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形的刀锋来往数个回合，对方究竟猜透了几分，那温柔含笑的面具下又藏着多少探究与审视。
但他也不惧现在就摊牌的后果。
因此他躺在小榻上时还有些跃跃欲试。
“别乱动。”冰冷的指尖触碰到他鲜血淋漓的后背，已然浸透了衣衫，很难想象少年是如何突破重重封锁，又是怎么坚持下来和他谈笑风生的。
亓元殊伏在榻上，褪下上杉，鞭痕自肩胛裂到腰际，新伤叠着旧痂，有些伤口已经深可见骨，可见他刚才卖惨也不全是玩笑话。
明歌敛下眼中神色，他用轻柔的力道打着圈涂抹，亓元殊火辣刺痛的地方立即感受到一阵清凉。
“他们打你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明歌突然轻声问道。
是想着如何躲开，还是想该怎么让他们付出代价？
“我心里一直记挂着师兄，又怕师兄怪我，就想着无论如何，三天过后爬也得爬起来见你一面，当然最好不要被人抓到。”
明歌看起来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斥了一句：“胡闹，你太不安分了，当先顾及自己身体才是。”
指腹蘸了新的药膏，顺着一道鞭痕徐徐往下抹，所碰之处，伤口像渴极了似的吮着药性，传来某种愈合的悸动。
“嘶——我也是担心师兄。”
身后的人低低笑了，磁性悦耳：“嗯，我知道。”
手来到腰窝停住，明歌叹了一声：“师父这次罚得太重，未免有些不近人情了。”
“也不能这么说。”亓元殊有些心不在焉，“其他阁老要给我的教训更狠，尤其是执法长老，后面两天他亲自下手毫不留情，师父还帮我挡了一下，再说也确实——嗯！”
靠！
亓元殊身体绷紧，猛地一颤，像被乱弹的琵琶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手指绞紧身下的褥子。
明歌若无其事地从少年腰窝处收回手，仿佛方才恶劣地按了一把的人不是他似的。
亓元殊脖子后泛起一层潮润的薄红，雪白皮肤上落了胭脂一般，也不知埋着的脸和其他地方是什么样子。
“怎么了？我弄得重了？”明歌俯下身关心道，清冽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他发烫的皮肤，“我再轻一些，师弟忍一忍。”
亓元殊胡乱点头，之后身体再怎么颤也绝不出声了。
他有些后悔趴在这了，这药绝对不正经！初时凉凉的，而后药劲儿奇痒，混着那人指尖的力度，一股麻意窜上头顶。
绝对不正经！
“……敷上之后，一夜便收口，三日会生出新的血肉。”明歌将最后一点碧莹莹的药膏，抹在少年尾椎上那道最深的伤口。
“只是夜里会痒得厉害，忍住了，不要挠。”明歌拭净手指，声音含着一丝懒倦的笑意，“你今晚就在这里呆一夜吧，正好方便伤药晾干。”
亓元殊不着痕迹捂住自己通红的耳朵，听话得“嗯”了一声。
等明歌起身回了内室，亓元殊留在榻上抛去所有心绪睡着后，008熟练地探了一手宿主的光环污染值，正常正常......
*
新的一年伊始，整个天剑山庄都忙碌起来。
大长老最近很愁。
不知是这小兔崽子钢筋铁骨还是得了什么灵丹妙药，大长老看不到十天，亓元殊就又行动自如了，上蹿下跳简直给人气得半死。
然后再是执法长老这几日不知哪里惹了少盟主不快，处处被挑出差错，一张老脸羞惭不已，一大把年纪只会顾影自怜，也不知道帮他分担分担。
听风和藏锋他们又被少盟主布置了其他秘密任务，他不得而知，只是猜想和这次劫走少盟主背后势力有关，那枚青龙印记属实蹊跷得很。
所以和庄主作对，筹谋这空出来的“灵剑阁主”和“流云阁主”的位置就只有他，执事长老和外门长老三人了。
呵，其实只有他一个人顶在风口浪尖，那两人根本说不上话。
之前他们这一系可谓如日中天，便是庄主也得暂避锋芒。
可如今形势很不朗朗，好像自从灵剑阁主死后，一切都不容乐观了......
