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歌许久没有这么费过心神了,不管那枚青龙印记是真是假,四象堂里是否真的出现了叛徒,都表明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他这张底牌的存在。
绝影楼又生事端,他确信有人故意和他作对。
是他吗……
但当下,也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比如想要他知晓的陈年“真相”,比如他想要的归源蛊......
“少盟主。”这时侍剑弟子来报,“陈长老携庄主玉令而来。”
【陈长老?他来干什么?】
夜探悬剑居的亓元殊眉梢微挑,心下有些疑惑。盟主那边战队的人不常来,又不像大长老他们,有事没事都要来刷一下存在感。
但他也不能像在大长老面前那样无所谓,到底还是要在望苍梧那里装一装。
听到明歌让人请他进来的时候,亓元殊已经放轻呼吸猫在窗户外了,埋在阴影里躲藏着。
书房外,陈长老定了定心神,推门而入。
“少盟主安好。”他刻意不去看书架旁的青年。
那人白衣胜雪,几缕墨发垂落肩头,神清意静,眸光清澈洞明,一派不染烟火的清冷圣洁。
他目光仍落在手中书卷上。
陈长老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只琉璃盅,盅壁薄如蝉翼,流转着幽幽青光。
他将盅置于案上。
“少盟主,请吧。”陈长老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刃,声音压低了些。
明歌没有接,他缓缓抬起眼,平静地扫过那柄递向他的刀。
陈长老与他对视,感到莫名的压力,脸色变了变,最终化作压抑的愠怒。
“少盟主。”他加重了语气,“您应当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这是庄主救你的代价。
陈长老提醒道:“当初庄主将你从魔窟救回时,你二人却同中‘牵机’,是庄主怜你稚子体弱无辜,将这世上唯一的解药让给了你,自己却强压毒素十余载,身中剧毒,便是再深厚的内力也受不住。”
而现世中只你的血含有药力了。
“这么多年来,我们对你爱护有加,仁至义尽,庄主也不曾亏待于你。”
甚至在盟主那里对你多有偏袒,隐瞒你所行恶举,陈长老声音里多了几分痛心疾首:“如今你这是何意?”
想要置救命恩人,还是自己的师父于不顾吗?
明歌算了下时辰,往常这个时候也该来了......
他终于开口道:“陈长老多虑了,如此厚恩我自当感恩戴德,为师父献血是我这个做徒弟的本分。况且以半载为期取血,师父已是为我考虑了。”
他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似是笑:“不似少时,每月皆需取心头血。”
窗外,亓元殊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陈长老皱眉,觉得他因此充满怨念。
“但那时毒素侵体严重,只有精血方能保庄主一命,‘牵机’被稀释后庄主也担忧你的身体,甚至十分愧疚,为你寻医问药......”
“陈长老觉得——”明歌蓦地打断他,“师父为何将我安置于此?”
“你我心知肚明。”自然是你勾结魔道,扰乱江湖,做尽坏事。
陈长老像是在心里背诵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判词。
明歌却道:“不过是被饲养的药引子罢了。”
短短一句话将陈长老钉在原地,他欲反驳却见那人接过了手中的匕首。
“铮——”
刃身出鞘的轻鸣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明歌没有犹豫地在自己胳膊上狠狠一划,短刃划过肌肤的声音很轻,像撕开一匹最上等的丝绸。
涌出的血汩汩流入琉璃盅,颜色渐渐妖异。
一滴,两滴......
