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武林纪事

第二天一大早,亓元殊被人无情地提溜起来,押去主阁训话。

亓元殊踏进大殿时还打着呵欠,困倦懒散的姿态,让上首本来就看他不顺眼的几位阁老更加烦心了。

可是再怎么散漫也掩盖不了少年身上的风流意气,他甚至无需开口,只闲闲往那儿一站,周遭的空气便瞬间流动、明亮起来。

亓元殊身上的血腥味和药味根本掩盖不住,这惩罚已经是折中后的结果了。

连庄主都想着此次给他这个弟子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

“这就是被你击杀的那个歹人?”

大殿前方躺着一具尸体,是陈长老派人去亓元殊交代的地点带回来的。

亓元殊:“正是,弟子之前摘下过他的面罩。”

“那你是否查清,此人受谁指使,背后的人是谁?”

亓元殊:“弟子无能,并未问出。”

听风阁主不屑冷笑一声:“私自出门的是你,把人弄丢的是你,跟人对敌的是你,失手昏迷的是你,查到少盟主踪迹的是你,死无对证的还是你......”

“亓元殊,你把我们都当傻子吗!”

“可是弟子说的都是实话!”亓元殊脸色苍白,倔强又委屈。

“听风,他已经受罚了,你还要不依不饶吗?”清灵长老道。

“这么说,你是丝毫不怀疑他?”

听风阁主鄙视的眼神看得清灵长老火大。

眼看大殿之上又要乱成一团,玄剑阁主及时出声道:“不如我们从死人身上问问线索?看能否探出蛛丝马迹。”

在场众人都不反对。

有两位弟子上前仔细检查,扒开那身黑色衣服后,还真有所收获。

只见那人腰背上,赫然印着一枚青色印记,线条狰狞,利爪腾云。

“这!”

听风阁主和藏锋阁主两人瞳孔震动,几近失态,努力掩藏自己脸上的异样。

那枚栩栩如生的青龙印记在皮肤上宛如活物,完全映入众人眼中。

此时被忽略的亓元殊抬起头来,平静观察着有些人各怀鬼胎的心思。

望苍梧看着那枚印记出神,心想难道明歌这回真是被人盯上,这背后的势力是谁呢?

听风和藏锋阁主已经收敛神色,心下震撼,身为玄武堂的人,他知晓四象堂乃是绝对隐秘的存在。

别说庄主跟陈玄平了,就连大长老、执法长老、外门和执事长老这几个“非我族类”,被策反冲锋在前的家伙都不可能知晓具体细节。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是伪造的?一定是......四象堂的人对主上都是忠心耿耿,不可能犯上作乱......但是,但是,他飞快地扫了眼亓元殊,这人知晓四象堂存在的机率有多大?

听风阁主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他们对主上的忠心日月可鉴,天地可表,但也不是不可能出现“因爱生恨”走极端的叛徒?思及主上此番确实并无大碍,思及亓元殊说过的迷药......而青龙堂的人确实擅长暗杀用毒,药倒一个宗师也绝非难事......

提出验明身份的玄剑阁主也有些意外,他那完全是转移话题来的,但现在,事情的发展好像变得有趣起来了。

“师父,江湖中可有以青龙为印记的家族或门派?”亓元殊推进进度问道。

望苍梧摇头。

“那......”亓元殊严肃道,“我们需要好好查查这人的身份呢,师父和诸位阁老们放心,此事就交由我青筠会来......”

“此事就不用你操心了。”听风阁主道,“你一个小辈有多大的能耐,我们自会往下查探,你还是老老实实把接下来的鞭子受了,这件事从此与你无关了。”

大长老见听风阁主突然转了口风,心里疑惑,按下不表。

飞剑阁主加入话题:“听风,你这人怎么回事,老跟一小孩过不去干什么,他有心就让他查呗。”

“没错,我看青筠会在你的带领下发展得很不错,天才汇聚,欣欣向荣,长此以往定会给我们天剑山庄争光。”说到青筠会,仪典长老赞同道,“庄主,我认为此事可以交给青筠会来办。”

“一来亓元殊该为此事负责到底,将功折罪;二来要揪出此事背后的幕后黑手,防患于未然;三来也能借机使我派青筠会的声望更上一层楼。”

仪典长老是山庄最为亲和,最有资历的人,一生心血皆系于山庄兴衰,因此她出言颇具分量,望苍梧总会认真考虑。

于是,拍板钉钉,亓元殊如愿以偿后,拖着背上还未结痂的伤口径直去执法堂继续受罚了。

*

亓元殊把活揽下来后,没想现在就上赶着让一群菜鸟找死,只要借此机会暴露四象堂的存在,留下一个这是他们的敌人的印象就好。

而且,只是挑衅,就让他有些激动呢。

三天的鞭刑下来,少年的后背已经惨不忍睹,没一片好肉了。

但他婉拒了008的灵丹妙药和屏蔽痛觉的好意,拖着一副残破的病躯游荡到了明歌的住处。

视闲杂人等的明令禁止为无物。

夜深人静,圆月高悬,青石阶上覆着一层薄霜,蜿蜒通向紧闭的大门。

“笃,笃笃——”

三下叩窗声传来时,明歌正在案前作画,听到声音后头也不抬,笔墨不停,气定神闲。

直到温热的身躯靠近,鼻尖还充斥着十分明显的血腥味,他才斥了一声:“放肆。”

亓元殊老实地离他远了点,颤颤巍巍地坐下,双手撑着桌面。

“师兄,怎么不理我?”

