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上的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那天,程远在课桌右上角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什么都没写,只是每天早上到教室后,他会用铅笔在上面画一道竖线。
这是在数日子。
数什么日子,他没有细想。也许是数距离高考还有多少天,也许是数距离上一个冬天过去了多久。也可能是数,他还有多少次假装不经意的机会,能在路过公告栏的时候,往红榜末尾看一眼。
许昭的名字还挂在那里。总分三百多,排名稳如磐石。
程远每次看到那个名字,都会想起旧巷子里挨着自己指尖的那只手。戴着他送的手套,冰凉的,碰到他的时候轻轻颤了一下。
那天之后,他们没有再私下见过面。
不是因为躲。是真的没有时间。高三下学期像一台巨大的压路机,把所有喘息的空间都碾得粉碎。程远的日程表精确到分钟:早上六点早读,中午十二点半午休,晚上十一点下晚自习,回家再刷一套理综。
许昭那边则安静得反常。陈跃几次在食堂碰见程远,都欲言又止。有一次终于拦住他,说:“程远,你能不能劝劝昭哥?他最近跟不要命似的。”
“怎么了?”
“天天泡在教室到凌晨。我问他是不是转性了,他说他不想连个专科都考不上。”
陈跃挠挠头,表情困惑。“你说他早干嘛去了?现在只剩三个月了。”
程远没回答。他回到五楼,坐在座位上,拿起笔想继续刷题。可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笔尖戳破了卷子。
他没来由地想起那天在旧巷子里,许昭问他的那句话——“如果你不想影响我,为什么还要来?”
他没给答案。可许昭好像自己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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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的一个周末,程远破天荒地没去图书馆。
他去了城南的城中村。这一片是老居民区,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电动车,墙皮斑驳,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叉。许昭的地址是他从陈跃那里要来的,陈跃给了他一个门牌号,附加一句“昭哥要是知道我告诉你的,会打死我”。
他在一栋外墙爬满枯藤的老楼前停下来。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墙角堆着几袋垃圾。三楼,右手边,门上连个门铃都没有。
他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道缝,许昭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他显然刚从床上爬起来,头发乱成一团,左脸上还印着凉席的纹路。
看见程远,他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程远穿着白色卫衣,背着他那永远鼓鼓囊囊的书包,站在昏暗的楼道里。灰尘在窗缝漏进来的光线里翻飞,空气里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霉味和油烟味。
“我来给你补课。”程远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许昭的第一反应是把门关上了。
程远在外面等了三秒钟。门又开了一条缝,这次开得大了一点。许昭的表情是戒备的,耳朵尖却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
“陈跃说的。”
“那小子皮痒了。”许昭低声骂了一句,但语气里没有真正的怒意。他退后一步,让出半个身位。
这是程远第一次进许昭的家。
客厅很小,家具陈旧,但收拾得意外整洁。沙发扶手的皮面磨破了,用针线补过,针脚歪歪扭扭的。电视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许昭和一个女人的合照。女人眉眼温顺,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许昭像她。
“我妈。”许昭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
程远没多问。他把书包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掏出厚厚一摞笔记本和习题集。
“我从高一开始的笔记,按考纲重新整理过了。文科数学和语文英语是通的,你重点看这几本。历史地理我没笔记,但可以帮你划重点。”
许昭站在那里,看着茶几上堆成小山的资料,半天没说话。
“程远。”
“嗯。”
“你是不是有病。”
程远抬起头。许昭的脸上没有嘲讽,也没有抗拒。他只是很认真地看着程远,像是想从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找到什么破绽。
“只剩三个月了,”程远说,“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来得及考大学?还是来得及……”
来得及怎么样,许昭没说下去。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弯腰拿起最上面那本笔记。翻开第一页,是程远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字迹——函数定义域的三种解法。旁边还用红笔标注了易错点。
许昭用拇指摩挲着那些字。一笔一划,像是想通过纸面摸到什么别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开始整理的?”
程远没有回答。
他不会告诉许昭,这些笔记从高二下学期就开始整理了。也不会告诉他,每晚刷完自己的题之后,他会多花一个小时,把文科生也能用的知识点单独挑出来重新誊写。更不会告诉他,他做这些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会不会用上。
他只是在想,万一呢。万一有一天,许昭愿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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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每个周日下午,程远都会骑车四十分钟到许昭家。
他们并肩坐在那张磨破了皮又补好的沙发上,茶几上摊着笔记和习题。程远讲数学,讲英语语法,讲语文阅读的套路。许昭咬着笔帽听,有时候会突然打断他,说“这个地方你再讲一遍”。
许昭其实不笨。甚至可以说很聪明。程远讲一遍的东西,他通常第二遍就能自己做出变形题。他只是之前从来没学过——不是学不会,是不学。
有一次程远问他为什么。
许昭歪在沙发上,把笔转得像风车。“以前觉得学了也没用。我爸瘫在床上,我妈在外地累死累活,我考上了又能怎样?谁供我?”
“现在呢?”
许昭停下转笔的手。“现在觉得,要是考不上,有些人的笔记就白整理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程远,而是看着窗外。窗外是城中村杂乱的屋顶和远处的塔吊,春天到了,楼下的槐树开始抽新芽。
程远低着头,用红笔在错题旁边打了个圈。他没接话,但笔尖顿了一顿。
那个圈画得有点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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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某一天,许昭的班主任把程远叫到了办公室。
文科班的班主任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戴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她给程远倒了杯水,然后拿出许昭最近的三次模拟考成绩单。
总分从三百零几,到三百五,再到最近一次的三百九十二。
“进步很大,”刘老师说,“但离本科线还是差了一截。程远,你跟他关系不错,能不能劝劝他,报个高职也是一条出路。别把自己逼太狠了。”
程远看着那张成绩单。卷面分旁边有许昭歪歪扭扭的签名,像小学生写的。
“他不会报高职的。”程远说。
刘老师推了推眼镜。“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答应过我。”
刘老师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
程远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许昭。许昭靠在墙上,手里捏着一罐咖啡,眼下有浓重的青色。
“老太太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进步很大。”
“骗人。”
“还说让你别太拼。”
许昭嘁了一声,把咖啡罐捏扁扔进垃圾桶。“走吧,今天我请客。食堂的西红柿鸡蛋面。”
他们往食堂走,路过公告栏时,程远又往红榜上看了一眼。许昭伸手把他的脸掰回来。
“别看那个。”
“怎么了?”
“下周还有一次模考。等那次考完再看。”
程远看着他,点了下头。
那天他们在食堂吃了两碗面。许昭往碗里加了三大勺辣椒,吃得满头大汗。程远坐在对面,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到了许昭碗里。
“我不吃蛋黄。”他说。
许昭看着他,没有戳穿。只是低下头,把那个蛋黄和面条一起扒进嘴里。
食堂的电视在放新闻,说今年高考报名人数又增加了。窗外的梧桐树刚长出新叶子,嫩绿的,被风吹得沙沙响。
程远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四月,春天。许昭还没有走,他也还没有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