“‘流云阁主’的人选就听从庄主安排，但是这‘灵剑阁主’的位置向来是由前任阁主指定的，萧无烬死得意外，此前也并未有中意的人选。”
大长老顶着压力道：“不如就先空着，让与萧无烬交好的听风和藏锋二人代管，门下弟子和事务也不至于耽搁了。”
“据我所知，听风和藏锋二人近日可忙得很，起早贪黑的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大长老就不要再给他们增加负担了。”清灵长老道。
“忙点好，他们正当壮年，也不像我们这般老眼昏花，为山庄多做贡献也是理所应当。”
陈长老像没听出来他的指桑骂槐，道：“要说年纪，沉剑阁主，飞剑阁主，玄剑阁主......哪一个不是青年俊杰，正是该肩挑重担的好年纪，大长老怎能将他们排除在外。”
几位阁主：......
“但是他们与萧无烬不常往来，甚至多有不合，底下弟子怎能服气？”
几位阁主：......
哼，清灵长老嘲笑大长老半天竟然想出个这么冠冕堂皇，让人贻笑大方的借口，那萧无烬跟谁能合得来，再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改朝换代都是常事，别说换个小小阁主来管教底下弟子处理事务了。
大长老寸步不让。
望苍梧头疼，他近来本就该闭关好好调息，已快要是强弩之末了，实在不想再卷入这些勾心斗角的漩涡里来。
加之之前误会明歌自己跑出去一事，和之后的......他心生几分愧疚，因此一锤定音道：“此事就按大长老说得办吧。”
清灵长老一惊，忍不住质疑。
望苍梧却挥手：“都退下吧。”
庄主一反常态，陈长老似有所觉，想起今晚要做的事暗叹一口气，也开始闭口不言，默认庄主的安排。
议事结束后，众长老自行散去。
远远又听到气势高涨的训练声，是演武场传来的。
自那亓元殊执掌青筠会以来，便以令人咋舌的速度与魄力，垒起自己的根基，对外壮大声势，对内立下规矩，已然能够过问山庄核心要务了。
而且日常向庄主禀陈具报。
时常可见他被热情高涨的弟子们里三层外三层围在中央，少年身姿挺拔，气质卓然，寻常弟子哪里见过将自己独门心得、体悟全盘托出，乃至剑招都细细演示的人。
十分专注、诚挚、毫无保留，又长得那般俊美，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宗师气度。
整个山庄的习武之风都为之一振。
真是后生可畏啊。
“哼！”
只有煞风景的大长老拂袖而去，恨恨地想，也不知道这小子究竟给少盟主灌了什么**汤，竟对他做这么多出格的事不闻不问。
别以为他不知道他现在还偷偷往少盟主那里跑，上次不小心被他撞见了还毫不避讳，当着他的面对少盟主嘘寒问暖。
甚至还有肢体接触！
简直僭越至极！
他们三令五申不让他踏足悬剑居，亓元殊这祸害竟还三番五次烦扰少盟主！
大长老内心天崩地裂，当时他劈头盖脸地骂了亓元殊一顿，这王八蛋兔崽子当着他的面就添油加醋，歪曲他的本意向少盟主告状。
然后他竟然被赶出去等着了！
足足一个时辰啊！
等他终于被少盟主叫进去说正事的时候，少年已不见踪影，他原本还想着等碰见的时候，趁少盟主听不见再教训他两句。
于是他还纳闷地问了声，说怎么没见着他离开。
天知道当他得知亓元殊是跳窗而出，和他看到少盟主道“他一直喜欢走窗”时嘴角那丝宠溺的笑时有多么震惊，直接就从凳子上摔了下来！
后悔，十分后悔自己多什么嘴。
大长老使劲拍着自己的胸口顺气，果然每每回想起心脏都疼得厉害。
