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年轮

程远读研的第二年,导师正式找他谈了硕博连读的事。

办公室在法学院三楼,窗外是两棵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银杏,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导师姓周,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但在学术圈是出了名的严格。他带过的学生都怕他,程远倒还好——不是不怕,是觉得自己没什么可让人挑剔的地方。

“你的情况我已经跟院里说了,”周老师把一份材料推到他面前,“硕博连读的手续比正常考博简单,以你的成绩和项目积累,基本就是走个流程。”

程远低头看着那份材料。封面上印着北**学院的logo,纸张挺括,油墨味还没散尽。这种东西,换作三年前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签字。那时候他来北大就是为了这个——最好的学校,最好的导师,最好的学术道路。他从高一开始就沿着这条直线往前走,没有偏过一丝一毫。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周老师从老花镜上面看了他一眼。“考虑什么?你是怕读博太苦?还是家里有困难?”

“不是。”

“那是什么。”周老师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程远,我从你研一就开始带你了。你不是那种会犹豫的人。说吧,到底什么原因。”

程远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一阵,金黄的叶子贴在玻璃上,像一封封没有拆的信。

“我有一个朋友,”他开口,“在省城当老师。我们高中就认识了。”

周老师等着他往下说。程远没有继续。他只是把手放在那份材料上,指尖按着封面的边缘,按出一条浅浅的折痕。

“因为一个朋友?”周老师的语气没有嘲讽,只是困惑,“程远,我不是要干涉你的个人生活。但你要想清楚——你是学法律的,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什么叫优先级。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不是你朋友的。”

“我知道。”程远说,“但有些人的存在,会影响你怎么排优先级。”

周老师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那个“朋友”是谁。只是重新戴上眼镜,把材料往程远面前推了推。“材料先拿回去看。不管什么决定,下周五之前给我答复。”

程远把材料装进书包,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未名湖对岸的灯火。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许昭发来的消息。

“你这周六有空没。有件事想跟你说。”

程远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许昭很少用这种语气——不是商量的语气,也不是随口一提的语气,而是一种预先告知的、让对方先做好心理准备的语气。他回了一条:“什么事不能现在说。”

许昭的回复隔了很久才来。久到程远在冷风里站了快十分钟,手指都冻僵了。

“等你忙完再说吧。不急。”

程远盯着“不急”这两个字。他太了解许昭了。许昭说“不急”的时候,通常就是事情很大、但他自己还没想好怎么开口。高三那年他爸爸从床上摔下来,许昭坐在楼下台阶上满手是血,说的也是“没事”。大学那年他爸走了,他在奶茶店里轻描淡写地说“讽刺吧”,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这个人从来不跟程远说“有事”。所以一旦他说了,就一定是大事。

周六上午,程远坐最早一班高铁去了省城。他没提前告诉许昭自己会来。从北京到省城两个半小时,他在车上把周老师那份材料从头到尾翻了两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许昭租的房子在省城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邻居的鞋柜和旧纸箱,墙上贴满了开锁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程远爬上六楼的时候有点喘。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敲了三下。

门开了。许昭穿着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速溶咖啡。看见程远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你不是说有事吗。”程远站在门口,书包还背在肩上,额头上渗着一层薄汗,“我来了。”

许昭把他让进屋。房子很小,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干净。书桌上摞着备课笔记和几本教育学理论,窗台上养着一盆仙人掌。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课程表,字迹潦草但是很用力——和当年贴在许昭家破沙发上方的那张高考倒计时如出一辙。

程远在沙发上坐下。许昭从厨房里给他倒了杯水,然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捧着咖啡杯,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要去支教。”许昭终于开口,“学校有个扶贫教育项目,去贵州山区,两年。我报了名,过了。”

程远握着那杯水,指节慢慢收紧。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许昭低下头,手指在咖啡杯边缘来回摩挲。“因为我知道你会来。你来了我就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了。”

程远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你去贵州,你妈怎么办。”

“我跟她说好了。她现在身体还行,厂里的活也稳定。两年时间,不算长。而且那边也有信号,能打电话。”许昭一条一条地说,显然是早就想好了所有理由,“这个项目对我以后评职称也有帮助,还能——”

“许昭。”程远打断他。

许昭闭上了嘴。

“你是因为想去,”程远看着他,“还是因为觉得欠了谁。”

