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成绩那天是六月二十三号。
程远一早就醒了。不是闹钟叫的,是梦里有人在耳边报一串数字,他拼命想记住,醒来却一个字都想不起来。天花板上的吊扇吱呀吱呀转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已经白得晃眼。
他躺了一会儿,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
三条短信。一条是班主任群发的,提醒今天可以查分。一条是同桌问他考了多少。
第三条是许昭发的。凌晨三点十二分。
“睡不着。”
程远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凌晨三点,他也在床上翻来覆去。原来同一个夜晚,睡不着的不止他一个人。
他给许昭回了一条:“现在醒了吗?”
没有回复。
程远起床洗脸刷牙,坐在餐桌前吃完了妈妈煎的蛋。他妈坐在对面,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考都考了,别想太多”。他爸在客厅看报纸,报纸半天没翻一页。
十点,查分系统开放。程远坐在自己房间的电脑前,输入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手指在回车键上悬了一秒。
页面跳出来。
语文一百三十八,数学一百四十五,英语一百四十二,理综两百八十六。总分七百一十一。
他看了三遍。确认没有看错,然后靠在椅背上,把眼睛闭了一会儿。客厅里传来他妈压低声音问他爸“查了没有”的动静。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号码。
拨号键就在屏幕上,他的拇指悬在上面。
这时候手机先响了。来电显示:许昭。
程远接起来。“喂。”
对面沉默了两秒。程远能听见呼吸声,还有远处汽车鸣笛的声音,好像是在街上。
“许昭?”
“四百八。”
许昭的声音很沙哑,像是熬了一整夜,又像是刚哭过。
“你说什么?”
“我说我考了四百八。”许昭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甚至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压抑着的颤抖,“程远,我考了四百八。”
程远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四百八。比最后一次模考又高了五十多分。在省内,这个分数能上一个不错的二本。如果运气好,甚至能冲一冲一本的冷门专业。
“你比我还高。”许昭说。
“什么?”
“你七百一十一。我刚才在你们班群里看到的。有人把红榜拍照发出来了。”
程远这才注意到自己电脑右下角QQ群图标在狂闪。他顾不上看,抓着手机问:“你在哪?”
“你家楼下。”
程远拉开窗帘。许昭站在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仰着脸往他窗户的方向看。隔着很远,看不清表情,但程远觉得他在笑。
他转身往外跑,拖鞋都没换。
在楼梯上撞见邻居阿姨,差点把人家的菜篮子撞翻。他边跑边道歉,一口气冲下楼,跑过小区的水泥路,在梧桐树底下刹住脚。
许昭站在他面前,头发被太阳晒得有点翘,眼睛又红又肿,显然不止是熬夜。但他在笑。
“四百八。”他又说了一遍,像在确认这不是做梦。
程远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准备了那么多话——恭喜、你看我说来得及吧、早干嘛去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能站在那里,和许昭面对面,两个人都傻站着,中间隔着一地梧桐叶的影子。
“谢谢。”许昭开口,声音发紧,“不是为了成绩。是为了你整理的笔记,还有那些周日的下午,还有——”
他顿住了。嘴唇动了动,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还有饺子馆门口你跑过来那次。”他换了个说法。
程远摇了摇头。“是你自己考的。我顶多占了百分之十。”
“你他妈对自己的评价真低。”许昭笑了一下,“在你眼里,我考四百八全是自己的功劳,你考七百一十一也是你自己的功劳。那我们这两年算什么?”
程远愣住了。
许昭显然也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他别开脸,假装在看树上的麻雀。
“走吧。”他转移话题,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你请客。上次那顿饺子还没还我。”
那家饺子馆还是老样子。门口的塑料帘子被太阳晒得发黄,电风扇摇着头呼呼地吹。老板认出了他们——主要是认出了许昭,高二那年他们来过几次,许昭每次都要三碗,蘸醋能吃半瓶。
“今天这么高兴?”老板端着饺子过来,看见许昭咧着嘴笑。
“考得好。”许昭言简意赅。
“哟,多少分啊?”
“四百八。”
“可以啊!本科稳了!”老板在围裙上擦擦手,“这顿我送你们一碟酱牛肉。”
许昭笑得更大了。他其实长得很好看,只是平时总是拧着眉头,或者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嘲讽的笑。现在这么一笑,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眉眼舒展开,露出一点虎牙的尖。
程远坐在对面,往醋碟里倒了点辣椒油。
“你志愿想好了吗?”
“差不多了。”许昭夹了个饺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省内的,师范。”
“为什么师范?”
“免学费。”
程远的筷子顿了一下。许昭注意到了,耸耸肩:“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妈那个厂子今年裁员,她自己都快养不活了。我那个爹还瘫在医院里。免学费挺好,毕业了还能分配。”
“你想当老师吗?”
许昭嚼着饺子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当老师也挺好。有寒暑假。以后还能回一中看看,站在讲台上吓唬吓唬学生。”
他说的很轻松。程远却没笑。
“许昭。”
“嗯?”