明歌垂眸盯着宣纸,语气平静道:“许久不来,我还以为你死了。”

才三天没见的亓元殊:......

这人怎么变得刻薄起来了。

亓元殊无力地趴在他手边,惨兮兮道:“我被管教训斥不许再来找师兄,因为我把师兄弄丢的事还挨了一顿鞭子,现在起身都疼得很呐。”

明歌没有说话,流畅的下颚线绷紧了。

“师兄要是怪我,就再打我一巴掌解解气可好?”亓元殊一副软柿子任拿任捏的好脾气。

明歌:“......”

那时他没有防备,只随心发了几下火,本来被遗忘的记忆三言两语间又被挑了起来。

见明歌不答,他从善如流地转过话题:“师兄的身体好些了吗?”

“咳,还好。你呢,背上的伤势如何?”

“疼得很呐,打我的人一点都不手软。”亓元殊叹道,“但是我心甘情愿,谁让师兄跟着我遭罪了呢。”

“师兄,你怨我吗?”

明歌无奈一笑:“自然不怨,这次意外我们谁也没能料到,师弟也是出于好意才带我出山,更别提之后又把我完好无损地救了回来。”

“要怨也只能怨那不怀好意的贼人......”明歌从容搁笔,拈起宣纸两角,垂眸向画面轻轻呵出一口气,待墨迹干透,手腕一转,便将整幅画作迎向亓元殊。

其上正是那枚青龙印记。

“你猜。”明歌轻轻笑道,清冷又温柔,“他背后的主子究竟是谁呢?”

亓元殊也甚是苦恼:“现在完全没有头绪啊,我派人查了藏书阁中记载的所有江湖势力,没有一个对得上号的。”

“有两种可能。”明歌放下画轴,“一是此人背后门派藏得极深,我们竟全然不知;二是或许根本不存在什么神秘门派,这枚印记,仅仅是他个人的标志,一时喜好自己刻下。”

“如果是后者,罪人已伏诛,自然皆大欢喜。但我和那人交过手,看着像是训练有素的死侍,以防万一还是深挖一下好。”亓元殊道。

008在这场交锋中全程不敢吭声,打起精神默默看着宿主来回应对。

“师弟唯恐有人对我不利,看来是把之前对我的承诺放在了心上。”明歌抬眸直视,灰蓝色的眼睛沉如烟霭,“那师弟今后打算怎么做呢?”

“先从他那藏身之地入手,说来师兄与他交手那些时日可察觉出什么线索?”亓元殊期待问道。

明歌眼睫颤动,似一只沾湿的尾蝶,优美纤弱。

他道:“并无,我只顾惶惶不可终日,神思混沌,那人也并未与我有多少言语接触。”

亓元殊道自己说错了话,又好是一顿安慰。

“师兄放心,此事师父已全权交于我,青筠会定能找出蛛丝马迹来。”

“我相信你。”明歌展颜,“也信你的人,说来青筠会今日之气象,来日必成规模,师弟功不可没啊。”

“也是仰仗师父和师兄扶持,借来东风,筹备之初得了不少便宜。”

“是吗?”

“自然。”

“那我就承了师弟这份谢意。”明歌道,“万事开头难,人、财、物、器乃至信念风气缺一不可,我们不过是稍稍托举,这人心却是师弟自己凝聚起来的。”

“你虽年少,性情却好,聪慧明达,故能引得许多人追随,尤其是山庄几位长老和阁主的弟子,能力品德皆是一等一的,能让他们辅佐效力这是好事。”

“只是可惜......我记得当初灵剑阁主座下唯一弟子与你同时拜入山门,却在那次无忧教行动中不幸殒命,此人与你交好,不然如今青筠会也能有他一席之地。”

亓元殊扯了扯嘴角,陷入回忆伤心状。

“往事已矣,时也命也,这一对师徒也是有缘无分,令人唏嘘......”明歌摇头道。

“师兄今日似乎感慨良多。”亓元殊看着他。

明歌失笑:“想来是这次意外受了刺激吧,也是,我久不与人往来,寻常也没人和我谈及山庄大事......”

“师兄,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算了,不提旁人了......”明歌起身站到他身后,突然伸手抚上他的肩背,见少年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我这里有上好的伤药,名为‘碧血回春’,能生肌愈骨,疗效甚佳,并且不会留下疤痕。”

“躺到小榻上去罢,师弟,我帮你上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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