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小城还是老样子。火车站翻新了外墙,但出站口那个卖烤红薯的大爷还在,铁皮炉子冒着白烟,甜腻的香气混在冷风里,跟三年前一模一样。程远拖着行李箱走出来,一眼就看见许昭靠在大厅门口的柱子旁,穿着那件旧旧的黑色羽绒服,领口露出一截格子衬衫的边。
他瘦了一点,头发剪短了,更显得下颌线棱角分明,整个人像被大学生活磨去了一些毛躁,多了一层沉静的壳。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又亮又野,隔着老远就锁定了程远。“你这就一个箱子?”他走过来,目光在程远身上扫了一圈,没给任何多余的寒暄。
“就一个。”程远说。
许昭伸手接过箱子,手指擦过程远的手背,一触即分。“走吧,饺子馆。老板念叨你一学期了。”
饺子馆还是老样子。门口的塑料帘子换了个颜色,从黄变蓝。老板在柜台后面擦杯子,抬头看见两个人掀帘子进来,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笑开了花。“哎哟!这不是北大的高材生吗!”老板把抹布往肩上一甩,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许昭说你今天到,我还以为他蒙我呢。快坐快坐,酱牛肉给你留着呢!特意多卤了两斤!”
程远被老板的热情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许昭在旁边拖开椅子,语气是那种故意装出来的粗声粗气:“别杵着了,坐。人家老板想你想了一学期,逢人就吹北大那个学生以前老来我这儿吃饺子。”老板一摆手,“那可不!你们俩一个北大一个师大,我这饺子馆风水好!”许昭低头倒茶,耳朵尖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饺子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韭菜鸡蛋馅和猪肉白菜各一半。程远夹了一个,烫得直哈气。许昭坐在对面,把他碗里的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到自己碗里。“你不吃香菜,跟老板说一声不就行了。”许昭头也没抬,“他忘了。又不是第一次。”程远没接话。他低着头,把碗里剩下的饺子翻了个个儿。三年了。他吃饺子不碰香菜这种小事,许昭记得比他自己还清楚。
“北京怎么样?”许昭问。“忙。”“废话。北大能不忙吗。”程远想了想,换了个说法:“比高中累。不过习惯了就还好。你呢?”
许昭把筷子搁在碗上,靠回椅背。“还行。专业课不难,就是心理学那块有点绕。我去附中见习了几次,站讲台上腿抖。”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你说好笑不好笑,当年在一中打架都没怕过,站讲台上面对一帮小屁孩,腿抖。”“你以后会习惯的。”“可能吧。”许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老师说我有天赋。管理班级特别有一套。可能因为我以前太皮了,那帮小崽子的套路我全知道。”
程远看着他。许昭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以前很少见的东西——不张扬,也不闪躲,是那种对自己在做的事情有把握之后才会有的笃定。这个许昭跟高二那个坐在天台上叼着烟、说“你管好你自己”的许昭不一样了,但他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许昭注意到他的目光,“怎么了?”“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不一样了。”许昭低头笑了一下,把杯子里剩的茶晃了晃,然后转头冲老板喊加一盘酱牛肉,没再追问。
吃完饭许昭结了账,说好的这次他请。程远没跟他抢。从饺子馆出来,冷风灌进领口,外面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小雪花。街上人不多,路灯把雪照成细碎的金粉。
“送你回去?”许昭问。“不用。就一条街。”
两个人都没动。
许昭把双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天。雪花落在他睫毛上,他眨眨眼,没伸手去擦。“程远。你们学校是不是有个未名湖?”“嗯。”“下次拍给我看看。我听说冬天结冰了可以在上面溜冰。”
程远没来由地想起高三那个旧巷子被拆掉前的雪夜。那时候许昭的手挨着他的,说“你他妈才暗”。那时候他以为以后所有的雪夜都会是这样的——许昭在他旁边,手挨着手,谁也不说话。
“寒假我都在。”程远说。许昭点了下头,没问他说这个干什么。
两个人在饺子馆门口又站了几分钟。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谁都没想起来撑伞。最后还是许昭先开口:“走吧。后天有空的话,回一中看看。刘老师退休了,说想见见你。”程远应了声好,许昭便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程远。”“嗯?”“你那颗糖,我还没吃。”程远站在原地,雪花落在他睫毛上,他忘了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