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昭被分到了省城一所初中教语文。
学校在城东,离程远的公寓坐地铁六站路。他开学第一周忙得脚不沾地,备课到半夜是常事,周末还要去区里参加新教师培训。程远有一次加班到十点多回家,推门看见许昭趴在餐桌上睡着了,面前的备课本翻到一半,红笔还攥在手里。桌上放着一盘凉透了的炒饭——明显是他自己做的,鸡蛋炒糊了,饭粒黏成一团。
程远站在玄关,公文包还没放下,就那么站了很久。上次看到类似的画面是高三那年,他去许昭家送笔记,推门看见许昭趴在茶几上,旁边摊着翻了无数遍的数学公式,脸压在胳膊上压出一道红印,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那时候他只能假装没看见,把笔记放下就走。现在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许昭的肩膀——手落下去的时候,隔着衬衫感觉到许昭肩胛骨的弧度,和当年一样瘦削,但更结实了些。
“去床上睡。”
许昭迷迷糊糊地抬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角果然有一道红印。“你回来了?饭在桌上,凉了。别吃了。我给你热。”
“热过了。吃完了。去床上睡。”
许昭被他推着走进卧室,半梦半醒地说了句“红笔盖盖了吗”,得到肯定答复后一头栽进枕头里。程远给他盖好被子,把卧室门带上,回到餐厅把空碗洗了,备课本合上放好。红笔果然没盖盖,笔尖干了一小截,他用湿纸巾擦干净盖好放回笔筒。然后他坐在餐桌旁,把许昭的备课笔记翻了几页。字迹还是那么潦草,但比以前工整了很多,旁边还画了小人——插图上画着讲台、黑板、一个戴眼镜的老师,下面歪歪扭扭写着“许老师”。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第一节课腿没抖。”
程远笑了一下。他把这一页拍下来,存进手机相册里。那个相册已经有两千多张照片了——最早的可以追溯到高二,他偷拍的许昭在天台上叼着烟的样子。那时候的许昭眉头拧着,眼里全是刺。现在这个趴在餐桌上睡着的许昭,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生活没有程远想象中那么戏剧化。他以为许昭回来之后,每一天都会像高三那个暑假一样——两个人坐在饺子馆里吃饺子,在旧巷子里听雪落下的声音,时间被拉得很长很满。但现实是:许昭早上六点半出门赶早自习,他七点半起床准备上班。两个人都加班的时候,一整天只能靠微信联系。有一次许昭发了张照片——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最后一排有个学生趴着睡着了,配文:“监考。这个学生你猜像谁。”程远回:“像我。”许昭说:“要点脸。你考试什么时候睡过觉。”
周末是他们唯一能真正待在一起的时间。去超市买菜、在江边散步、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有一次程远在厨房里切菜,许昭靠在门框上看,忽然说:“你这样好像我妈。”程远差点切到手。“你能不能换个比喻。”“不是。我是说,以前我妈也这样。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撑。后来她撑不住了就跑了。”许昭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你不会跑的,对吧。”
程远把菜刀放下,转过身来,把手在围裙上擦干。他看着许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见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的东西——高二在天台上说起父亲时的恐惧,旧巷子里说“你是我见过的最亮的人”时的不安,被这些东西压了很多年之后,变成了此刻这个靠在门框上、假装若无其事地问“你不会跑的,对吧”的许昭。
“你跑过吗。”程远说。许昭愣了一下。“我?”“高一打架被围在器材室里,你没跑。高三你爸从床上摔下来满手是血,你没跑。去贵州两年,你没跑。”程远往前走了两步,和许昭面对面,中间隔着一道夕阳从厨房窗户投进来的光柱,“许昭,这些年一直是你在往前走。我只是站在原地。你不会跑,我也不跑。这笔账很好算。”
许昭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在发抖。程远把他拉进怀里,感觉到许昭的手指攥着自己后背的衬衫,攥得很紧,好像怕一松手这个场景就会碎。窗外是省城的黄昏,夕阳把江面染成橙红色,渡轮在远处拉响汽笛,声音闷闷的像一声叹息。
十一月。省城入秋。程远接到一个案子要出差去北京,走之前许昭帮他收拾行李,把西装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行李箱,又往侧兜里塞了两包饼干。程远看着他的动作说,“你这样好像——”许昭抬头,“你再说像你妈我就把饼干拿出来。”程远闭嘴。
到了北京,程远办完公事后去了一趟北大。未名湖边的银杏叶全黄了,满地碎金。他站在湖边拍了张照片发给许昭,许昭回:“好看。比以前拍的都好。”然后是第二条,“就是少了个人。”程远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他翻出大三那年许昭发的“饺子馆关门了”,下面有他回的那句“以后回来我们没地方去了”。而许昭回的是——“有啊。一中天台还开着。”
他给许昭回:“周末回省城。”
发完这条消息他忽然很确定一件事。从高二到现在整整七年,他在北大、在未名湖畔、在最高学府的课堂上,看过很多更亮的东西。但他永远记得旧巷子那盏坏掉的路灯,记得它时明时灭的光,记得坐在那盏灯下的许昭抬起头来看他的样子。那不是最亮的,却是唯一让他想停下来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