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的雪下得比前几天都大。
程远在家里帮妈妈贴春联。他站在凳子上,把“福”字倒过来贴在门楣上,他妈在下面指挥——往左一点,歪了歪了,你那大学白上了,贴个春联都贴不正。他爸在旁边递胶带,难得露出一点笑意。厨房里炖着排骨莲藕汤,香气飘满了整个客厅。
许昭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他家门口,贴着一副歪歪扭扭的手写春联,字迹潦草但笔锋很用力。“我自己写的。比你那个贴得还歪。”程远对着手机笑了一下。他妈在下面问笑什么,他说没什么,同学发祝福短信。然后他把手机屏幕翻过去,继续贴春联。
年夜饭吃完,程远陪爸妈看春晚。小品不好笑,歌舞太吵,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许昭断断续续地在发消息——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就我们两个人吃,做多了;陈跃那小子谈女朋友了,刚给我发照片,长得挺好看;外面放烟花的太吵了,我家窗玻璃都在震。程远一条一条地回。他说他妈也做多了,他说陈跃以前就爱往女生堆里凑,他说北京禁放烟花估计听不到响,让他顺便替自己多听几声。
快到零点的时候,许昭发来一条语音。程远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见许昭的声音夹在震耳欲聋的烟花爆竹声里,几乎是喊出来的——“程远!新年快乐!”背景里有人在放那种特别响的二踢脚,砰的一声炸开,然后是他妈妈在屋里笑,说他喊那么大声整栋楼都听见了。程远忍不住笑,给他回了一条文字:“新年快乐。祝你明年专业课全过,见习不腿抖。”
许昭秒回:“你就不能祝你明年多回几次家?”程远看着这行字,打字的手指停了很久。窗外小城的烟花正一束接一束地炸开,把夜空照亮成五颜六色的。他走到阳台上,冷风扑面,远处的广场上有人在放孔明灯,橘红色的光点摇摇晃晃升上去,好像要飘到天尽头。
他拨了许昭的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接了,电话忽然被接起来。许昭那边很吵,爆竹声此起彼伏,他的声音混在里面有点模糊:“喂?你等一下——妈我接个电话——”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换了个房间,嘈杂声小了些,“好了。你怎么打电话了?”程远靠在阳台栏杆上,远处又炸开一束烟花。“没什么。就是想听听你那边放烟花的声音。”许昭没接话。电话里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爆竹响。过了一会儿许昭说:“你等我一下。”然后程远听见他走动的脚步声,开门,下楼,鞭炮声越来越近。最后停住的时候,烟花的声音几乎就在头顶炸开。
“听见了吗?”许昭的声音混在轰隆隆的爆竹声里,“我特意跑楼下让你听。小区门口那帮人买了几千块的炮仗,疯了似的。”
程远闭上眼睛。耳边的炸裂声、呼啸声、远处的欢笑声,全被浓缩在这通电话里。他想起高二那年冬天,许昭在旧巷子里问他“如果你不想影响我,为什么还要来”;想起高三那个凌晨,许昭发来“睡不着”,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想象许昭打字时的表情;想起饺子馆里许昭把碗里的香菜挑走,头也不抬。他还想起后海结冰的湖面,想起银锭桥上他一个人站着,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许昭。”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爆竹声盖过。“嗯?”“没事。就是想叫一下你的名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爆竹声渐小,大概是那批炮仗放完了。许昭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清晰,好像把嘴凑到了话筒边上,每一个字都落得很重。“程远。你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我抽烟,打架,成绩差,家里一堆烂摊子。但你从来没用那种眼神看过我。”许昭顿了顿,“就是那种……看差生的眼神。你从来没有过。”
程远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你本来就不是”,想说“我从认识你第一天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想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可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一旦说出来,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程远,你在听吗?”“在听。”
许昭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不像是自嘲,也不像是难过,而是一种认命般的坦然,好像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又终于放弃了什么。“那就够了。新年快乐。”
电话挂断了。窗外的烟花还在零零星星地炸响,远处广场上的孔明灯已经飘到了天际线边缘,只剩下几个微弱的亮点。程远维持着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的姿势,直到屏幕暗下去。
他想,许昭在零点跑到小区门口,让自己听烟花的声音。为什么。
然后他翻出高二那年存到现在的聊天记录。最早的二十多条短信,来自同一个号码——“不用了”“你在哪”“都写了”“睡不着”“好的”。每一条他都留着,换手机的时候专门导出来存进电脑里。他把脸埋进掌心。他有一个答案,从高二那个闷热的午后开始,他就隐约知道这个答案了。他只是不敢说出来。因为他和许昭都一样——宁愿永远差一点,也不敢真的说破。说破了,就真的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