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群山

许昭走的那天,省城下着小雨。

火车站西广场,程远撑了一把黑色的伞。许昭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包上挂着一顶遮阳帽和一双解放鞋。他穿着冲锋衣,头发剪短了,晒黑了不少——去之前集训了一个月,每天在太阳底下站军姿。看起来更像一个真正的支教老师了,而不是那个在师大操场上对着四十个初中生腿抖的师范生。

同行还有三个年轻老师,两男一女,都是省城各个学校选派的。他们在进站口拍了合照,说要发回学校做宣传。许昭站在最边上,对着镜头比了个很土的剪刀手。程远站在不远处看着,伞面上的雨滴噼噼啪啪地响。

拍完照,许昭跟同事说了句什么,然后朝程远跑过来。他没打伞,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你回去吧,”许昭在伞沿下站定,冲锋衣被雨打得沙沙响,“雨越下越大了。”

程远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许昭手心里。是一条红绳手链,编得很简单,中间穿了一颗很小的银珠子。“不是保平安。就是个记号。洗澡别摘。”许昭低头看着手链,看了很久。他把手链套在左手腕上,转了转手腕,银珠子在雨天的光线里微微发亮。“你编的?”“嗯。”“你一个学法律的,还会编这个。”“网上学的。”

许昭伸出手,握住程远的手腕,拇指按住他手腕内侧的脉搏。雨声很大,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地响,但程远能感觉到许昭的拇指正一下一下地数着他的心跳。

“两年,”许昭说,“等我回来。”

程远点了下头。他没有说太多话,因为他知道自己如果说太多,可能会说出一些让许昭在火车上翻来覆去想几百遍的话。他只是把伞往许昭那边斜了斜,让他多遮一点雨。

许昭往后退了一步,退进雨里。雨丝落在他睫毛上,他眨眨眼没去擦。然后他转身,朝进站口跑去。红色手链在他扬起的手腕上晃了一下,很显眼。程远站在广场上,看着他的背影被安检口的人流吞没。手里的伞还是斜的,半边肩膀淋湿了,但他没觉得冷。

手机震了一下,是许昭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走了。”

程远把手机收回口袋。广场上的雨越下越大,他撑着那把斜了一路的伞,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抬头看天——贵州的方向,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但云后面好像有一点光,隐隐约约的。

他想,许昭在贵州的山里大概能看到真正的星星。不像北京的夜空,永远被灯光映成橘红色。那也挺好的。

许昭到了贵州之后发的第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片连绵的群山,青黑色的山脊在云雾里若隐若现。学校在半山腰,一栋两层的白色小楼,操场上竖着一根旗杆,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配文:“比一中天台高多了。”

程远把这句莫名其妙的话看了三遍,笑了。别人大概看不懂“比一中天台高多了”是什么意思,但他懂。就像他懂许昭说“不急”的时候最急,说“没事”的时候最有事。一中天台是他们共享过的最隐秘的空间——在那里许昭第一次对他讲起父亲的事,第一次在他面前掉了眼泪。现在许昭站在贵州的山里,说这里比天台还高。意思是说,这个地方,也是他一个人的天台。

许昭开始每周给程远打一次电话。信号好的时候能打半小时,信号不好的时候说两句就断了。电话里许昭会讲山里的孩子——有个男孩每天早上走两个小时山路来上学,书包里除了课本还背着一个红薯,那是他一天的饭;有个女孩语文特别好,能背整篇《岳阳楼记》,但家里不想让她上初中,因为女孩子读书没用。许昭说到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稳,不像以前那个遇到事会骂“操”的许昭了。他只是把事情一件一件地说清楚,偶尔停顿,好像在消化情绪。

“我每次跟他们说‘知识改变命运’,都觉得自己特别虚伪,”许昭有一次在电话里说,声音夹着电流的杂音,“因为这话当年你跟我说的时候,我根本不信。我信的不是知识,我信的是你。”

程远靠在宿舍床头,把手机贴在耳边。窗外的北京正在下雪,屋里暖气烧得燥热。他想起旧巷子里那个说“你是我见过的最亮的人”的许昭,想起饺子馆里那个说“你请了我三年了,这次我来”的许昭,想起奶茶店里那个把嘴唇贴在他额头上的许昭。“你不信知识,那就继续信我。”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信号断了。“许昭?”“在。”许昭的声音有一点发紧,“在的。”

程远在北京的日子也越来越忙。他没有答应硕博连读。他在周老师的办公室里站了很久,最后说:“老师,对不起。我想去省城工作。”周老师看了他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会被骂一顿。但周老师只是摘下眼镜擦了擦,说:“你选好了?”“选好了。”“那就别后悔。做学术也好,做实务也好,最怕的不是选错,是选了之后回头看。”程远说我不后悔。

他拿到了省城一家律所的offer,入职时间定在明年七月。离许昭支教结束还有一年多一点。他没有告诉许昭这件事。不是不想说,是想等一切都定下来,等许昭回来,当着他的面说。他想看许昭的表情。

研三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月,程远去了一趟贵州。转了两次车,最后是一辆破旧的中巴沿着盘山公路晃了一个多小时,把他放在一个连站牌都没有的山路边。许昭骑着一辆摩托车来接他,车是向村长借的,头盔只有一个,扣在了程远头上。程远坐在后座,双手环着许昭的腰。山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许昭的腰比他记忆中更瘦了,但脊背挺得很直。

“你晒黑了。”程远在后座喊。许昭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你白了。天天坐办公室能不白吗。”

摩托车拐过一道山弯,夕阳从云层里漏出来,把整片山野染成金黄。程远眯起眼睛,把脸贴在许昭的后背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他感觉到许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他想,这就是以后。许昭骑着摩托车,他坐在后座,不知道去哪,但路一直在前面。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当时的月光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