许昭的表情变了。那种在学校面对学生时的笃定和从容一瞬间碎掉了,露出底下一层更深的、程远从高二就见过的东西——那时候许昭坐在天台上,说“我小时候我爸喝醉了我就跑这儿来躲着”。那是一种怕被看穿、又渴望被看穿的表情。

“我没有觉得欠谁。”许昭把咖啡杯放在书桌上,声音压得很低,“我只是觉得……你跟我不一样。你从小就知道自己要什么,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我是被人拽上来的。如果当年不是你拽我那一下,我现在不知道在哪。”

他抬头看程远,眼睛里有血丝,但没有泪。“程远,我不是在躲你。我是在想,如果我去做一件我能做的事,做一件对别人有用的事,也许有一天我能站在你面前,不觉得自己是那个需要被你拽着走的人。”

房间里的暖气嗡嗡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程远看着许昭,他想起高三那年,许昭在公告栏前碰了一下玻璃上自己的名字。想起大一寒假,许昭在饺子馆里把香菜从他碗里挑走。想起大三那年,许昭把嘴唇贴在他额头上,轻得像雪花。

这个人用尽全力考上了大学,用尽全力找了份好工作,现在又用尽全力跑去贵州山区支教。他好像一辈子都在证明自己配得上什么。

“许昭,你从来不需要被我拽着走。高二那年在天台,是你先问我要不要听故事的。旧巷子是你先问我为什么还来的。你比我勇敢得多,你只是自己不知道。”

许昭沉默了。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影子掠过玻璃。过了很久,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程远。

“程远,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其实——”他停住了。程远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肩膀绷紧又松弛。“我们其实不合适。”许昭把这句话说完,声音很稳,像是在课堂上背诵教案。程远没有说话。他只是站起来,走到许昭身后,从背后轻轻环住了他。许昭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开始发抖。

程远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上,闻到洗衣皂的味道——这么多年了,许昭用的还是同一个牌子的洗衣皂,味道一点没变。他的肩膀比以前宽了,腰还是瘦的。那个在器材室里被揪着头发按在跳马箱上的少年,那个在旧巷子里说“你是我见过的最亮的人”的少年,现在穿着老师的衬衫,背上能摸到蝴蝶骨的形状。

“合不合适不是你说了算的。”程远的声音闷在许昭的肩窝里。

许昭抬手,握住了环在他腰前的手。握得很用力,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他的指缝。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程远。两个人离得很近,呼吸交缠在一起。许昭的眼睛亮得吓人,里面有程远五年来见过的所有东西——天台上的脆弱、旧巷子里的试探、成绩出来时的狂喜、饺子馆里低着头挑香菜的温柔,还有额头那个吻里全部没说出口的话。

“我下个月就走了。”许昭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

“两年。可能更久。”

“我知道。”

“你还在北京。”

“嗯。”

许昭低下头,把额头抵在程远的肩膀上。他的声音从程远的衣料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颤。“那就等我回来。两年而已。我都在那个破地方等了你好多年,不差这两年。”

程远收紧手臂,把许昭按进怀里。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书桌上那盆仙人掌上,落在许昭的备课本上,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两年。程远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掂量。他知道这两年会发生很多事——许昭在贵州的山里给孩子们上课,他在北京写论文、做课题、准备答辩。他们会隔着上千公里,信号不好,电话可能断断续续。这不是高铁两个半小时能解决的问题。

但他也记得另外一些事。他记得高二那年他第一次主动握住许昭的手腕,记得高考前许昭满脸血痂坐在台阶上他帮他一处一处贴创可贴,记得许昭说“你是我见过的最亮的人”。五年。他们用了五年才学会怎么靠近对方。再等两年,好像也不算太长。

“你去吧。”程远说,手轻轻拍着许昭的后背,“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遇到事情要告诉我。不要再说没事。不要再说‘不急’。”

许昭在他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你要求真多。”

“你答不答应。”

“答应。”许昭抬起头,眼角有一点不明显的红。他抬起手,用手指碰了碰程远的耳垂,很轻很轻,像当年在巷子里碰他的头发说有片叶子。然后他笑了,是那种程远见过无数次的、小心翼翼的、像小孩子偷吃了糖怕被发现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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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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