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一来他嘴严，况且不清楚这二人偷偷来往是不是少盟主对亓元殊使得什么计策，万一他乱说毁了少盟主的事怎么办；二来......这种丢人的事，他此生不会宣之于口！
下次他定要好好劝解少盟主，就算那小子是有点用，也不能容他如此冒犯啊。
他凭什么？
被人怨念的亓元殊此时正在擂台上被人轮番挑战着，底下的人排着队，个个充满期待地等着一会儿被虐。
“掌令，接招吧，我一定能让你的碎琼出鞘。”
亓元殊随意抹去额角微汗，就那么站着不动，放松的姿势有点瞧不起人。
“好啊，其实你想，现在就能。”
亓元殊抽出佩剑，此时他的剑鞘已经被明歌换成一种由奇异材质打造的“玉髓”，并且戏言他之前佩的旧乌木剑鞘是块“烂木头”，不由分说地给他扔了。
出鞘时的声音宛若凤鸣，与剑意相得益彰，鞘身正中还镶了一枚龙眼大小的宝珠，隐隐在珠内映出一瞬即逝的剑影，玄妙非常。
“哇——”弟子们赞叹出声，目不转睛。
只有与亓元殊对战的那人咬牙冒汗，压力倍增，狼狈躲过锋利的剑气。
就在亓元殊“悉心”教导时，他听见008欢喜出声——
【成了，宿主！】
【光环值-5，祸源值-5】
【此世万人迷光环值70，祸源值69】
是绝影楼那边，虽然楼主还在苟延残喘，但魔教中人，有些骨子里的反意是止不住的，马上就有人想要上位了。
毕竟那人的楼主之位不就是这么得来的吗。
区别就是后来上位的楼主是他精心挑选的，绝影楼做得是杀手生意，但是原先的楼主听明歌指挥，干得都是帮他排除异己，逆我者亡的脏活。
现在那人同意荆二转达的“钱货两讫，不涉恩仇”公平公正的买卖，抓住了这个将绝影楼从私器变为公器的机会。
再将渗透绝影楼里的“蛀虫”挑了，从此，这个杀手组织虽然仍然冰冷、无情、嗜利、好杀，但不再做明歌的狗，不再听玄武堂之人指挥。
亓元殊并没有将其收到麾下的打算，那太多余，他只想让绝影楼成为一个能够自己判断、权衡、建立起秩序的独立存在。
这就是洗去光环污染，释尽一件兵器上那些扭曲依附、不可预期的毒性，拨乱反正。
人的思想转变需要漫长过程，但行为可控，一个环境中，只要领头的人改变了，底下的人自然会跟着变——不是因为他们一夜之间想通了，而是因为规矩变了，路就转了。
所以虽然绝影楼只是换了个愿意配合亓元殊的楼主上位，但系统判定，计划通。
毕竟他也不能将所有臣服于明歌的门派，都像无忧教那样给屠了。
也不是所有门派都像无忧教那样，本身就是个霍乱江湖的害虫。
008先来给亓元殊报喜之后，又说道：【只是还有一个问题，那个原来的绝影楼主，她见机不妙先跑了。】
亓元殊：【怎么这些魔教头子都这么难杀吗？】
明歌对蔺无忧是，他对绝影楼主也是。
【宿主别担心，你的人在抓了，她一个人伤还没好，武功半废，还能翻出什么水花来。】
008觉得虽然这次绝影楼的“洗白”只是迈出了一小步，但却是这个世界的一大步。
【万蛊门还是没有什么行动吗？】
【他们也不知道凶手是谁。】008道，【而且自从明歌回归后，光环稳定，对我的屏障又竖起来了，我这里很难探测到他们内部的行动。】
亓元殊点点头，对还要上台的弟子道：“不来了，你们自己练会儿。”
“哎？”那名弟子像错失了泼天富贵，在亓元殊身后依依不舍喊道，“掌令你怎么走了，掌令！”
天要黑了，当然去找师兄咯。
趁着这个掩人耳目的好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