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正式开学那天,程远在黑板上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文理分科,他被分进了理科一班——全年级最好的班。教室在五楼,窗户朝南,据说风水最好,历年清北的苗子都从这里出。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三排。坐下之后,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
人流从他身边涌过去,有熟悉的面孔,也有陌生的。他等了一个上午,等到座位表贴出来,等到班主任走进来点名,等到发完新课本。
那个人没出现。
文科班的名单贴在二楼走廊尽头。程远在午休时路过,假装不经意地扫了一眼。
许昭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排在最末尾。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心情。明明知道这是最合理的结果,明明早就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高中最后一年,本来就不该有什么交集。可真的看到那个名字孤零零挂在文科班名单末尾时,程远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九月的阳光从走廊窗户涌进来,刺得他眼睛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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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班之后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
五楼的教室永远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程远把自己埋进题海里,每天刷完三套数学、两套理综,错题本记了厚厚一摞。班主任拍着他的肩膀说,程远啊,清北稳了。
他笑了笑,没接话。
有时候他会站在五楼走廊尽头往操场看。这里离地面很高,操场上的人变成小小的点。他总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辨认出其中一个——穿着永远不好好穿的校服,走路有点驼背,身边有时候跟着几个人,有时候只有自己。
偶尔,那个影子会停下来,似乎往五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程远就会迅速收回目光,回到教室,翻开下一页习题。
他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他只知道,每次看见那个人,心里那根从天台之后就没有再响过的弦,会被重新拨动。那根弦的存在,本身就是危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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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二楼的文科班是另一个世界。
许昭靠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一本翻到皱的语文课本。文科班女生多,叽叽喳喳的,后排几个男生也散漫。老师在上面讲古代史,他在下面画小人。
画来画去,画出来的都是同一张脸。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桌洞最深处。
同桌陈跃是个自来熟,跟他混了没几天就称兄道弟。“昭哥,听说你高二跟理科那个程远挺熟的?”
许昭翻书的手一顿。“谁说的。”
“就高二那边传的啊。说他运动会给你送过水什么的……”陈跃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那可是年级第一,你俩怎么认识的?”
许昭啪地合上课本。
陈跃被他脸色吓了一跳。“不问不问,以后不问。”
许昭没再说话,扭头看窗外。
五楼的窗户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看不清里面。那个人就在那扇窗户后面,低着头写字,眉头微皱,清冷得好像从来不曾蹲在巷子里,笨手笨脚地帮自己贴创可贴。
你想太多了。人家早就划清界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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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程远的名字高高挂在红榜第一位。
他下楼经过公告栏时,听见有人在旁边议论。说文科班那个许昭,总分才三百多,连个专科都悬。程远的脚步顿了一下,余光扫过红榜最末尾,果然看见了那个名字。
三百零几。
他攥紧了手里的成绩单,大步走过去。
却在拐角撞上了正主。
许昭靠在墙上,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他抬头看见程远,先是愣了一秒,然后扯出一个吊儿郎当的笑:“哟,年级第一。”
程远看着他,张了张嘴。
想说“你考得怎么样”,想说“要不要我帮你补补”,想说“还有半年,还来得及”。
最后只说了两个字:“你好。”
许昭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他垂下眼睛,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口袋,侧身让开通道。
“嗯。你好。”
程远从他身边走过去。两个人肩膀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程远能闻到他身上还是那股洗衣皂和烟草混合的气味,只是这一次,烟味比上次在天台时重了很多。
他想起那颗大白兔奶糖。
那时他把糖放在许昭膝盖上,说“甜的,能盖住烟味”。那时的许昭捂着眼睛,肩膀颤抖。那时的程远会陪他坐在天台,不说话也觉得安心。
现在他们只隔二十厘米,却好像比任何时候都远。
程远没有停步。他走上楼梯,走回五楼,坐回靠窗的座位。
外面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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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许昭在操场上跑了十圈。
陈跃趴在栏杆上喊他:“昭哥!你疯了?下雨了!”
雨确实是下了。秋天的雨不大,但细密,打在脸上像无数根针。许昭没停,直到浑身湿透,才在跑道边弯下腰,大口喘气。
水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陈跃撑着伞跑过来。“你这到底怎么了?”
许昭直起身,抹了把脸。他看着远处教学楼五楼还亮着灯的窗户,那盏灯在雨雾里显得模糊而遥远。
“没怎么。”他说,声音被雨声淹没。
他只是在想,那句“你好”是什么意思。
是陌生人之间的客气?是“我们本来就不熟”的疏远?还是“以前的事都过去了”的句号?
不管是哪种,都有一个共同的答案——程远不想跟他有任何关系了。
那他还在纠结什么。
许昭推开陈跃的伞,淋着雨往校门口走。雨水灌进领口,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路过公告栏时,他停下脚步。
红榜上,程远的名字被雨打湿了一点边缘,墨迹微微洇开。许昭伸出手,手指悬在那个名字上方,最后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公告栏的玻璃,转身走了。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没有署名,号码是他存了很久却从来没拨过的。
“伞架底下有把伞。别淋雨。”
许昭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雨滴砸在屏幕上,模糊了那几个字。他打了一行“谁要你的伞”,又删掉。又打一行“你在哪”,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三个字:“不用了。”
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大步走进雨里。
五楼走廊尽头,程远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三个字,把手里多带的那把伞慢慢收了起来。
雨下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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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他们再也没有在校园里说过一句话。
偶尔在食堂遇见,程远会点头。许昭会扯一下嘴角。然后擦肩而过,一个往五楼,一个往二楼。
像两条交叉之后的直线,短暂相遇过,然后渐行渐远。
只有程远知道,他的手机里还存着那个从来没发过消息的号码。
只有许昭知道,他桌洞最深处还留着那颗大白兔奶糖的包装纸。
除此之外,再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