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后来回想起高三那个暑假的尾巴,很多细节都模糊了。但他记得那颗大白兔奶糖被许昭放在他手心时的温度——被口袋捂得微微发软,糖纸边缘有点潮。
也记得许昭说“不用送”时别过去的眼睛。
他没有听许昭的话。
八月二十八号下午两点,程远出现在了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大厅。他没告诉许昭他会来,只是在头天晚上装作随口问了一句“哪个汽车站”,许昭大概以为他是关心路线,毫无防备地说了。
候车大厅里弥漫着泡面和汽油混合的气味。程远在人群里找了很久——他先是扫了一遍座椅区,又绕到小卖部门口,最后在靠窗的角落里看见了许昭。
许昭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耳朵里塞着耳机。旁边放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牛仔背包,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他闭着眼,嘴里无声地跟着耳机里的歌念词,手指在膝盖上打着节拍。
程远站住了。
他想起高二那个闷热的午后,他在看台上远远地看着许昭被围在篮球场上。那时候的许昭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压弯却不折断的竹子。而现在,这根竹子靠在长途汽车站斑驳的墙壁上,等待一辆把他带去陌生城市的班车。
许昭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睁开眼。他的目光越过几个拖着编织袋的农民工,准确地落在程远身上。
先是愣住。然后是皱眉。最后把耳机一扯,站起来。
“不是让你别来吗。”
程远没解释。他把手里提着的袋子递过去。“给你买了点东西。火车上吃。”
许昭低头看袋子。塑料袋上映出便利店的logo,里面装着几桶泡面、两包火腿肠、一瓶矿泉水,还有一个面包。他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程远的手背,两个人的皮肤一触即分。
“坐火车要八个多小时。”程远说,“你买的是硬座,记得过道里站起来走走,不然腿会肿。”
“你怎么知道我买的是硬座。”
“你舍不得买卧铺。”
许昭被噎了一下。他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程远总是这样,永远比他更了解他自己。
“车什么时候的?”程远问。
“三点二十。”
还有一个多小时。程远在许昭旁边坐了下来,也靠着墙。候车厅的空调坏了,头顶的风扇转得有气无力。许昭沉默了一会儿,拔下一只耳机递给程远。
“听不听。”
程远接过来塞进耳朵。是一个他从来没听过的男歌手,嗓子沙沙的,在唱什么“我们曾在高朋满座中,将隐晦爱意说到最尽兴”。
“什么歌。”他问。
“不知道。随便下的。”许昭把耳机线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线不够长,两个人只好往中间靠了靠。肩膀隔着两拳的距离。
歌放完了一首,自动切到下一首。这首歌更慢,前奏是简单的钢琴,歌手的声音像在很远的地方讲一个很长的故事。程远听不太清歌词,只觉得旋律像夏天傍晚的风,闷闷的,带着一点潮湿的甜。
许昭忽然开口:“程远。”
“嗯?”
