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那天,程远坐火车回北京。许昭来送他。火车站还是那个火车站,卖烤红薯的大爷还在,铁皮炉子换了新的,白烟照旧冒着。候车厅的空调修好了,但安检口的传送带又坏了,旅客排着长队等着人工检包。
许昭站在候车厅外面的台阶上,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下巴缩进领子里。“你这次回北京,下次什么时候回来?”程远想了想,“暑假吧。中间可能有五一,但票不好买。”许昭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这么快”之类的话。他从来不说那种话。
“你把这个带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茶叶蛋,蛋壳已经碎了,酱油色渗进蛋白的裂纹里,“我妈煮的。说让你路上吃。”程远接过来,塑料袋在他手里轻飘飘的。许昭的妈妈他在电话里听过声音,去年除夕许昭喊妈我接个电话的时候,那位母亲大概也隐约知道电话那头是谁。
“帮我谢谢阿姨。”“谢什么。她觉得你帮我考上了大学,恨不得给你立个牌位。”许昭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点无奈的笑,但眼里是暖的。
广播响了,通知程远那班车开始检票。程远没动,许昭也没催。过了几秒钟,许昭伸出手,把他羽绒服领子上沾的一根线头捻掉。“行了,进去吧。到了发消息。”程远拉起行李箱往检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许昭还站在台阶上。正月十五的太阳没什么温度,风把他头发的刘海吹乱了。
他忽然想起高二那年,许昭站在器材室门口,走进那片明晃晃的阳光里。那时候他手里还残留着许昭手腕的温度,想的是如果什么都不做就会失去一件很珍贵的东西。现在他二十八岁,不是十八岁。他还是什么都没做。
程远抬起手,冲许昭挥了挥。许昭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也朝他挥了一下。然后程远转身,走进了检票口。
回到北京,日子恢复了之前的节奏。上课,模拟法庭,泡图书馆。他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有一个固定座位,从大一开始就坐那儿,书压在桌面上过夜也不会被收走。窗外的银杏树落了叶子又长新的,未名湖化冻又结冰。
许昭的消息还是断断续续的。不算频繁,但没断过。有时候是一张上课拍的PPT——“我们老师今天讲班级管理讲到你了,说北大的学生高中时候怎么怎么自律。我说老师,那个人是我同学,他吃饺子不放香菜。全班都笑了。”有时候是食堂的饭菜——“今天食堂出了个新菜,香菜炒牛肉。我他妈差点把盘子掀了。”有时候只有一张照片——师大的操场落了雪,有人在雪地上踩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程远每一条都回,哪怕只是回一个表情包。他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只知道自己不想让这根线断掉。
大二上学期,程远被导师拉进一个研究项目,经常熬到凌晨两三点。有一天深夜,他从图书馆出来,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校园里。路灯把银杏叶的影子投在地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沙沙响。他停下脚步看手机。他和许昭的聊天记录停在一个星期前。许昭说“这周见习太累了”,他说“注意休息”。然后就没有了。
他翻到相册,找到许昭发来的那张雪地里的笑脸。那个笑脸歪歪扭扭的,跟高二那年许昭在天台上冲他笑的样子一模一样——小心翼翼的,像小孩子偷吃了糖怕被发现。他把手机锁屏,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他可能是太忙了。忙到没时间去想别的事。可如果真的很忙,为什么会在凌晨三点的图书馆门口,一个人站在路灯底下,翻一张几个月前的照片。
大二下学期的某一天,许昭发来一条消息,说他在学校附近的一个辅导机构兼职,带初中小孩的语文。程远打电话过去问:“你不是免学费吗?生活费不够?”许昭的声音有点疲惫,但很轻松:“够。就是想攒点钱。我妈今年身体不太好,厂里活少,我想暑假回去的时候给她买个好点的按摩椅。”“你妈怎么了?”“老毛病,腰肌劳损。站流水线站的。”程远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你注意休息。别把身体搞垮了。”“我知道。”许昭顿了顿,“程远,你说我以后当老师是不是也是这样?白天上课,晚上兼职,攒钱给我妈买按摩椅。”程远说不会的,你会是一个好老师,不会被这种事困住的。许昭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挂了电话,程远打开电脑,查了自己的银行卡余额。有一些奖学金,还有爸妈每月打的生活费他没怎么花。他转了账,给许昭发消息:“借你的。以后还。”许昭很快把钱退了回来,附了一句话:“程远,你他妈有病吧。”“你就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对你好一次?”“不能。欠着你的够多了。”“你从来没欠过我。”许昭没有再回。
那年暑假,程远没有回家。导师的项目进入了关键阶段,他留在北京做数据调研。许昭回去看妈妈,给他发来一中的照片——操场翻新了,铺了塑胶跑道,梧桐树还在,他们那间教室换了新的黑板。
然后许昭发了一句:“饺子馆关门了。老板不干了,回老家带孙子去了。”程远看着这条消息,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那家饺子馆,从他高二第一次请许昭吃饭开始,到大学每次寒暑假约见面的地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关了。好像他生活里所有和许昭有关的东西,都在一点一点地消失——杂货铺拆了,旧巷子没了,现在饺子馆也关了。
“以后回来,我们没地方去了。”他回。“有啊。”许昭说,“一中天台还开着。我跟保安大叔混熟了,他说随时可以来。”程远把这句话截了屏,存进那个已经存了好几百张照片的相册里。他靠在宿舍的床头,窗外是北京七月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能看到对面楼的灯光一格一格地亮着。
他想,许昭说“随时可以来”的时候,大概不知道自己说了一句多么了不得的话。就像他不知道高二那年在天台上说“明天还在这儿”的时候,程远在心里记了整整一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