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惨淡,连唇上最后一点淡粉也消失了。
血流渐渐缓了,直到伤口不再渗出,可那盅还差一指宽才满。
明歌又是撕裂的一刀。
陈长老看他摇摇欲坠的身形,从怀中取出一枚赤红色药丸,药香浓郁扑鼻。
“快服下。”
明歌直接无视了他,鲜血终于直至盅沿。
他取过一旁的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臂上的血迹。
“不必了。”他的声音有些游离,面容依旧沉静,“陈长老请回吧,莫让师父久等了。”
陈长老嘴唇翕动,将药丸留下,看了明歌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离去。
房门重新合上。
被主上早早授命的暗卫蛰伏不出,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一室血腥气。
明歌的心跳快而浮,空洞的胸腔蔓延开冰冷的麻木感。
“吱呀”一声,熟悉的人推窗而入,动作很轻,像一片被风送进来的叶子。
逆着那点稀薄的月光,他的身形被勾勒出一道朦胧的剪影,不知在外面呆了多久,沾了些夜露,眉眼湿湿的,静静看过来时有种雌雄莫辨的漂亮。
可能是失血太多的缘故,明歌只觉眼前一花,少年便半蹲在了他身前。
掀开他手中的帕子,端详他手臂上的伤口。
“你来了。”明歌缓声说道。
“嗯。”亓元殊的声音冷冷淡淡的,他瞥了脚下那被随意丢弃的匕首一眼,又捻起案上那枚赤红色药丸细细嗅闻,接着用力碾碎了。
“你怎么......”明歌虚弱地摇头,仿佛很心疼似的。
“唔——”他的下巴突然被控制住,亓元殊的动作罕见地强势几分,快速喂了他另一颗看不清颜色的药丸,拇指擦过他的嘴角,又压了下他的喉咙。
这味道.....有些似曾相识,奇怪......
“你喂了我什么?”
亓元殊见他吃进去,放开他道:“自然是比陈长老那颗更好的。”
明歌抵住自己的额角:“你都听到了?”
他从一处暗格中拿出一个白色玉瓶来,亓元殊一看就知道这是前些天刚给他用过的“碧血回春”,怪不得......
他自如接过,该叹是风水轮流转,换他给他上药了。
一边抹药一边答道:“听见了,师兄。”
他又是递水又是摸脉,但没有再说下去,没有再表态。
明歌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状态好了起来,耳鸣声退去,心跳渐渐平稳。
那颗丹药有如此作用......
羽毛一样的呼吸吹过,将他的神思拽了回来。
只见亓元殊低下头,对着那处伤口轻轻吹气,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小心翼翼的抚慰。
明歌身体一僵。
“好......好了。”
亓元殊抬头看他一眼,眼神恢复了温顺与柔软,最后将他的伤口精心包扎好。
“师兄稍待我片刻,我去去就来。”
明歌没想到他这时竟然要走,灰蓝色的眼眸一瞬阴郁。
好在亓元殊解释道:“可有专人为师兄熬制补气参汤?”
“并无。”明歌撇开视线。
“我去准备。”又补充,“师兄若不舒服就先歇息。”
“无妨,我等你。”明歌道。
半个时辰后,亓元殊掀开盖,是最为益气补血的八珍汤。
但明歌还闻到了一缕若有似无的、清冽的莲花香气,他问道:“这个时节,哪里来的莲花?”
用了系统出品的血莲,亓元殊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只说是之前下山机缘巧合下得来的。
明歌当然不信,但他欣然品尝。
汤汁是淡淡的金珀色,在瓷盅里微微晃动。那朵血莲已经炖化了,只在汤面上浮着几片极淡的粉色花瓣。
“是为了报答......”亓元殊终究还是问道,“师兄才甘心待在这里的嘛?”
瓷勺与碗沿相碰,发出清脆的细响。
明歌看向他,亓元殊一动不动任他上下打量。
“师弟说得这是哪里话,不在这儿我还能去哪呢?”明歌苦笑道,“世人不知,其实我父亲他......对我很是厌恶,当初他将我送进天剑山庄,甚至很感激师父愿意收留我......”
临走之前,那个被称之为“父亲”的人只给他留了八个字,“安分守己,好自为之。”
见亓元殊沉默,明歌倒是很愿意为他解惑。
于是他给亓元殊讲了很多以前的事。
系统没有记录过的事。
明歌自出生起,所有人就都喜欢围着他转。
小小的“玉雪精灵”还在襁褓中时,任何靠近他的人都会不自觉地被他吸引,宠溺与喜爱都向他涌来。
有记忆时,母亲就总爱抱着他,用温软的手指轻抚他的脸颊,叹着气说:“我的小歌儿,怎么生得这样招人疼?”
