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模拟考的成绩贴在公告栏上那天,程远在红榜前站了很久。
自己的名字还在第一排,总分比上次高了七分。他已经不太在意这个了。他的手指沿着红纸往下滑,滑过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在中间偏上的位置停下来。
许昭,总分四百二十六。
旁边有人挤过来看榜,程远被推了一下,手从那个名字上滑开。他退后几步,在人群外又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然后转身上楼。
五楼的楼梯爬到一半,他停住,拿出手机,翻到那个从来没发过消息的号码。打字,删除。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一句话:
“公告栏。去看。”
发完就把手机塞进口袋,心跳得比查自己成绩时还快。
走到教室门口,手机震了。
“看过了。比你差两百分,有什么好看的。”
程远盯着这行字,想象许昭打字时的表情。大概是叼着烟,眯着眼,嘴角往下撇着,但耳朵尖是红的。
“晚上请你吃饭。”他回。
“?”
“庆祝。”
“你考第一不是家常便饭吗庆祝个屁。”
“不是庆祝我。”
对面沉默了。整整三分钟没有回复。程远坐在座位上,把手机放在课本下面,每隔十秒低头看一眼。班主任在讲台上说志愿填报的注意事项,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手机终于亮了。
“你请客你掏钱。”
程远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同桌瞄了他一眼,问:“你笑什么?”他说:“没笑。”然后翻开课本,用红笔在某个段落下面划了一道线。那道线划得特别用力,纸都破了。
那顿饭没有吃成。
不是许昭放他鸽子。是程远刚走到校门口就被班主任一个电话叫回去,说有份自主招生的加急材料今晚必须交。他在办公室填表填到快十点,中途给许昭发了好几条消息解释,对面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等他终于脱身跑出校门,天已经黑透了。六月的晚风裹着闷热的湿气,吹在身上黏糊糊的。程远还是往约定的那家饺子馆跑过去,跑到门口,看到里面已经准备打烊。
许昭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脚边放着两瓶汽水。一瓶喝了一半,一瓶还没开。
“你怎么还在这。”程远弯着腰喘气。
许昭抬头看他,路灯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你又没说不来了。”
程远一屁股坐在他旁边。衬衫后背全湿透了,领带歪到一边,头发被汗浸得乱七八糟。许昭看了他一眼,把那瓶没开的汽水递过去。
“没冰了。”
“没事。”
程远接过来喝了一口。常温的,甜的,气泡在喉咙里炸开。他太渴了,一口气喝掉半瓶。
许昭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你跑来的?”
“嗯。怕你走了。”
许昭没接话。他把自己的那半瓶汽水举起来,对着路灯看里面残余的液体晃荡。“程远。”
“嗯?”
“你要是考去北京了,还会记得这儿吗?”
程远握着汽水瓶的手僵了一下。瓶子外面凝了一层水珠,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
“我还没考。”
“你肯定会考上的。”许昭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你从高二开始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程远不知道该怎么接。远处有摩托车突突地开过去,卷起一阵尘土。他侧头看许昭,许昭还是望着路灯,下巴微微仰着,喉结在光影里显出利落的线条。
“那你呢。”程远问。
“我?不知道。”许昭把空瓶子放在脚边,双手往后撑在台阶上。“模考四百多,本科线应该够了。但北京的学校没戏。可能报省内的吧。”
“你填志愿的时候告诉我。”
许昭转头看他。“为什么?”
程远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汽水瓶里最后一口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送你回去。”
“你不是要请我吃饭吗?”
“饺子馆关门了。”
许昭也站起来,把两个空瓶子扔进垃圾桶。“那欠着。记你账上。”
那晚他们走了很远的路。从饺子馆走到城中村,穿过一条又一条旧巷子,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到了许昭家楼下,程远站在那棵槐树底下没动。
槐花开了,细细碎碎的白色小花落在他的肩膀上。空气里有一股清甜的香气。
“志愿的事,”程远说,“你想好了就跟我说。”
许昭站在楼道口看着他。过了很久,他才开口:“程远,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会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
许昭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槐树的阴影下看不太清。“没什么。快回去吧,明天还上课。”
他转身上楼。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掉。程远站在原地,直到三楼那扇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才转身走了。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把肩膀上落着的槐花摘下来,夹进校服口袋。
程远想,他没有误会。
六月很快到了头。毕业照是在一个闷热的上午拍的,所有人挤在操场上搭的铁架子上,穿统一的白衬衫,背后是红色的条幅。摄影师喊一二三的时候,程远往文科班的方阵看了一眼。
人群里,他找到了许昭的后脑勺。头发长了一点,发梢翘着,跟别人一样穿着白衬衫,领口没翻好。
快门声响了。
那张照片后来程远找了很多年。他把它放大,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找到许昭。他们之间的距离,隔着三个班,四十多排铁架子,和整整一个操场的六月阳光。
高考前三天,学校放假让学生自己调整。程远在家翻了一天笔记,晚上接到陈跃的电话。
“程远,你能不能来一下?昭哥他爸出事了。”
程远打车赶到城中村的时候,救护车已经走了。许昭坐在楼下的台阶上,胳膊肘撑着膝盖,两只手在发抖。指缝间全是干掉的暗红色。
“不是我。”许昭看见他,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他自己从床上摔下来,我听见声音进去的时候,他头撞在床头柜上。我没有打他。我只是想把他扶起来。”
程远在他面前蹲下来。“我知道。”
“救护车来的时候他在骂我。骂得整栋楼都听见了。”许昭的声音很平,但嘴唇在颤,“骂我妈是婊子,骂我是杂种。他那么多年没骂过我了,我以为他已经好了。”
“他住院的这几个月,你会轻松一点。”程远说,“你先把高考考完。”
许昭抬头看他。眼里的红血丝像碎裂的花纹。
“我考不考,有什么意义?”
