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巷子果然拆得干干净净。
原来那片城中村已经变成了一片在建的工地,围挡上印着某某地产的广告,塔吊在灰色的天幕下沉默地矗立。巷口曾经有棵歪脖子槐树——许昭以前老靠在上面等程远——如今只留下一个被锯断的树桩,年轮密密麻麻地露在外面,被雪覆了一半。
许昭站在树桩前,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是来的路上在街角那家新开的早餐店买的。“以前那家卖油条的老李也不知道搬哪去了。”他把其中一杯递给程远,“喝吧,没放糖。”程远接过来,掌心被温热的纸杯焐得发红。他低头看着那个树桩,“这儿以前不止一棵槐树,你家楼下也有一棵。”“你还记得?”“记得。夏天开槐花,落在你头发上。你在楼道口跟我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会让人误会’。”
许昭喝豆浆的动作顿了一下。白色的蒸汽模糊了他的脸。“你记性怎么这么好。”“只是记某些东西好。”
两个人沿着围挡慢慢走。雪下得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地即化。围挡尽头有一片还没清干净的废墟,碎砖烂瓦堆在路边,上面盖着防尘网,网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许昭在废墟前停下来,指着一堆歪斜的水泥板:“差不多就在那儿。以前那个杂货铺,还有那个坏了的路灯。”
程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他以为会看到一些残留的东西,但什么都没有。台阶没了,路灯没了,连当年两个人坐在一起时闻到的那股老房子特有的霉味和油烟味,都消散得一干二净。只有一个地方,墙角跟堆着碎砖,砖缝里长出一株不知名的野草,在寒冬腊月里顽强地支着几片枯黄的叶子。
“什么都没了。”许昭把空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缩着,“你说怪不怪。以前觉得这条巷子又破又烂,巴不得早点拆。现在真拆了,心里空落落的。”
程远没接话。他在废墟边缘蹲下来,用手扒开碎砖,捡起一样东西——半块瓷砖,蓝白相间的图案,边缘已经磨得圆钝。他认出这是杂货铺老地板上的那种瓷砖。高二那年的很多个夜晚,他就踩在这块砖上,假装只是路过。许昭走到他身后,低头看着他手里的半块瓷砖。“带回去?”“嗯。”程远把它揣进羽绒服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许昭看着他把那块碎瓷砖小心翼翼地收好,喉结动了一下。“程远。”“嗯?”“那年我问你,如果你不想影响我,为什么还要来。你说那条路太亮了,你也想往暗一点的地方走一走。”许昭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上沾的雪花,“现在你从北京回来,你还是全中国最好的大学的学生。你的路还是那么亮。你还会想往暗的地方走吗。”
程远看着他,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从高二到现在变了很多,里面多了一些沉静的东西,少了一些尖锐的刺。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熟悉的脆弱,跟当年在天台上捂着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的许昭一模一样。
“你不是暗的地方,”程远握住他的手腕,拇指按在他手腕内侧,感觉到脉搏在皮肤下跳动,“我说过了。你是另一条路。”许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看着程远的手握在那里。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那只手反过来,扣住了程远的手,很用力。十指交握。隔着两只手套的厚度,其实感觉不到太多温度,可许昭的手抖得厉害。
“太冷了,”他把脸转向一边,声音有点哑,“走吧。”
他没松手。程远也没松。两个人在雪里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雪花落满了彼此的肩头。
那天下午许昭骑电动车载程远回去。程远坐在后座,手没地方放,犹豫了一下,轻轻搭在许昭腰侧。许昭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说话,只是把车骑得更稳了些。雪停了。小城的街道被薄雪覆盖,电动车压过路面留下两道细细的印痕。程远看着许昭被风吹起的发尾,想起高二那年,他在食堂里故意排在许昭后面,闻到他身上洗衣皂和烟草混合的气味。那时候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的手可以搭在许昭的腰侧。
可也只是搭着。像高三那年冬天在旧巷子里,两只手碰在一起,没有握住。像饺子馆门口分别时,明明都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后天有空的话,回一中看看”。程远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所有最靠近的时刻,都是这样的——差一点。差一点说出口,差一点握住,差一点就不管不顾。
电动车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许昭侧过头:“你开学什么时候?”“二月底。你呢?”“差不多。”许昭重新看向前方,“那寒假还有一个多月。”绿灯亮了。他拧动油门,车子穿过路口。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模糊,但程远还是听清了那句话的末尾——“够久了。”
程远没有问“够久”是什么意思。他只是把搭在许昭腰侧的手稍微收紧了一点。许昭没躲。