甚至招来隐形的恶意。
一个眼神就能让照顾他的忠仆恶念丛生,乃至互相记恨构陷。
父亲见了,也只当是下人间寻常的龃龉,皱眉训斥几句便罢了。
三岁时,一个婢女当着他的面,将吸引他注意力的猫掐死。四岁时,一名护卫对他有着畸形又过盛的保护欲,误以为另一个想逗他开心的仆童要伤害他,竟直接拔剑将其刺死......
父亲看他的眼神渐渐不对劲起来,等到了查看根骨的年纪,得知他此生与武学无缘,更是索性将他“锁”在自己院中,轻易不让人见他。
母亲无奈抹泪,喃喃道:难道真是天生祸水......
他不解其意,但越长大越觉得周围人的目光让他很不舒服——那种黏腻的、滚烫的、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
只有靠在母亲身边时,他才能感到片刻安宁。
后来又发生了许多,直到他身边只剩下了母亲,和那个不常来看望他却对他有诸多不满和训诫的父亲。
幸好他性子孤僻,也不觉得孤独难熬。
直到七岁那年春天,有个疯子闯进别院时,母亲正陪着他读书写字,窗前的海棠花开得正好,一簇簇粉白,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疯子武功高强,杀了许多人,手里举着长刀,眼睛里冒着一种很可怕的光。
“小少主……我的小少主……”他一步步走近,死死盯着他,“跟我走……我会对你好的,比这世上任何人对你都好……”
母亲将他护在身后,死在他身前。
然后,很闷,很钝,是刀砍进血肉的声音,像砍进一块木头。
他死死反抗着,可院里没有任何武器,无尽悲痛当中,对上母亲合不上的,无尽悲悯与担忧的眼。
他是个不祥的废物。
招惹是非,毫无自保之力。
闻声赶来的护卫制住了他,但他这个小院非常偏僻,已经晚了。
他跪在血泊里,父亲赶来时,抱着他可怜的妻子哀声长泣,将那个凶手碎尸万段。
“祸害。”父亲的眼睛充满厌恶与仇恨,“若是没有你,你母亲不会死。”
从此变成一个被诅咒的妖魔,重重封锁与监禁的手段将他镇压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囚笼里。
他还没来得及在母亲的牌位前磕头。
被关起来的日子不太好受,给他送饭的是一个眼盲的哑奴,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用开口说话。
陪伴他的是各种武功秘籍,但他还是无法习武。
风波却再次来袭。
十岁那年,与父亲有宿仇的魔教中人上门刺杀失败,误打误撞间发现了那个苍白美丽的小少年,一个不知犯了何事被关禁起来的可怜“羔羊”,对他有着莫名的吸引力。
于是顺手将其掳走。
父亲发现他不见时,派人找寻却不清楚此人身份线索,求助天剑山庄后才将他救回。
岂料他和前来解救的望苍梧二人皆被那魔首临死前反扑的剧毒所伤。
断肠裂魂,生机全消,此为“牵机”。
世间唯有那药王谷中秘藏的还魂草可解,只此一株。
望苍梧卖了好大一个人情才让谷主出手,他将这份救命药让给了病榻上奄奄一息的小少年。
等他醒来后,奉父亲之命,顺其自然地拜师。
望苍梧也是除血亲外,第三个发现明歌身上有哪里不对劲的人。
父亲感激他的大义和恩情,佩服他的理智和敏锐。
于是十一岁那年,父亲将他送进了天剑山庄,希望师父能好好教导他。
他现在还能忆起临走时父亲如释重负的眼神,所以此后十余年的不闻不问似乎也在意料之中。
“师父予我新生,我延续师父的生命,皆大欢喜。后来么......”明歌面上无悲无喜,“但我似乎到哪里都不太平,又是许多人围在我身边,又生出了许多波澜,没过多久,悬剑居就建成了。”
“师弟你说,我这样的人,此生离了这千仞危崖又能去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