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九月，还在下雨。
林澈站在教室后门，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帆布鞋已经湿了半边，是刚才从校门口走过来时踩进水坑的。她没带伞，也没人提醒她要带。
教室里嗡嗡的，像一窝被惊动的蜂。她听见有人在问“新来的就是她吗”，有人在说“长得还挺好看的”，还有人压低声音笑。她没抬头。
“林澈是吗？来，进来吧。”
说话的是班主任，叫许染，三十出头，戴着细框眼镜，语气不算热络，但也不冷。林澈跟着她走上讲台，站定，眼睛还是盯着自己的鞋尖。
“这是咱们班新转来的同学，林澈。大家以后互相帮助。”老师顿了顿，看向她，“林澈，你要不要自我介绍一下？”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林澈张了张嘴。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感觉又涌上来——好像有人在掐她的脖子，好像她又站在那个楼梯口，听见身后父亲的怒吼，感觉到那只手推过来，然后是天旋地转，然后是黑暗。
三秒。五秒。十秒。
底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她怎么不说话？”
“哑巴吗？”
“不会真是哑巴吧？”
老师抬手示意安静，然后温和地对林澈说：“没关系，你先下去坐吧。”她指了指靠窗倒数第二排的空位，“夏天旁边。”
林澈走过去，把书包放下，坐好。全程没有看任何人。
旁边的座位是空的。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风风火火地从后门冲进来，书包甩在桌上，一屁股坐下去，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响。
“我靠，吓死我了，差点迟到”那人一边抱怨一边扭头看过来，然后愣住了，“诶，你就是新同学？”
林澈终于抬起头。
一张晒得有点黑的脸，扎着乱糟糟的马尾，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印着卡通图案的T恤。眼睛很亮，笑起来有虎牙。
“我叫夏天！夏天的夏，夏天的天！”她说，“以后咱们就是同桌啦！”
林澈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没说话，也没握。
夏天的笑僵了一秒，但很快收回手，无所谓地耸耸肩：“行吧，你慢热，我懂。”
她转回去，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你早饭吃了没？没吃分你一半？这个挺好吃的，肉馅的。”
林澈摇头。
“不吃算了。”夏天又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林澈没回答。
夏天等了两秒，自己接话：“算了，等你想说再说吧。”她几口吃完包子，把油乎乎的手往裤子上蹭了蹭，然后掏出一本皱巴巴的英语书，翻开，“第一节就是语文，老许可严了，你要是没预习就惨了。”
林澈低头，看见自己桌上空空如也。
她还没来得及领书。
夏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哎呀一声：“你书还没领呢！等会儿下课我带你去。”
林澈看着她。她好像不需要别人回应，自己就能说个没完。
第一节课，许染讲的是《劝学》。林澈没有书，就坐在那里听。夏天把书往中间挪了挪，说：“一起看。”声音压得很低。
林澈没动。
夏天也不介意，自己看着书，偶尔在底下转笔。转着转着，笔掉了，她弯腰去捡，脑袋磕在桌角上，发出一声闷响。
“嘶——”她揉着头，表情扭曲。
前后排的人都扭头看过来，有人笑出了声。夏天摆摆手，小声说：“没事没事，继续上课继续上课。”
林澈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夏天看见了。
“你笑了！”她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你笑了对吧？我看见你笑了！”
林澈立刻把脸转开。
夏天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但整个后半节课都在偷偷观察林澈的侧脸。
下课铃响，许染刚走出教室，夏天就站起来：“走，带你去领书！”
林澈被她拉起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夏天一把扶住她：“小心点！”
她的手很热。林澈的手是凉的。
“你手怎么这么冷？”夏天问，然后没等回答，就拉着她往外走，“等会儿领完书，我带你去小卖部买杯热豆浆，喝完就不冷了。”
林澈被她拉着走，一路上听见她和无数人打招呼。
“嗨，刘洋！作业借我抄抄！”
“滚，自己写！”
“王小胖，今天打球不？”
“打啊，放学老地方！”
“周楠！你跑那么快干嘛？赶着投胎啊！”
一个高个子男生回头瞪她一眼：“你才投胎！”
夏天哈哈大笑，拉着林澈从他身边跑过去，留下一串笑声。
林澈第一次觉得，有人拉着手，好像没那么冷了。
领完书回来，夏天果然拉着她去了小卖部。
“两杯热豆浆！”她把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拍在柜台上，豪气万丈。
豆浆很烫，夏天被烫得直吸冷气，但舍不得放下，一边吹一边喝。林澈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抿。
温热的液体流进胃里，确实没那么冷了。
“好喝吧？”夏天问。
林澈点头。
夏天笑起来，虎牙露出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夏天收拾书包，问林澈：“你家住哪儿？咱们顺路不？”
林澈沉默了两秒，然后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了一行字递过去。
夏天接过来看：“江城花园……那不是挺远的吗？跟我反方向啊。”她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里，“那你自己回去小心啊。”
林澈点头。
“明天见！”夏天挥挥手，背着书包跑了。
林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她一个人，慢慢走出校门，走过那条长长的街，走进那个安静的、没有人等她的家。
晚上，她拿出那个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写下：
“今天遇见一个人。她话很多，笑很大声，手很热。”
窗外还在下雨。但她的手指，好像还残留着那个温度。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