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暗涌

年底的时候,程远在律所接了一个大案子。

案子和一家上市公司有关,标的额很大,合伙人直接把主办律师的重任交给了他。这在律所里引起了一些侧目——程远才入职两年多,论资历排不到他,但合伙人在会上说得很直接:“程远在北大的时候跟周老师做过同类案件的分析报告,这个领域他比你们熟。”

会后有人在茶水间里嚼舌根,说他是“空降的关系户”,说北大出来的就是不一样,连排队都不用排。程远路过时听见了,脚步没停,回到办公室继续看案卷。他不是不在意,是早就习惯了——从高一开始,他就是那个被孤立在五楼的人。不同的是当年有个人会在二楼拐角等他,会在他被同学背后议论时说“你们懂个屁”。现在那个人不在二楼了,在城东的初中教室里改作文。

案子让程远连续加了两个月的班,每天凌晨回家,许昭要么在沙发上等他等到睡着,要么已经回自己那边了。周末也经常被叫回律所开会,两个人约好的事一推再推。起初许昭还会发消息问几点回来、要不要留饭,后来渐渐不问了。程远有时翻看聊天记录,发现许昭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楼下新开了家饺子馆,等你空了去试试。比我们高中那家差远了,但老板人不坏。”他那条消息程远忘回了。

情人节那天,程远凌晨一点才从律所出来。开车回去的路上,他看见路边还有卖花的小摊没撤,桶里插着几枝快蔫了的玫瑰,摊主裹着军大衣在寒风中打盹。他停下车买了一枝。

到家推开门,客厅灯还亮着。许昭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两个已经凉透了的菜——红烧排骨和清炒西兰花。桌上还有一瓶没开的红酒,旁边放了两个擦得干干净净的玻璃杯。许昭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是微信界面,最上面一行小字——“对方正在输入…”——显然他打了什么又删掉了,那条消息始终没发出来。

程远站在门口,手里那枝玫瑰垂着蔫了的花瓣,几片叶子掉了,只剩光秃秃的花萼。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高三那年他在办公室填自招材料,许昭在饺子馆门口等到打烊,他跑过去时许昭脚边放着两瓶汽水——一瓶喝了一半,一瓶没开。许昭说,你又没说不来了。那时候他以为以后所有的等待都会有这样的结尾——他迟到,许昭等着,然后他们一起喝掉那瓶常温的汽水。但他看到许昭面前凉透的菜和那瓶没开的红酒时,第一次在想,也许许昭不该等这么多年。

“还没睡。”程远把玫瑰放在桌上。许昭抬头看了看花,又看了看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一闪就没了。“吃饭了吗。”“吃了点。”“这些都是昨晚剩的。我热过两次了,不好吃了。别吃了。”

程远在许昭对面坐下来,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凉的,酱油的味道凝住了,很咸。他把整块排骨嚼完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

“许昭。你上次在江边说,你不是因为感激我才回来的。我想问你,你是因为什么。”

许昭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是楼上漏水留下的,很久了,一直没修。“因为你从来没有瞧不起我。”程远张了张嘴。许昭抬起一只手阻止他,语气不是在反驳,而是在陈述一个想了很久、终于找到措辞的答案。

“那时候所有人都说我是差生——老师、同学、邻居,连我自己都这么觉得。只有你不一样。你给我创可贴,给我笔记,陪我坐在天台,你不说那些‘你要好好学习以后才有出路’的大道理。你就是陪着我。”他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下来,看着程远,“你问我是因为什么。因为我从十五岁开始,就只想跟你待在一起。不管是在旧巷子里坐一晚上,还是在饺子馆吃三碗饺子,还是在这个客厅里等你下班。不是因为你帮我,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看完了我最烂的样子,还愿意坐在我旁边的人。”

程远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当年在器材室里,许昭说“管好你自己吧书呆子”,语气全是刺,但没把他的手甩开。从那一刻起,许昭从来就不是那个需要被拽着走的人。他才是那个被拽住的人。被许昭拽着,从五楼走到二楼,从北大走到省城,从一个理智冷静的未来走向一个不确定但更想去的方向。

“许昭,我从来没觉得你是差生。”他停了停,似乎在整理措辞,但最终放弃了修饰,“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不是最好的学生,是最好的人。”

许昭垂下眼睛,笑了。那个笑里有七年前的影子——天台上的、旧巷子里的、饺子馆门口的,小心翼翼又带着光。“那就行了。以后不用再跟我说什么对不起和谢谢你,我不想听。我只想问一个问题。”他抬眼,目光钉在程远脸上,“你这份工作,能不做吗。”

程远愣住了。许昭看着他愣住的表情,摇了摇头。“算了。当我没说。我知道你在乎这个案子,你从研一就开始研究这个领域。我就是——”他把脸转向窗外,“就是很久没跟你吃顿饭了。”

程远说,这个案子结束后,他请年假,找一个周末,两个人一起去趟一中。许昭说一中天台现在装了监控,保安大叔换人了,不一定能上去。程远说那就去旧巷子。许昭说旧巷子早没了,现在是写字楼。程远说那就在车里坐着——开到江边,熄了火,看对岸的灯。许昭看着他,说好。

那天晚上他们把那瓶红酒开了。没有醒酒器,直接倒进玻璃杯里,碰了一下杯沿,谁都没说话。红酒有点涩,在舌根上留下酸味。许昭喝了两杯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脑袋歪过来枕在程远肩膀上,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程远低头看着肩头这张脸——当年在器材室挨打不吭声的脸,在天台上掉泪不发出声音的脸,在火车站回头冲他笑的脸。他轻轻把许昭额前的头发拨开,许昭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又舒展开了。

程远知道,他们还是会吵架的。还会因为加班太多、消息忘回、约好的事一推再推而冷战。但此刻——此刻窗外是省城的凌晨,远处江面上有渡轮拉响汽笛,茶几上放着两个空了的红酒杯和一枝快蔫的玫瑰,许昭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均匀,左手手腕上的红绳褪成了灰白色。

程远愿意拿自己所有的理智和冷静,换这样的夜晚再来一千个。

我看你要等考完高考了再写啦,希望大家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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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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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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