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昭回来的那天是七月的尾巴,省城热得像蒸笼。程远把律所的空调开到最低,坐在办公室里审一份合同,目光从条款上飘过去好几次,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手机亮了一下,是许昭发的:“到省城了。先回学校办手续。晚上见。”
他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三点。还有四个小时。他把合同放下站起来,在落地窗前站了好一会儿。外面是七月的省城,阳光把柏油马路晒得发软,远处江面上有货船慢慢驶过,鸣了一声低沉的汽笛。
他又坐回去,把合同拿起来继续看。看了两行,发现自己在数窗外的蝉鸣声——七声、八声、九声,跟高中那年暑假在教室里等许昭从二楼上来找他时一模一样。
五点半,程远提前下班。他先去理发店剪了头发,回家换了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然后站在玄关犹豫了一分钟,把那两双拖鞋从柜子里拿出来摆好。深蓝色那双放在鞋柜左边,浅灰色那双放在右边。中间隔了一个位置,刚好够放一双许昭沾满红泥的运动鞋。
许昭约在一家火锅店。程远到的早了十分钟,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锅底上了,菜摆好了,许昭还没到。他盯着锅里的红油慢慢冒泡,想起高三那年许昭在饺子馆里往面里加三大勺辣椒吃得满头大汗的样子。那时候他坐在对面,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到许昭碗里,说我不吃蛋黄。
门被推开,带进一阵热风。程远抬头,看见许昭站在门口。
他晒得很黑,头发剪得极短,几乎贴着头皮。瘦了很多,颧骨更突出了,手臂上有几条被树枝划出的旧痕。穿着一件素色的T恤,手腕上那条红绳已经褪色成了浅粉。他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然后看见了程远。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一闪而过,不是咧嘴的那种,而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一点细碎的光。和高二那年在天台上、在旧巷子里、在饺子馆门口一模一样的笑——小心翼翼的,像小孩子偷吃了糖怕被发现。
程远站起来。许昭走过来,两个人在火锅氤氲的热气里面对面站着。周围人声鼎沸,有人在大声划拳,有人把毛肚涮老了在骂。服务员端着盘子从他们身边擦过去。
“你头发剪了。”许昭说。“你晒黑了。”程远说。
许昭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有点不好意思。“山里剪的。村口剃头摊子,三块钱。怎么样?像不像刚从号子里出来的?”
“像。”程远说。然后他伸出手,把许昭拉进怀里。
许昭僵了一瞬。火锅的辣味呛得人眼睛发酸,周围有人在看他们,但程远没有松手。他感觉到许昭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然后许昭的手也环上了他的后背,很用力地拍了拍。
“两年了。”许昭的声音在他耳边,有一点沙哑。“嗯。两年。”程远说。他们在火锅的热气和嘈杂的人声里抱了几秒钟,然后各自坐下。许昭坐下来之后低头把蘸料碟摆好,动作很专注,好像那碟蒜泥香油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程远看到他用左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锅开了。程远把第一片毛肚夹进许昭碗里,许昭低头吃了一口,被烫得龇牙咧嘴。程远给他倒了杯凉茶递过去,许昭接过来灌了半杯。然后他也夹了一片毛肚放进程远碗里,动作很自然,好像这七年里他们一起吃过无数次火锅。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两年。好像所有的时间在这一刻全部叠加在了一起。
吃完火锅他们沿着江边散步。省城的夜景不如北京繁华,但江面上有渡轮的灯光缓缓移动,对岸的山上有星星点点的灯火,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夏天特有的湿热。许昭走在程远左边,手背偶尔擦过程远的手背。
他讲了很多山里的故事。讲有个叫杨小山的男孩,期末考试前一晚翻山越岭来找他,就为了送两个鸡蛋。讲去年冬天大雪封山,他们几个支教老师困在学校里断粮了两天,最后是村长带人用骡子驮着泡面上来。讲临走那天全校的孩子都哭了,校长握着他的手说许老师你再待一年吧,他说不了,有人在等我。
“我说的是真话。”许昭停下来,靠在江边的栏杆上,“我跟他们说,我在省城有个人,等了两年了,再让人等下去就不是人了。”
程远也靠在栏杆上,两个人肩并着肩,面朝着江。对岸的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黄。
“许昭。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程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上面只有两把:一把是防盗门的,一把是公寓楼的。“不是让你搬进来。是给你备着。你随时想来就来,随时想走就走。如果哪天你觉得想住下来——”
“程远。”许昭打断他。他看着那串钥匙,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没有拿钥匙,而是握住了程远拿着钥匙的手。“我不是因为感激你才回来的。你知不知道。”
程远看着他们交握的手。许昭的无名指上有一道新茧,是握粉笔磨的。手背上有山里的蚊虫叮咬留下的痕迹。手腕上那条他编的红绳洗得发了白,但还戴着,没摘过。他想起很多年前,高二那个闷热的午后,他在器材室里握住这只手的时候,脉搏狂跳,体温滚烫。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觉得不能松开。现在他知道了。松不开,也不想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