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岔路

大三那年秋天,程远拿到了保研名额。

消息确认那天,他在未名湖边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湖面上漂着几片早落的银杏叶,金黄的在碧绿的水面上打着旋。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和许昭的对话框开着,光标在输入栏里一闪一闪。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保研意味着他还要在北京待三年,甚至更久。导师已经找过他谈话,言语间透露出想让他硕博连读的意思。他当时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回去考虑。可他心里清楚,以他的成绩和导师的器重,这条路几乎是铺好的。他只需要踩上去就行了。

可踩上去之后呢?

许昭还有一年毕业,已经在联系省内的中学实习。上次打电话的时候,许昭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兴奋,说省城有一所重点中学的校长看了他的简历,说等他毕业可以直接签。他说省城离老家近,方便照顾他妈,工资也还不错,比去北上广挤破头强多了。程远当时说恭喜,许昭说恭喜个屁,八字还没一撇呢。可程远知道,以许昭现在的能力和履历,这件事已经**不离十了。省师大优秀毕业生、连续三年奖学金、附中实习优秀评价,这些标签贴在一个曾经只考三百分的人身上,本身就是最好的简历。

太阳西斜的时候,程远终于把消息发了出去。“保研定了。北大本校。三年。”许昭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得好像他一直在等这条消息。“废话。还用发。”“不是这个。”“那是什么?”

程远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未名湖边的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水腥气。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出的只有一句:“没事。就是想告诉你一声。”许昭回了一个字:“嗯。”

程远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他想起当年高考出成绩那天,许昭站在他家楼下的梧桐树底下仰着脸喊他,眼睛又红又肿,但咧着嘴笑,说“程远,我考了四百八”。那时候许昭还会跑来他家楼下等他,还会在电话里说“你什么都好,就是总觉得你能替别人解决一切问题”。现在许昭不跑来找他了,也不会在电话里说那些话了。他们之间的消息从大段大段的语音变成了文字,从文字变成了简短的句子,从句子变成了一个字。

他不知道这是成年人的体面,还是某种正在悄悄发生的变化。

那年寒假,他们见了一面。饺子馆没了,一中天台上锁了,最后约在一家新开的奶茶店。许昭先到的,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两杯热奶茶。程远推门进去的时候带进一阵冷风,挂在门上的铃铛叮铃铃响,许昭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笑容没变。

“给你点了原味的,没加糖。”许昭把杯子推过去。程远在他对面坐下,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你怎么知道我不加糖。”“你喝奶茶什么时候加过糖。”

两个人捧着杯子喝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奶茶店里在放一首很老的歌,音量开得很低,听不太清歌词,只觉得旋律有点伤感。

“省城那个学校,”许昭先开口,“过了。校长亲自给我打电话。九月入职,先跟老教师跟一年,带初一。算是他们学校第一个非重点师大出来的直接签约的老师。”程远放下杯子,“许昭,这很厉害。”“是吧。我也觉得挺厉害的。”许昭低头笑了一下,“就是离家没那么近了。之前跟你说省城离老家近,其实不近。坐火车三个小时。我妈说没事,她身体好多了,让我别操心。”

“那你爸呢。”

许昭的表情没有变化,语气也很淡。“去年冬天走的。心肌梗塞。我回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隔壁邻居说,他走之前那几天脾气忽然变好了,还跟人说他有儿子在读大学,将来要当老师。”他端起奶茶喝了一口,“讽刺吧。瘫了那么多年,最后那几天忽然像个正常人了。”

程远没有说话。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手垂下去。桌面下的阴影里,他的手指碰到了许昭的手指。许昭的手是凉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还有高中打架留下的旧疤痕,摸上去微微凸起。许昭没有把手收回去,也没有反过来握住他,只是任他的手指轻轻碰着,像是确认彼此还在。

“程远,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许昭看着桌面。

程远的喉咙发紧。他想说有,有很多话想说。想说这三年他在北京每天都想给许昭发消息又怕打扰他,想说每次坐火车回来见到许昭都觉得好像又变了一点但眼睛里那点光从来没变,想说他拒绝考虑硕博连读了因为不想离省城太远虽然这种理由说出来会被导师骂死。想说从高二到现在,整整五年,他看着许昭从那个坐在天台上发抖的少年变成了站讲台不会腿抖的准教师,他参与了这五年的每一件大事,却不敢说自己在许昭的生活里到底是什么位置。

“我想说,”程远开口,声音很轻,“你爸的事,你应该告诉我的。我可以陪你回去。”

许昭的手在他指尖下轻轻一颤。“你不是在北京吗。跟你说有什么用。”“我可以回去。坐四个半小时高铁,下午就能到。”“程远。”许昭打断他。他的语气不是冷淡,而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你不用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尤其是对我。”

程远的手指僵住了。他想说“你不是每个人”,想说“你跟他们不一样”,想说“你是我从十五岁开始就忍不住多看两眼的人”。可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看到许昭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东西从高二到大学,换了无数个场景,始终没有消失过。不是不爱,是不敢。

奶茶店的音乐换了一首歌,这次是欢快的,节奏明快得和他们此刻的气氛格格不入。许昭把手从桌下抽了回去,端起已经凉了的奶茶喝了一口。

“你保研了,我工作了。你在北京,我在省城。以后见面的机会会越来越少的。”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程远,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能……”他没说完,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程远知道他想说什么。五年来他们谁都不说破的那层东西,在这一刻险些被撕开。但他也知道许昭不会真的说破。许昭就是这样的人,宁愿把话咽回去一辈子,也绝不当那个先开口说“我认真了”的人。

外面的天完全黑了。隔着奶茶店的玻璃窗能看见街对面新开的商场,霓虹灯闪得刺眼。程远把剩下的奶茶喝完,纸杯放在桌上,然后从书包里翻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毕业礼物。提前给你。省城那边冷,你用得着。”

许昭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他低头看着围巾,手指摸着柔软的毛料,很久没有说话。程远以为他会说“你他妈又乱花钱”,可他只是把围巾叠好放回信封里,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经过他身边时,许昭弯下腰,用很轻很轻的动作,把嘴唇贴在程远的额头上。

那个触碰只持续了一秒。甚至不到一秒。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感觉到温度就化了。

许昭直起身,把围巾夹在腋下,推开奶茶店的门。门上的铃铛叮铃铃响了一声。冷风灌进来,又随着门关上被隔绝在外。程远独自坐在角落里,面前是两个空了的奶茶杯。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个地方好像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五年。他们认识五年了。这是许昭第一次主动碰他。不是挨打之后他帮许昭处理伤口,不是高考前他握着许昭发抖的手,不是旧巷子里两个人手背挨着手背。是许昭主动的,是嘴唇,是额头,是再往前一厘米就能碰到的东西。

程远把脸埋进手掌里。奶茶店的歌还在放,这回是一首他听过的——那年暑假在汽车站,许昭分给他一只耳机,歌手用沙沙的嗓子唱“我们曾在高朋满座中,将隐晦爱意说到最尽兴”。他想,许昭大概永远不会把隐晦的爱意说到尽兴了。可他也知道,那一个落在额头上的吻,已经是许昭能给出的最尽兴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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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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