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零食,有人在用手机偷偷看视频。夏天趴在桌上写作业,写着写着,笔停了。
她扭头看林澈。
林澈也在写作业,低着头,很认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那层薄薄的绒毛都看得见。
夏天的目光落在她握笔的手上。那双手很白,很瘦,骨节分明,像美术书上那种素描手。
林澈察觉到她的视线,扭头看她。
夏天被抓个正着,也不躲,笑嘻嘻地说:“你写字挺好看的。”
林澈低头,继续写。
夏天凑过去,看她写什么。林澈的字确实好看,一笔一划很工整,像印刷的。但写着写着,她忽然停了,笔尖悬在本子上方。
夏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本子边角上有个小小的墨点。
林澈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从笔袋里拿出一块橡皮,开始擦。擦了没几下,纸擦破了。
她的动作停了。
夏天看见她的肩膀绷紧了。
“没事没事,”夏天赶紧说,“就一个小洞,不影响。”
林澈没动。
夏天想了想,从自己笔袋里掏出一张贴纸,是她之前买的那种卡通贴纸,本来准备贴在手机壳上的。她撕下一张小熊的,贴在那个破洞上。
“你看,”她说,“小熊帮你补好了。”
林澈看着那只小熊,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谢谢。”
夏天嘿嘿笑了两声,转回去继续写作业。
放学的时候,夏天又拉着她走到路口。分别前,她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塞给林澈。
是一杯豆浆。还温的。
“早上忘带了。”夏天说,“下午去小卖部买的,你拿着。”
林澈看着那杯豆浆,又看看夏天。
夏天已经跑远了,头也没回。
林澈握着那杯豆浆,站在路口,站了很久。
回到家,妈妈还没回来。她把豆浆放在桌上,没有喝。
她拿出那个本子,翻到今天那页,看见自己写的“她说明天给我带豆浆”。她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她真的带了。”
写完,她想了想,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不太像,歪歪扭扭的,但她画得很认真。
窗外,天黑了。
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边,然后拿起那杯豆浆,慢慢喝完了。
温的
不像早上喝的那种,带着一点甜味。
她躺下,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还有夏天的声音,在脑子里回响:“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笑。但嘴角好像真的翘起来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只小熊,坐在一个破洞旁边,一直看着她。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