“你到了北京,会不会……”他说到一半停住了,低头转着手里的矿泉水瓶。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觉得这儿太小了。饺子馆,杂货铺,汽车站。到了北京什么都有。最大的图书馆,最好的教授,满大街都是比你厉害的人。你还会记得这儿吗。”
这个问题许昭问过一次。饺子馆门口,他对着路灯,把空汽水瓶扔进垃圾桶,问他“你要是考去北京了,还会记得这儿吗”。那时候程远说“我还没考”。
现在他考完了。通知书都到了。
“你觉得我会忘?”程远问。
许昭没有正面回答。他把矿泉水瓶放在膝盖上滚来滚去。“我只是觉得,你值得更好的。”
“什么更好的。”
“什么都好。比这儿好的地方,比我……”他顿了顿,把“我”后面的话咬碎了咽回去,“比这儿好的人。”
耳机里的歌还在唱。程远把耳机摘下来,放在许昭的膝盖上。
“许昭,你记不记得高二有一次,你在天台上跟我说你爸的事。”
许昭的表情僵了一瞬。“提那个干嘛。”
“那时候你问我,你是不是懦弱透了。”程远说,“我当时没回答你。现在回答你。你不是懦弱。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
许昭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把脸转向窗户,假装在看外面的大巴车。玻璃上映出他的脸,眼眶有点发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他妈才是。”他说,声音很轻。
程远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许昭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检票了。”
程远跟着他走到检票口。排队的人不多,大多扛着大包小包。许昭排在最末尾,把车票叼在嘴里,腾出手去掏身份证。
程远站在黄线外面看着他。许昭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T恤,领口洗得有点变形,露出后颈晒得黝黑的皮肤。他叼着车票侧过头找身份证的样子,让程远想起高二那年他在食堂排队时也是这样,把饭卡叼在嘴里,腾出手端两个餐盘。
那时候程远排在他后面几个人的位置,假装在看手机,其实在数许昭后脑勺上翘起来的头发。
“许昭。”
许昭回过头。
程远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许昭手心里。是一颗大白兔奶糖。和几天前许昭给他的那颗一模一样。
“上次那颗是你还我的,”程远说,“这颗是我给你的。不算还,算新的。”
许昭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糖。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把糖攥紧。然后他抬起头,对程远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他在饺子馆里看到成绩时的不一样。不是那种咧开嘴、眉眼舒展的笑。而是高二在天台上、在旧巷子里出现过的那种——小心翼翼的,像小孩子偷吃了糖怕被发现。
“走了。”许昭说。
他转过身,把车票从嘴上拿下来递给检票员。检票员撕掉副券,他把背包往上掂了掂,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通道。
程远站在黄线外面,看着许昭的背影越走越远。他背着那个拉链坏掉用别针别住的牛仔包,穿着洗到变形的深蓝色T恤,裤脚有一点泥点子——大概是昨天去医院看他爸时溅上的。走路还是微微驼着背,步子不快不慢,混进扛着大包小包的民工和拖行李箱的学生中间,渐渐分不清了。
程远没有喊他。
他知道许昭不会回头。许昭就是这样的人,决定了要走,就不会一步三回头。高二的时候他在器材室里挨打也不吭声,高三的时候他在公告栏上看到自己的名字排在末尾也只是碰了一下玻璃。现在他考上了大学,自己挣出了四百八十分,他更不会回头了。
可程远还是在黄线外面站了很久。
直到那辆去省城的大巴车发动,缓缓驶出车站。直到尾灯消失在马路尽头的车流里。直到候车厅的广播开始播报下一班车的信息。
他拿出手机,给许昭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跟我说。”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嗯。你也回去吧。”
然后又来了一条。
“那颗糖,我会留着的。不会像你一样放过期。”
程远把手机收回口袋。候车厅外面的阳光白得晃眼,他眯起眼睛,走进那片光里。
身后的长途汽车站广播还在响,声音混在嘈杂的人声和汽车喇叭声里,像一条浑浊的河流。程远走在这条河边,第一次觉得,夏天好像真的要结束了。
他回到家,打开书桌抽屉。那颗许昭还他的大白兔奶糖还躺在里面,旁边是高二那盒用了一半的创可贴,还有手套的标签。
他拿起那颗糖,翻过来看背面的生产日期。是今年六月的。许昭大概是跑了好几家店才找到这个牌子,因为这种老包装的大白兔现在已经不常见了。
程远把糖放回抽屉,关上的时候动作很轻。
窗外蝉鸣如雷。八月的最后几天正在一寸一寸地烧完。
他没有告诉许昭,他今天在汽车站的柱子后面站了很久才走上前。因为他犹豫了——不是犹豫该不该来,而是犹豫自己能不能在许昭转身走的时候保持冷静。后来他发现自己做不到。许昭走进通道的时候,他握在口袋里的手一直在抖。
可他也没有告诉许昭,那天晚上他翻开手机,把许昭发来的“那颗糖我会留着的”看了很多遍。看到最后,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话:
“寒假回来的时候,饺子馆见。”
许昭的回复在凌晨一点才来。只有两个字。
“好的。”
程远把这两个字截了屏。存在手机相册里,和那张许昭在旧沙发上拍的录取通知书放在一起。
他想,这就是他们之间最接近承诺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