“你答应过我的。”程远握住他发抖的手,把那几根手指拢在自己掌心里。许昭的手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痂,粗糙地蹭过程远的皮肤。“四百二十六。你从三百多考到四百二十六。还有三天,你答应过我的。”
许昭盯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很久很久。然后他把额头抵在了膝盖上,肩膀开始颤抖。
“操。”他说,声音闷在膝盖里,“操。”
程远没有松手。
他一直握着,直到许昭的呼吸平稳下来。直到三楼那扇窗户里的灯灭了。直到夜风把槐树的花瓣吹落,细细碎碎撒在他们头顶。
六月七日。高考。
考点门口黑压压的全是人,家长撑着伞挤在警戒线外面,警察在路口维持秩序。程远在校门口等了四十分钟,没有等到许昭。
第一场语文考完,他走出考场,打开手机。一条短信,两个小时前发的。
“我进去了。别在门口等我。”
程远回了一条:“下午数学。公式再看一遍我划的那几页。”
没有回复。
第二天文综考完,程远收到了一条只有两个字的短信。
“都写了。”
他站在考点门口的梧桐树下,看着这三个字,笑了。
那天是六月八日下午五点零三分,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考场广播在放《明天会更好》,喇叭有点破音,传出刺啦刺啦的电流声。校门口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哭,有人把书包往天上扔。
程远没有动。他站在树下,把那条只有两个字的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手机又震了。
“你在哪。”
“门口。梧桐树底下。”
过了一会儿,人群里挤出来一个人。许昭的校服敞着怀,脸上有一道压出来的红印,大概是在桌上趴久了。他走到梧桐树下,站在程远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汹涌的人潮从面前涌过去。
“考得怎么样?”程远问。
“不知道。会的都写了,不会的也写了。”许昭顿了顿,“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你帮我押的那道,居然真的考了。”
“那是我猜的。”
“你猜得比我们老师还准。”许昭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捏了两下又塞回去,“你呢?”
“正常发挥。”
许昭笑了一声。“别人说正常发挥是谦虚,你说正常发挥就是真正常。七百一还是七百二?”
“不知道。估不出来。”
人潮渐渐散去。校门口剩下的都是拥抱在一起的考生和家长。梧桐树底下的两个人谁都没动。
“程远。”
“嗯。”
“谢谢你。”
程远转过头。许昭正看着他,眼睛里有考完之后的虚脱,也有别的什么东西。那东西程远只在旧巷子里见过一次——那时候许昭的手挨着他的,说“你他妈才暗”。
“不用谢。”程远说。
“我不是说补课的事。”许昭把目光移开,看着远处渐渐空下来的校门口,“我是说昨晚。”
程远张了张嘴。他想起昨晚许昭发抖的手,想起自己握住那双手时的温度,想起许昭的额头抵着膝盖,肩膀颤抖着骂那一声“操”。
“那也不用谢。”
许昭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他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走出梧桐树的阴影。
“走了。”
“去哪?”
“回家。看看那老东西在医院死了没有。”
程远站在树荫下,看着许昭的背影混进三三两两的人群里。他的校服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洗得发旧的黑T恤。走路的姿势还是有点驼背,但步伐比以前轻快了些。
程远没有叫住他。
他只是站在梧桐树下,把那条“都写了”的短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按了保存。
收件箱里,来自同一个号码的短信已经存了二十多条。最早的一条是五个月前——“不用了”。最近的一条是两分钟前——“你在哪”。
程远把手机合上。
他想,这就是够了。不管以后怎样,这个夏天他曾经在考场门口等过一个人,那个人从人群里挤出来,穿过所有的喧嚣和疲惫,走到了他的梧桐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