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旧巷

高三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中旬,第一场雪就落了下来。整座城市被覆上一层薄薄的白,操场上的梧桐树一夜之间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空。

程远从五楼的窗户往外看,看见教学楼之间的空地上,有人用脚印在雪里踩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他想起去年冬天。那时候他刚注意到许昭不久,有一次放学下雪,许昭没带伞,把校服外套往头上一罩就跑进了雪里。那个背影莽撞又孤单,程远追了两步,又停下了。

那时候他们还不认识。或者说,许昭还不认识他。

程远从书包夹层里摸出手机,翻开通讯录。那个号码还躺在里面,备注只有一个字:许。

最后一次短信记录停在三个月前——“不用了。”

那天他在五楼看着许昭浑身湿透地跑进雨里,手里多带的那把伞始终没撑开。

程远把手机锁屏,翻开面前堆成山的模拟卷。

期末了。距离高考还有一百九十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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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放学,程远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讨论自主招生的事。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地面上结了薄薄一层冰。他裹紧围巾,往校门口走。

路过公告栏时,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红榜还是那几张,只是被风吹得有点翘角。他走过去,想把翘起来的地方按平。

手指触到公告栏玻璃的瞬间,他愣住了。

玻璃上有一小块被擦拭过的痕迹,正好在文科班成绩单的位置。擦得不算干净,边缘还留着一点水渍,但相比其他地方蒙着的薄灰,那一小块亮得有些突兀。

程远的手指停在那里。他想起期中那天,许昭站在这里,最后只碰了一下玻璃。

那块被擦干净的地方,底下是许昭自己的名字。

程远垂下眼睛,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程远?”

他浑身一僵。

这声音太熟悉了。他转过身,看见许昭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矿泉水和一包创可贴。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路灯在他们中间投下一片昏黄的光。

“还没走?”许昭问。他穿着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冻得鼻尖有点红。

“被班主任留了。”程远把按在公告栏上的手收回来,“你呢?”

“陈跃受伤了,我给他买创可贴。”

又是沉默。空气冷得能看见呼出的白雾。程远注意到许昭的指节上有干掉的血痂,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你手怎么了。”

许昭低头看了一眼,不在意地把手往口袋里一揣:“没事。摔了一跤。”

“许昭。”

程远叫他的名字。许昭刚转了一半的身子又转回来。

程远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是一副黑色的手套,标签还没剪。

“我买多了。给你。”

许昭看着那副手套,没接。

“程远,”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你是不是觉得欠我的?”

程远皱眉。“什么意思。”

“你帮我,躲我,又帮我,又躲我。”许昭往前走了半步,路灯的光落进他眼睛里,程远看见那双眼睛里有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在翻涌,“你到底想怎样?你要是觉得那天在天台上说了重话对不起我,大可不必。我没那么脆弱。”

“不是欠你。”

“那是什么?”

程远攥紧了那副手套。标签硌得手心发疼。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从天台那天开始,从巷子那天开始,甚至更早——从器材室里他扣住许昭手腕的那一刻开始。

可他没法回答。

不是不知道答案。恰恰是因为太清楚答案,才没法说出口。

“高三了,”程远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自己的,“我只是不想影响你。”

许昭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路灯自动亮了一档,光突然变亮,照得两个人的影子重重叠叠地压在雪地上。

“影响我?”许昭笑了一声,那个笑容里有太多程远读不懂的东西,“程远,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才会影响我?”

程远愣住了。

许昭没等他回答,从他手里拿过那副手套。拆开包装,戴上一只,然后把手伸到他面前。

“另一只。帮我戴。”

程远低头,拿起另一只手套,帮许昭套上。他的手指触到许昭的指尖,冰凉的。许昭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然后任他握着,没抽走。

雪地上,两个人的影子挨得很近,头顶几乎要碰在一起。

“程远。”许昭叫他。

“嗯。”

“你还记得那个杂货铺吗?”

程远当然记得。那盏时明时灭的路灯,关了门的杂货铺台阶,还有坐在上面的那个人。

“那家店下个月就拆了。”许昭把手收回来,戴着手套的手攥了攥,又松开,“你如果……想去看看的话,我可以等你。”

他说完就走了。

程远站在原地,看着许昭的背影一点一点融化在夜色里。他手里还留着许昭指尖的凉意。

高二那年暑假,他就是在那条巷子里,看着许昭的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再靠近了。

可脚不听使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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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周六的傍晚,程远站在了那条旧巷子口。

杂货铺的门板已经拆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内里。那盏路灯彻底坏了,斜斜地歪在墙边,灯泡不知所踪。墙上用红漆喷着一个大大的“拆”字。

许昭已经到了。他坐在那个熟悉的台阶上,戴着他送的那副手套,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

两个人对视。天色是深蓝色的,还有最后一抹橙红沉在西边的楼群后面。

程远在他身边坐下。

“上次坐在这里,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许昭说。

“嗯。”

许昭把烟拿下来,捏在指尖转来转去。“我其实挺恨这条巷子的。小时候我爸喝醉了,我就跑这儿来躲着。这路灯总坏,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后来我爸瘫了,不用躲了,我还是老往这儿跑。”

他顿了顿。程远没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高二那年,有人开始在这儿等我。”许昭的声音变得很轻,“给我带水,给我带创可贴,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陪我坐一会儿。那时候我想,这破巷子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程远的喉咙发紧。

“后来那个人说,我们不是一路人。”许昭转过头看他,“他是对的。他是要考清北的人,我连专科都悬。他的前途一片光明,我连明天会怎样都不知道。我们确实不是一路人。”

“许昭——”

“听我说完。”许昭打断他,“我知道你是对的。可我还是想问,就一个问题。”

程远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许昭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被风吹旺的火苗。“如果你不想影响我,为什么还要来?”

夜风穿过旧巷,吹动拆了一半的门板,发出吱呀的声响。路灯残骸的影子在地面上摇晃。

程远张了张嘴。

他想说因为你受伤了。想说因为我担心你。想说因为从高二那个闷热的午后开始,我的眼睛就再也没能从你身上移开过。想说你不是差生,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想说三百多分也没关系,我可以帮你补,我可以陪你熬,我可以……

“因为,”程远开口,声音涩得几乎听不清,“那条路太亮了。有时候,也想往暗一点的地方走一走。”

许昭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不是嘲讽的,也不是张扬的,而是那种程远在天台上见过一次的、小心翼翼的、像小孩子偷吃了糖怕被发现似的笑。

“你他妈才暗。”许昭别过脸去,声音有点哑,“你是我见过的最亮的人。”

程远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另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伸过来,碰到了他的指尖。

没有握住。只是轻轻挨着。像两只受了惊的小动物,试探着靠近,又不敢靠得太紧。

那个冬天,旧巷子里最后一家店拆掉了。

路灯被拔了,整条街都暗了下来。

可程远觉得,那是他十七年来,最亮的一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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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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