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北京

九月的北京,空气干得让人嗓子发紧。

程远拉着行李箱走出北京站,被广场上的风吹了个趔趄。到处都是人,扛着蛇皮袋的农民工,举着校牌的大学生志愿者,还有拉客的黑车司机扯着嗓门喊“海淀海淀,走不走”。阳光白花花地砸下来,跟南边那种温温吞吞的太阳完全不同。

他找到北大的接站大巴,把行李箱塞进底层行李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北京的天际线在薄霾里若隐若现。那些他在课本上看过无数次的建筑——鸟巢、水立方、国贸三期——从车窗外一掠而过。

车厢里坐满了新生,有人在兴奋地拍照,有人在打电话给家里人报平安。程远把耳机塞进耳朵,手机里放的还是临行前许昭给他传的那几首歌。他翻来覆去听了好多遍,歌词都快背下来了。

“我们曾在高朋满座中,将隐晦爱意说到最尽兴。”

他把这句歌词截下来,想发给许昭。打完字又删了。

说什么呢?说北京很干燥,说学校很大,说未名湖比照片里好看?这些话谁都能说。他想说的不是这些,可他说不出口。

手机震了。许昭倒像是跟他有心灵感应似的,发了一张照片过来。照片里是一栋灰扑扑的宿舍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楼下停着一排掉了漆的自行车。配文只有四个字:“师大宿舍。”

程远放大照片看了很久。窗户上挂着一件格子衬衫,大概是许昭室友的。阳台上放着一盆快枯死的绿萝。

“看着还行。”他回。

“比你家差远了。”许昭秒回,“不过比我那个破家强。至少不漏雨。”

“室友怎么样?”

“还行。有个东北的话特别多,一进门就问我高考多少分。还有个打呼噜的,昨晚我就没怎么睡。”

“戴耳塞。”

“买了。你在干嘛?”

“坐车。去学校报到。”

“北大是吧。不用跟我凡尔赛。”

程远对着屏幕笑了一下。邻座的女生偷偷瞄了他一眼,他收起笑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翻开,看到许昭又发了一条:

“北京漂亮吗?”

“还没仔细看。”

“好好看。回来讲给我听。”

程远把这句话截了屏。相册里已经存了很多张——许昭拍的录取通知书,两个人高考前在饺子馆门口被老板抓拍的合照,高二那年许昭在天台上叼着烟的照片(他偷拍的,许昭不知道),还有那条凌晨三点发来的“睡不着”。

他把手机锁屏,看向窗外。大巴正驶过长安街,**广场上红旗猎猎。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让他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沙子。

他想,如果许昭也在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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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的日子比想象中更忙。

程远报了法学专业,课程从大一开始就排得满满当当。他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去未名湖边背半小时英语,然后赶八点的课。下午泡在图书馆,晚上去模拟法庭参加社团活动。室友三个,一个是北京的,一个上海,一个广东。都挺好相处的,但程远始终和他们隔着一层什么。

不是别人排挤他,而是他自己没完全融进去。

北京的秋天来得很快。十月中旬,银杏叶黄了一路,未名湖边的小径上铺满了金灿灿的叶子。程远拍了张照片发给许昭。许昭回了一张师大操场的照片,满地梧桐叶,有人在跑步。

“我们这儿也有。”许昭说,“不过你们那个确实好看。”

“一样的。”

“不一样。你那是北大。”

程远不知道怎么回了。他不想让许昭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不一样——可事实上,确实不一样了。不是谁比谁高,而是他们各自被卷进了不同的生活里。程远的世界里是法条、辩论赛、博雅塔下的讲座;许昭的世界是教育概论、班级管理、去附中实习。

他们之间的共同话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十一月初,程远参加了一个辩论赛,拿了最佳辩手。奖杯是水晶的,沉甸甸的,他把照片发在朋友圈里,底下一堆人点赞。许昭也点了,没有评论。

程远盯着那个小红心看了很久,给他私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干嘛?”

过了十分钟才回:“图书馆复习。期中了。”

然后就没话了。

那天晚上程远躺在床上,把手机里存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从高二那条“不用了”,到高考后“都写了”,再到大学后零零碎碎的日常。频率越来越低,内容越来越短。以前许昭会跟他说很多——室友打呼噜、食堂的菜太咸、教心理学的老师秃顶。现在这些都没了。

他不确定是许昭不想说了,还是觉得说了没意义。

程远翻到最早的那几条。高二,他在公告栏上看到许昭的成绩,发了一句“公告栏。去看”。许昭回“看过了。比你差两百分,有什么好看的”。

那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是两百分。

现在是多少?他不知道怎么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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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的寒假来得比预想中早。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那天,程远在宿舍收拾行李。室友问他什么时候走,他说过两天。其实他订的票是明天一早的。他没告诉室友为什么多留这一天,也不太能解释为什么非要在走之前去一趟后海。

他一个人坐地铁去了后海。冬天的后海结了冰,有人在上面溜冰,岸边挂着红灯笼,酒吧街的霓虹灯在暮色里亮起来。他沿着湖边走了一圈,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呼出的白雾被风吹散。

他在一盏路灯下面停下来,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后海的冰面在路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他把照片发给许昭。

“北京后海。好看吗。”

许昭的回复来得很快。“比照片好看吧大概。”

“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拍照技术不行。”

程远笑了一下。他靠在灯柱上,给许昭发了条语音:“你什么时候回家?”

“早回了。放假第三天就回了。我妈今年在家,总不能让她等。”

“饺子馆还开着吗?”

“开着。老板说今年冬天生意不好,就靠我们这些回头客撑着。”

“那等我回去。我请你。”

许昭隔了一会儿才回:“你请了我三年了。这次我来。”

程远把手机收回口袋,继续沿着后海走。他走到银锭桥上,看着远处鼓楼的剪影。北京冬天的风很大,吹得他耳朵生疼。

他想,他其实不怕分别。他怕的是,他们在各自的生活里越走越远,某一天忽然发现,已经没有话可以说了。

手机又震了。许昭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那家饺子馆的门口,老板站在热气腾腾的锅后面冲镜头比了个“耶”。配文:“老板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酱牛肉给你留着。”

程远把这张照片也存了。

他站在银锭桥上,给许昭回了一条消息。

“后天。后天下午。饺子馆见。”

发完这句话,他忽然觉得北京的冬天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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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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