“你如果不想报师范,可以报别的。费用的事我可以帮你想办法。”
许昭放下筷子。他看着程远,眼神很安静,没有感激,也没有抗拒。
“你怎么想办法?你一个学生,还能替我交学费?”
“我可以。”
许昭笑了。这次是那种带了点无奈的、觉得对方不可理喻的笑。“程远,你什么都好。就是总觉得你能替别人解决一切问题。我爸的事你解决不了,我妈的事你也解决不了。我能考四百八,至少能自己选个学费低的学校。这已经是你能帮我的极限了。”
他夹了一块酱牛肉放到程远碗里。
“吃你的。别操那么多心。”
程远低头看着碗里的牛肉。他想起自己站在旧巷子里对许昭说“来得及”,想起他把笔记一本一本摞在茶几上,想起他握着许昭发抖的手说“先把高考考完”。这些他确实做了。但接下来呢?
接下来,许昭还是会去他自己选的那条路上。而程远会去北京。他们之间的距离不会因为许昭多考了一百多分就消失。
“程远。”许昭叫他。
程远抬起头。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许昭看着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和自己说话,“比任何人对我做的都多。”
窗外的阳光把饺子馆的塑料帘子照得发亮。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老板在柜台后面听收音机,咿咿呀呀地放着老戏。
七月。志愿填报。
程远的第一志愿是北大。第二志愿也是北大。他爸在志愿表上签字的时候手是抖的,激动的那种抖。他妈在旁边抹眼泪,说儿子真争气。
程远把笔放下,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
他给许昭发了一条消息:“报了。”
很快收到回复:“北大?”
“嗯。”
“废话。还用问。”
然后又发来一条:“我报了师大。第一志愿。”
程远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夏天的傍晚,天边烧着一片橙红色的晚霞。楼下有小孩在追跑打闹,笑声顺着晚风飘上来。
“什么时候开学?”他问。
“九月十号。你呢?”
“差不多。”
“北京冷吗?”
“冬天冷。”
“那多带点衣服。”
程远看着这行字,打字的手指停住了。过了很久,他打了一行字:“你还记得高二那次在器材室吗。”
“记得。”
“那时候你为什么没躲?”
这次许昭的回复隔了很久。
“因为你挡在我前面。吓傻了吧大概。”
程远把手机屏幕按灭。天边的晚霞渐渐暗了,变成一条深蓝色的线。楼下的孩子被大人叫回家吃饭,街道安静下来。
他没有告诉许昭,那天他也不是勇敢。他只是看见许昭嘴角的血,脑子就空了。那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理智还没来得及启动,身体就已经冲上去了。
八月中旬。程远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他妈拿着红色的EMS信封在门口就哭了。隔壁邻居都出来看,程远有些尴尬地把妈妈拉进屋里。他爸拆信封的手也在抖,展开录取通知书的时候,纸张在阳光下泛着光。
程远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许昭。
许昭的回复是一个大拇指。然后说:“我的通知书也到了。省师大。在隔壁市。比北京近多了。”
又发了一张照片。录取通知书上印着师大正门的照片,门楼很气派。旁边是许昭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背景是那张磨破了皮的旧沙发。
程远把这张照片也存进了手机相册里。
离开学还有一个星期的时候,许昭约程远出来。他说有东西要给他。
他们约在饺子馆门口。
许昭到的时候,程远已经等在梧桐树下了。这棵树他们从高二站到现在,从程远第一次给他送伞站到成绩出来的那天。树皮上被刻了很多字,有的已经模糊了。
许昭走近,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程远手心里。
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程远低头看着那颗糖。“这就是你要给我的东西?”
“你上次给我的那颗,早化了。”许昭把手插在口袋里,看天看地就是不看程远,“这颗是还你的。只不过迟了两年。”
程远把糖攥在手心里。奶糖被许昭的口袋捂得有点软了,带着体温。
“你是不是从来没吃过糖。”许昭说,“高二给你的那颗,你是不是一直放着,放到过期?”
“你怎么知道。”
许昭没有回答。他把目光从天上移回来,落在程远脸上。那个表情程远以前没见过——很认真的,不躲闪的,但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难过。
“我猜的。你就是这样的人。别人给你一颗糖,你就把它当宝贝存着。”
程远没说话。
“程远。”许昭说,“我后天就走了。比我妈那边的工厂开工早,我想提前过去做几天零工。”
“我去送你。”
“不用。东西不多,我自己拎得动。”
“你几点的车。”
许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多到程远来不及一一辨认。
“下午三点。”
那天程远回到家,把那颗大白兔奶糖放在了书桌的抽屉里。抽屉里还有高二那年他第一次给许昭创可贴时多买的那一盒。盒子已经旧了,纸壳边缘起了毛边。旁边是那副手套的标签,他剪下来之后忘了扔。
他把奶糖放在这些东西旁边,关上抽屉。
窗外,八月的蝉鸣响彻整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